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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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散了。

我沒走。

燈還亮著,晃得厲害。風吹進來,門板輕輕響。

我站在那兒,看著門口。

她剛才從那裏走出去。

從我身邊走過去。

很近。

我沒擡頭,但我知道是她。

她的衣角擦過我手邊,很輕,像什麽都沒碰到。

我下意識開口。

“你——”

她停住。

沒回頭。

我看著她的背影。燈火在她肩上晃了一下,又晃開。

我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麽。

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她等了一下。

然後說:

“早點休息。”

聲音很輕。

很穩。

像什麽都沒發生。

然後她走了。

我站在那兒,很久沒動。

——

過了一夜。

客棧大堂,人又齊了。

陸鴻坐在主位,手裏拿著一封信。信紙很舊,邊角有點卷。

他沒擡頭。

“霖兒奶娘手裏,”他說,“有一封信。”

陸霖站在他旁邊,眼睛看著那封信,沒說話。

“雲國來的。”陸鴻說,“當年有人借渠道運藥。”

他頓了一下。

“青骨草。加配伍。”

我心裏一動。

青骨草。

雁的母親手劄裏寫過。

青骨草加苦井藤,是毒。

“信上有一個印記。”陸鴻說,“裕王體系的暗記。”

裕王。

雲國的裕王。

雁的皇叔。

我下意識看向雁。

她站在窗邊,臉朝著外面,看不清表情。

只有側臉。很淡。

“信裏還寫了什麽?”蕭紅人問。

陸鴻擡眼看他。

蕭紅人立刻閉嘴。

陸鴻低下頭,把信折起來。

“雲國文。”他說,“要溫雁看才明白。”

他看向雁。

雁沒動。

“你拿到信,”陸鴻說,“和霖兒立刻回京。”

陸霖楞了一下。

她看向我。

她的手動了動,像想扶什麽,又收回去。

我沒看她。

我看著她。

雁。

她還是沒動。

但我知道她聽見了。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然後——

“我不回。”

雁的聲音。

很輕。

但很清楚。

陸鴻看著她。

“理由。”

她這才擡眼。

看向他。

那一眼不冷。

也不熱。

很靜。

“證據不夠。”她說。

“銀錠未到。”

“線未合。”

她停了一下。

“現在回去,沒有用。”

屋裏沒有人出聲。

她說的是事實。

但——

這不是她該說的。

陸鴻看著她。

眼神很深。

“孤的安排,”他說,“不需要你評斷。”

她沒有退。

也沒有再解釋。

只是站在那裏。

很穩。

我忽然覺得有點不對。

她不是為了證據。

不是只為了證據。

我看著她。

她的手垂在身側。

很輕地收了一下。

那一下,很小。

但我看見了。

“你知道你在做什麽。”陸鴻說。

不是問。

是陳述。

“知道。”

她說。

很輕。

但沒有停。

“我也知道——”

她停了一下。

“她會去。”

屋裏一瞬間安靜。

我心裏猛地一緊。

她沒有看我。

一句都沒有。

但我知道她說的是誰。

是我。

陸鴻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停了一瞬。

很短。

“所以?”他說。

她沒有猶豫。

“我去。”

風更大了一點。

燈晃得更厲害。

我沒擡頭。

但我知道——

她這句話,不是說給他聽的。

陸鴻忽然笑了一下。

很淡。

看不出情緒。

“你以為,”他說,“你能護他?”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著他。

那眼神——

我說不清。

不像爭。

也不像求。

更像是——

已經想清楚了。

“試試。”

她說。

我心裏一震。

這兩個字太輕。

可落下來,很重。

屋裏沒人說話。

連蟲蟲都沒出聲。

風聲很大。

吹得門板輕輕響。

陸鴻看著她。

看了很久。

然後他說:

“他若再出事。”

他停了一下。

“算你的。”

空氣像被壓了一下。

很重。

我站在那裏。

沒有擡頭。

手卻慢慢收緊了。

她沒有說話。

只是點了一下頭。

很輕。

“好。”

事情就這樣定了。

沒有爭。

也沒有再說什麽。

像一塊石頭落進水裏。

沒有水花。

但已經沈下去。

——

後來人散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大堂的。

外面風很大。

我站在走廊上,看著院子裏的樹。

葉子被吹得沙沙響。

我腦子裏很亂。

很亂。

護我。

她說要護我。

可我是護衛。

我該護她才對。

我是太子的人。她是太子未婚妻。雲國三公主。

我不該想別的。

不該。

可她說“試試”的時候——

我閉上眼。

風灌進領口,很涼。

背後那道傷口忽然疼起來。不是真的疼,是那種說不清的,悶悶的。

我伸手按了一下。

又按了一下。

沒用。

——

這天一早。

我們要出發了。

先去棲雲嶺。奶娘那裏。拿信。

然後去青嵐渡。

找陸青鳥。

我站在馬車旁邊,看著人搬東西。

蕭紅人在前面,和陳默說著什麽。陳默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偶爾點一下。

門口的燈滅了一半,桌椅被搬到一旁,地上還有昨夜留下的水漬。空氣裏有一點涼,混著柴火和早飯的味道。

我站在門口。

背後的傷還在拉著,一動就疼。我沒說。

車已經備好。

兩輛。

一輛在前,一輛在後。

馬安靜地站著,偶爾甩一下尾巴。

風風在檢查車輪,蹲著,一邊敲一邊看。蟲蟲坐在車轅上,晃著腿,嘴裏叼著什麽,見我出來,沖我眨了下眼。

“戀小兄弟,”她說,“還能走嗎?”

我點頭。

“能。”

她笑了一下。

“行。”

---

陸霖從裏面跑出來。

她換了一身輕便的衣服,發髻也簡單了很多。手裏還拿著個小包,一邊跑一邊系。

“等等我!”

她跑到我面前,停下,喘了一口氣。

“你臉色還是不好。”她說,“待會兒坐前面吧,顛得沒那麽厲害。”

我還沒說話,她已經轉頭去看車。

“這輛。”她指了指前面的,“我跟你坐這輛。”

我楞了一下。

“你不用——”

“要的。”她說,“你還傷著。”

她說得很自然。

像這件事,本來就該這樣。

我沒再說。

只是點了一下頭。

“好。”

---

門口有人出來。

我下意識看過去。

雁。

她走得不快,衣袖很幹凈,臉色也已經恢覆了。看不出前幾天那種疲態。

她停在門口。

看了一眼兩輛車。

又看了一眼我。

那一眼很短。

很輕。

像只是掃了一下。

然後她移開目光。

走向後面的那輛車。

沒有說話。

---

我站在那裏。

忽然不知道該不該跟過去。

腳動了一下。

又停住。

“戀夕哥哥。”

陸霖在旁邊拉了我一下。

“這邊。”

我回神。

“嗯。”

我跟她上了前面的車。

---

車簾落下來。

裏面不大,兩個人剛好。

我坐在一側。

她坐在我對面。

車動起來的時候,震了一下。

傷口被扯到。

我沒出聲。

只是手指收了一下。

她看見了。

“疼?”

我搖頭。

“還好。”

她看著我。

“你別逞強。”

我沒說話。

她從包裏翻出一個小瓶子,遞過來。

“止痛的。”她說,“小默給的。”

我接過來。

“謝謝。”

她笑了一下。

“你今天怎麽這麽客氣。”

我楞了一下。

沒接話。

---

車子出了村。

路開始不平。

石子多,車輪壓過去,一下一下的。

我靠著車壁。

盡量讓背不貼著。

可還是會碰到。

每一下都很輕。

但累積起來,就有點悶。

我閉了一下眼。

再睜開。

對面的人還在看我。

“你真的不疼?”她問。

“嗯。”

她皺了一下眉。

“你們這些人都這樣。”

我沒明白。

“什麽?”

“受傷也不說。”她說,“我哥也是。”

我頓了一下。

沒接。

---

車外有人說話。

是蟲蟲。

她在笑。

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掀開一點簾子。

往後看了一眼。

後面的車跟得很穩。

車簾垂著,看不見裏面。

我把簾子放下。

沒再看。

---

中午的時候停了一次。

在一片林子邊。

大家下來歇腳。

風風去餵馬,蟲蟲在找吃的。

我站了一會兒。

想活動一下。

剛走兩步。

身後有人說:

“別動。”

我停住。

回頭。

是陳默。

她手裏拿著藥。

“換藥。”

她說。

我點頭。

跟她走到一邊。

樹影擋著。

地上是幹的。

我坐下。

她蹲下來。

動作很熟練。

解帶,換布,上藥。

她的手很穩。

沒有多餘的動作。

也沒有多餘的話。

我看著她的手。

忽然想起什麽。

“你昨晚說的話。”我說,“什麽意思?”

她手沒停。

“哪句。”

“裝得太像。”我說。

她停了一下。

很短。

然後繼續。

“就是字面意思。”

我皺眉。

“誰?”

她沒有回答。

只是把布系好。

站起來。

“好了。”

我看著她。

她沒再看我。

轉身走了。

---

我站了一會兒。

才走回去。

---

陸霖在樹下。

她看到我,沖我招手。

“這邊有果子。”

我走過去。

她把一個洗好的遞給我。

“甜的。”

我接過來。

咬了一口。

是甜的。

她笑。

“我就說。”

她靠得有點近。

說話的時候,聲音也近。

我下意識往後退了一點。

她沒註意。

還在說。

“等會兒路更不好走,你要不要——”

她的話沒說完。

我忽然感覺到一道目光。

很輕。

很短。

我擡頭。

雁站在不遠處。

她手裏拿著水。

沒有看我。

只是低頭。

像是在看地上的影子。

我看了一眼。

她的影子很淡。

風一吹就散。

我收回目光。

沒有再看。

---

下午繼續趕路。

天色慢慢暗下來。

車輪的聲音變得單調。

一下一下。

像敲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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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住在驛站。

房間不多。

分得很簡單。

陸霖和雁一間。

我單獨一間。

---

我剛坐下沒多久。

門被敲響。

“進。”

門開了。

是陳默。

她端著藥。

“喝。”

我接過來。

喝完。

她沒走。

站在那裏。

看著我。

我擡頭。

“還有事?”

她說:

“你在躲她。”

我一楞。

“沒有。”

她看著我。

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她說:

“你躲得不幹凈。”

我皺眉。

“什麽意思。”

她沒有解釋。

只是說:

“她看得見。”

我心裏一緊。

“看見什麽。”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

“你自己知道。”

她轉身走了。

門關上。

屋裏又安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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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坐在那裏。

沒動。

手裏的碗還溫著。

我低頭看了一會兒。

忽然覺得有點亂。

說不上來的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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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有腳步聲。

有人走過。

很輕。

停了一下。

又走了。

我沒開門。

只是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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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很深了。

燈滅了一盞。

我躺下。

背後的傷開始隱隱作痛。

不重。

但一直在。

我閉上眼。

想睡。

卻睡不著。

腦子裏有很多畫面。

斷斷續續的。

不連。

我翻了個身。

傷口一扯。

我停住。

不動。

過了一會兒。

才慢慢放松。

---

不知道過了多久。

我聽見隔壁有聲音。

很輕。

像有人起身。

又像有人說話。

聽不清。

我沒動。

只是躺著。

聽了一會兒。

就沒了。

---

我睜著眼。

看著黑暗。

忽然想起白天那一幕。

她站在那裏。

沒有看我。

我卻知道她看見了。

---

我閉上眼。

沒有再想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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