等

我不敢回頭。

站在那兒，盯著院子裏的燈。

紅的，黃的。

晃。

——

身後，她還在。

我知道。

一步。

或者兩步。

我沒回頭。

——

風從廊下吹過來。

涼的。

我聽見自己喘氣的聲音。

一下，一下。

很重。

牙齒咬著。

咬得太緊，下巴發酸。

——

她等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戀戀。”

——

我呼吸停了。

就那一下。

燈不晃了。

風不吹了。

腦子裏空了。

只剩那個聲音。

她叫我。

戀戀。

——

我慢慢轉過身。

很慢。

看見她。

——

她站在那兒。

月光從屋檐漏下來，照在她臉上。

有妝。

但妝下面——

沒血色。

白。

不是那種白。

是薄薄的，透的。

顴骨那裏，皮膚貼著骨頭。

瘦。

比那天晚上還瘦。

眼睛下面。

妝遮著。

但我看見了。

青的。

很淡。

但遮不掉。

——

她看著我。

眼睛裏有東西。

很重。

像壓著什麽。

像很久沒睡。

像撐著什麽撐了很久。

——

我在廳裏看見那抹笑。

是真的嗎？

她這樣，怎麽笑？

她對我笑那天。

不是這樣的。

那天眼睛是亮的。

彎的。

現在……

——

蟲蟲的話忽然響起來。

“她問的是你。”

“她問的是你。”

“她問的是你。”

——

我站在那兒。

看著她的臉。

瘦。

青。

累。

——

我以為退開就好。

以為不靠近就好。

以為她安全就好。

——

她一點都不好。

——

我張了張嘴。

想問。

你還好嗎。

傷口還疼嗎。

睡過嗎。

吃了嗎。

想說。

對不起。

想說。

我——

但出不了聲。

喉嚨像被什麽堵著。

硬的。

——

然後視線開始糊。

不是月光糊。

是眼睛糊。

有什麽湧上來。

熱的。

一下。

又一下。

——

氣又吸不進來。

剛才在外面就是這樣。

現在又。

吸。

吸不進去。

胸口壓著什麽。

越來越重。

像有東西要從裏面擠出來。

——

手開始抖。

我把手握緊。

還是抖。

肩膀也開始抖。

我咬著牙。

咬得很緊。

不能讓喉嚨裏那個東西出來。

不能。

不能在她面前。

——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動了。

她走過來。

一步。

兩步。

到我面前。

——

她伸手。

抱住我。

很緊。

很緊。

緊得我肩膀疼。

——

我僵住了。

但肩膀還在抖。

停不下來。

——

她把臉貼在我耳邊。

聲音很輕。

“我一直在等你。”

——

就這幾個字。

很輕。

像怕驚著什麽。

——

我眼眶裏那些東西。

一下子全湧出來。

收不住。

完全收不住。

——

我把臉埋在她肩上。

咬著牙。

但沒用。

肩膀在抖。

整個人在抖。

眼淚一直流。

一直流。

流進她衣服裏。

青色的。

濕了一片。

——

她沒動。

就那麽抱著。

很緊。

一直抱著。

——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很久以前。

五歲。

母親躺著。

蓋著白布。

父親站在旁邊。

不說話。

我站在門口。

不知道那是什麽。

不知道她為什麽不起來。

不知道她為什麽不看我。

不知道她為什麽……

不抱我。

——

那時候沒人抱我。

父親站著。

一動不動。

我站在門口。

很久。

——

現在才知道。

原來這麽痛。

——

我一直以為那份痛早過去了。

五歲的事。

那麽久了。

但現在才知道。

沒過去。

一直在。

只是沒人接。

沒人抱。

沒人說——

我等你。

——

我抱著她。

抱得很緊。

很緊。

怕她也不見了。

怕她也——

——

她動了動。

一只手擡起來。

輕輕按在我後腦。

按著。

沒動。

——

我哭得抖。

她按著。

一直按著。

——

夜風吹過來。

涼的。

但她在。

熱的。

——

後來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慢慢停下來。

但沒松手。

她也沒松。

我們就那麽站著。

月光照著。

燈影晃著。

誰都沒動。

——

遠處有腳步聲。

很快。

往這邊來。

——

她沒動。

我也沒動。

——

腳步聲近了。

然後停了。

有人站在回廊那頭。

——

我聽見蕭紅人的聲音。

壓得很低：

“出事了。”

——

她抱著我的手，緊了一下。

就一下。

然後慢慢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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