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不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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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準

夜很深了。

村西最後那戶人家,門終於關上。

我把空罐子放下。

雁站在我旁邊,看著那扇門。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側臉照得很白。

“回去吧。”我說。

她點頭。

我們往回走。

巷子很窄,兩邊是土墻,月光照不到的地方全是黑的。只有遠處偶爾有狗叫,叫兩聲又停下。

走了一段。

我忽然停住。

雁看我。

“怎麽了?”

我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

聽。

風從巷子口吹過來。

帶著一點聲音。

很輕。

腳步。

很多腳步。

我一把抓住雁的手腕。

“走。”

拉著她往回跑。

可已經晚了。

巷子兩頭忽然冒出人影。

十幾個。

堵得嚴嚴實實。

我護在雁前面。

那些人慢慢逼近。

月光照在他們臉上。

趙銘從人群裏走出來。

他看著我。

笑了一下。

“戀小兄弟。”

“又見面了。”

我沒說話。

只是盯著他。

趙銘看了一眼雁。

“雁姑娘。”

“你這兩天很忙啊。”

雁沒有說話。

趙銘往前走了一步。

“我就想知道一件事。”

他停了一下。

“你到底是不是陳深女兒。”

雁看著他。

“不是。”

趙銘笑。

“你覺得我會信?”

他沒有再廢話。

手一揮。

那些人沖上來。

我把雁往後一推。

拔劍。

第一個人的刀砍過來,我側身避開,一劍刺在他肩上。他倒下去,可立刻又有兩個補上來。

太多了。

我擋在前面,劍光在夜裏閃。

可他們不殺我。

只是拖。

餘光裏,我看見兩個人繞過我,往雁那邊撲過去。

我轉身想去攔。

可有人纏住我。

刀劈過來,我不得不擋。

鐺的一聲。

火星濺開。

我聽見身後有動靜。

回頭。

雁的手腕被人抓住。

可她沒動。

只是手腕一翻。

指尖有什麽東西閃了一下。

那人慘叫一聲。

松開手。

軟針。

那人捂著手腕,血從指縫裏流出來。

另一個撲上去。

雁側身避開。

軟針又刺出去。

刺在他手臂上。

他罵了一聲,動作慢下來。

可人太多了。

第三個。

第四個。

她擋得住一個,擋不住一群。

有人從側面抓住她的手臂。

她掙了一下。

沒掙開。

另一個人抓住她的另一只手。

軟針掉在地上。

叮。

很小的一聲。

我心裏忽然一沈。

那一瞬間。

我腦子裏忽然有什麽東西斷了。

山上。

那晚。

她被帶走前。

刀鋒貼在我的喉間。

涼。

很涼。

她看著我。

說:

“等我。”

我等了三天。

三天。

我等回來了。

可現在——

又來了。

又來抓她。

我不準——

我吼出來。

自己都不知道吼了什麽。

劍劈出去。

眼前的人倒下去。

一個。

又一個。

我往前沖。

誰擋我,我砍誰。

耳朵裏嗡嗡的。

什麽聲音都聽不見。

只聽見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太快了。

快得胸口發疼。

我看見雁在那些人中間。

她在掙。

可她掙不開。

她看著我。

嘴巴在動。

在喊什麽。

我聽不見。

什麽都聽不見。

只有心跳。

咚。

咚。

咚。

我沖過去。

劍刺穿一人的肩膀。

他一倒,我抓住雁的手腕。

把她拉到我身後。

護住。

她在我身後。

在我身後了。

安全了。

我喘著氣。

眼前有點花。

可我還站著。

還擋著她。

可有人從後面來了。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只覺得背後忽然一涼。

然後疼。

很疼。

刀。

刀刺進來了。

從左邊後背。

很深。

我低頭看了一眼。

刀尖從前面露出來。

一點。

紅的。

雁的臉。

就在我面前。

她的眼睛——

我從沒見過那樣的眼睛。

瞳孔猛地縮緊。

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她的嘴張著。

在喊。

我聽不見她喊什麽。

可我看得見。

她在喊我的名字。

她從來沒那麽喊過我。

聲音是破的。

是抖的。

像是被人撕開了一樣。

我想說沒事。

可張嘴。

只有血往上湧。

我跪下去。

膝蓋砸在地上。

咚的一聲。

雁抱著我。

她的手壓在我背上。

全是血。

熱的。

很燙。

她的手在抖。

一直在抖。

抖得厲害。

她低頭看我。

眼睛是濕的。

紅的。

她從沒這樣過。

從來都沒有。

“戀夕……”

聲音是啞的。

“戀夕,別睡……”

我看著她。

想笑。

想告訴她沒事。

可眼前越來越黑。

越來越黑。

耳邊忽然有風聲。

箭。

很多箭。

擦著耳邊過去。

身後有人慘叫。

倒下去的聲音。

悶悶的。

又是箭。

一支接一支。

準得很。

有人從墻頭跳下來。

短刀很快。

一刀一個。

挑手筋。

挑腳筋。

慘叫聲。

罵聲。

腳步聲。

有人在喊什麽。

我聽不清。

我只看見雁的臉。

她的眼睛。

濕的。

紅的。

一直在看著我。

---

後來的事,我不太記得清了。

只記得有人在跑。

顛得很。

傷口一跳一跳地疼。

有人說話。

蟲蟲的聲音。

“別睡啊戀小兄弟!”

風風的聲音。

“快,後門。”

然後就是床。

軟的。

我躺下去。

耳邊有雁的聲音。

“你們出去。”

“都出去。”

門關上。

屋裏安靜了。

我睜著眼睛。

看著她。

她坐在床邊。

手按著我的傷口。

全是血。

紅的。

她的手指在抖。

一直在抖。

她想解開我的衣服。

可手抖得解不開。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像是楞住了。

然後她又試。

還是抖。

還是解不開。

她忽然深吸一口氣。

閉了一下眼睛。

再睜開。

再解。

手指還是抖。

可慢了一點。

她在努力。

她在努力讓自己不抖。

可她的手不聽她的。

我看著她的手。

看著她手指上我的血。

忽然覺得有點心疼。

不是疼傷口。

是心疼她。

她從沒這樣過。

從來都沒有。

她永遠是冷的。

穩的。

站在人群外面看著的。

可現在她在我面前。

手指抖得解不開衣服。

眼睛紅著。

濕著。

嘴唇抿得很緊。

她在忍。

可忍不住。

門忽然被敲響。

“雁姐姐。”

小默的聲音。

“熱水。”

雁沒動。

門又敲了一下。

“熱水。”

雁還是沒動。

她低頭看著我。

像是沒聽見。

門被推開。

小默走進來。

他端著盆。

盆裏冒著熱氣。

他看了一眼床上。

看了一眼我。

看了一眼雁的手。

滿手的血。

他把盆放下。

走過來。

站在床邊。

看著雁。

“讓開。”他說。

雁沒動。

小默看著她。

看著她抖著的手指。

看著她紅著的眼睛。

看著她滿手的血。

小默沒有再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

等。

雁低頭看我。

又擡頭看小默。

她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沒說出來。

小默還是不說話。

只是看著她。

過了很久。

很久。

雁慢慢站起來。

往旁邊退了一步。

小默坐下來。

他低頭看我的傷口。

伸手。

解開我的衣服。

第一層。

第二層。

第三層。

衣服散開。

束帶。

他看見了。

我看見他眼神變了一下。

只是一下。

很短。

然後他繼續。

像什麽都沒看見。

我轉頭看雁。

她站在那裏。

看著我。

不,看著我的身體。

她看見了。

她早就懷疑過。

我知道。

可真正看見的時候——

她的眼睛。

楞了一瞬。

然後——

像是終於確認。

像是——

像是果然如此。

很短。

只是一瞬。

然後她看向我的臉。

那眼神。

我說不清。

小默將束帶剪開,然後開始處理傷口。

他的手很快。

很穩。

先用布按住止血。

然後上藥。

藥粉撒上去的時候,疼得我整個人一抽。

可我沒力氣喊。

只是攥緊了床單。

小默看都沒看我。

繼續。

止血。

清創。

上藥。

包紮。

動作快得不像在救人。

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屋裏很安靜。

只有他動作的聲音。

雁站在旁邊。

一直看著我。

她的手垂在身側。

還沾著血。

沒洗。

也沒動。

就那樣看著我。

小默忽然開口。

“按住。”

雁楞了一下。

“按住這裏。”小默指著傷口旁邊。

雁走過來。

坐下。

伸手。

按住。

她的手還在抖。

可她在按。

很用力。

像是在用力讓自己不抖。

小默沒說話。

繼續處理。

動作更快了。

過了很久。

很久。

小默直起身。

“血止住了。”

她說。

“傷口離心臟很近。”

“但沒傷到。”

他看了雁一眼。

“能不能活。”

“看她自己。”

雁點頭。

說不出話。

小默站起來。

收拾那些帶血的布。

走到門口。

停了一下。

沒回頭。

只是說:

“我就在隔壁。”

然後出去。

門關上。

屋裏忽然很安靜。

雁坐在床邊。

看著我。

她伸手。

輕輕碰了一下我的臉。

手指很涼。

很輕。

“戀夕。”

聲音很輕。

“別睡。”

我看著她。

眼睛快睜不開了。

可我不想睡。

她在這裏。

她在看著我。

她手上有我的血。

她哭了。

她從來沒哭過。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可發不出聲。

只能看著她。

看著她那雙眼睛。

紅的。

濕的。

從沒見過的。

然後我閉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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