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主子

關燈
主子

早上的時候,我從房裏出來。

走廊很靜。陽光從窗格子透進來,在地上落了一小片。我站在門口,擡頭看了一眼對面。

最裏面那間房。

陸鴻的房。

我心裏頓了一下。

這幾天忙著藥的事,幾乎忘了——他也在這裏。

我原本打算繼續悄悄下樓。

剛踏上第一階。

“戀夕。”

聲音從走廊盡頭傳來。

我腳步一僵。

擡頭。

陸鴻站在那裏。

他靠在門框上,穿著一身青灰的常服,頭發隨意束著。臉色還是那副病懨懨的樣子,可那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我心裏忽然緊了一下。

他看著我。

神情很淡。

“進來。”他說。

我走過去。

跟著他進房。

門關上。

屋裏很安靜。窗開著,風吹進來,把桌上的紙吹得輕輕響。他走到桌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站著。

沒坐。

他沒讓我坐。

“查得如何。”他說。

不是問句。

是陳述。

我停了一下。

“村子水毒。”我說,“已經解得差不多了。”

我說得很簡短。

省了很多東西。

陳深。

陳默。

趙銘。

偷藥。

一個字都沒提。

陸鴻看著我。

看了很久。

屋裏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鳥叫。

我背後慢慢涼了。

然後他開口。

“戀夕。”

“你應該沒有忘記。”

他停了一下。

“誰是你的主子。”

我喉嚨緊了一下。

“沒有。”我說。

他看著我。

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

淡得讓人發冷。

“繼續護著你的雁雁。”

我心裏猛地一沈。

他知道。

那日我失口叫出的那兩個字——

他也聽見了。

陸鴻慢慢說:

“但別忘了。”

“你是誰的人。”

屋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我低頭。

“是。”

他看著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

“出去吧。”

我轉身。

走出房間。

關上門的時候,手心都是冷的。

---

我站在走廊上。

深吸一口氣。

然後下樓。

樓梯踩上去吱呀響。我走到大堂,往窗邊看了一眼。

雁坐在那裏。

她面前攤著手劄,低著頭,一頁一頁地翻,側臉被晨光照得很柔。

我走過去。

還沒開口。

門忽然被推開。

“戀夕哥哥!”

陸霖從外面跑進來。

她手裏拿著一包糖,用油紙包著,外面紮了紅繩。臉被風吹得有點紅,額頭上還有細細的汗。

她跑到我面前。

“我排了好久才買到的!”

她把紙包往我面前一遞。

我看了一眼。

“你自己吃。”

“不行。”她說,“你先試。”

我搖頭。

她皺眉。

“我排了很久的隊。”

她拿起一顆盯著我。

“張嘴。”

我楞了一下。

旁邊有人輕輕翻了一頁書。

我看過去。

雁還在看手劄。

像沒聽見。

可她的手指停在那一頁。

很久沒翻。

我只好接過她手上的那顆。

放進嘴裏。

甜的。

糖化開,甜味漫了一嘴。

陸霖立刻問:

“甜嗎?”

“甜。”我說。

她很開心。

笑得眼睛彎起來。

這時候雁擡頭。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淡。

“霖姑娘。”她說。

陸霖看過去。

“嗯?”

雁語氣很平靜:

“既然甜。”

“那就多給戀夕幾顆。”

陸霖眼睛一亮。

“好!”

她真的往我手裏塞了一把。

我低頭看著那些糖。

完全沒明白為什麽突然變成這樣。

雁已經低頭繼續看書。

像什麽都沒發生。

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很輕。

像是忍了一下什麽。

陸霖還在旁邊絮絮叨叨。

“這家糖鋪只有早上開門。”

“我等了好久。”

“老板說下次給我留。”

我聽著。

手裏捧著一把糖。

我忽然覺得哪裏不太對。

可我說不上來。

---

門外忽然有人吵起來。

桌椅被推開的聲音。

腳步很多。

很重。

我擡頭。

門被推開。

趙銘站在門口。

身後跟著三四個人。

他掃了一眼大堂。

目光停在我們這桌。

笑了一下。

“這麽巧。”

我已經跨了一步。

擋到雁前面。

“陸霖。”我低聲說。

“先上樓。”

她楞了一下。

“怎麽了?”

“先上去。”

她看了我一眼。

終於點頭。

轉身往樓上跑。

跑了幾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沒回頭。

雁坐在我身後。

她沒有動。

但我能感覺到她在看著我。

那一眼很短。

很輕。

像是在想什麽。

又像什麽都沒說。

趙銘慢慢走進來。

他的靴子踩在地板上,一下一下的。身後那幾個人散開,站在大堂各處。

他停在幾步外。

看著我。

“戀小兄弟。”

他笑。

“你最近很忙啊。”

我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

擋著他。

趙銘又往前走了一步。

眼睛越過我,看向後面。

“雁姑娘。”

雁這才擡頭。

她把手裏的書輕輕合上。

“趙公子。”

語氣很平。

像只是普通客人。

趙銘看著她。

笑容慢慢深了一點。

“聽說最近村裏有人病。”

“姑娘在給人看病?”

我沒有回頭。

但我知道雁在看他。

“有人病。”她說。

“我會看一點。”

趙銘點頭。

像很滿意這個答案。

他忽然揮了一下手。

身後一個人走出來。

那人臉色發白,額頭全是汗,手捂著肚子。他低著頭,看不清臉。

“姑娘既然會醫。”趙銘說,“幫個忙?”

我皺眉。

雁沒有動。

“什麽病?”她問。

那人低著頭。

“肚子疼。”

聲音很低。

很低。

趙銘笑。

“剛才忽然發作。”

“我們人生地不熟,只好來求姑娘。”

我心裏一沈。

這是試探。

我張了張嘴。

還沒開口。

雁已經站起來。

她繞過我。

走到那人面前。

動作很慢。

很穩。

她看了一眼那人。

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伸手。”

那人楞了一下。

把手伸出來。

手指上有繭。

握刀的那種繭。

雁只搭了一下。

很短。

然後松開。

她轉身走回桌邊。

從桌上拿起一杯茶。

遞給那人。

“喝了。”

那人楞住。

趙銘也楞了一下。

“就這樣?”他說。

雁看著他。

“你的人沒病。”

趙銘眼神變了。

“沒病?”

“嗯。”

雁說:

“他剛喝過烈酒。”

“胃痛而已。”

她停了一下。

“裝得不像。”

那人臉一下紅了。

趙銘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低頭。

趙銘慢慢笑起來。

“姑娘好眼力。”

他轉頭看我。

“戀小兄弟。”

“你運氣不錯。”

我沒說話。

只是看著他。

他又看了一眼雁。

“那就不打擾了。”

他說。

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

忽然停住。

回頭。

看著雁。

“不過。”

他說。

“我還是很好奇。”

“姑娘到底會不會醫。”

風從門口吹進來。

他笑了一下。

帶人走了。

門關上。

大堂忽然安靜下來。

我慢慢吐了一口氣。

回頭。

雁已經重新坐下。

打開書。

像什麽都沒發生。

我看著她。

“他在試你。”

她點頭。

“我知道。”

我皺眉。

“你為什麽要看?”

她翻了一頁書。

語氣很淡。

“因為。”

她說。

“他已經知道。”

我心裏一沈。

“知道什麽?”

她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那本書。

很靜。

過了一會兒。

她才輕聲說:

“他在等。”

“等我出手。”

窗外有風吹進來。

把書頁吹得輕輕響。

我站在那裏。

看著她。

忽然想起陸鴻那句話。

繼續護著你的雁雁。

我低頭。

看著手裏的糖。

糖還沒化。

黏在紙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