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手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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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劄

天亮的時候,我已經在大堂坐了一會兒。

晨光從門口照進來,落在地上,一格一格的。糖姐在擦桌子,抹布擦過桌面,發出輕輕的摩擦聲。

小默在井邊打水。

水桶落進井裏,“咚”的一聲,隔了一會兒,又是“咚”的一聲,水桶提上來,水灑在井沿上。

風風和蟲蟲在窗邊吃早飯。

蟲蟲一邊啃包子,一邊看門口。

我也看了一眼樓梯。

雁沒有下來。

她平時起得不算早,但也不會這麽晚。

我等了一會兒。

茶端上來,我喝了一口。

又看了一眼樓梯。

還是沒有。

蟲蟲註意到了。

“戀小兄弟。”

我看她。

“你今天看樓梯看了五次。”

我沒理她。

又過了一會兒。

包子吃完了,茶涼了半截。

樓上還是沒有動靜。

我站起來。

上樓。

---

樓梯踩上去吱呀響。

我走到她房門口。

門關著。

我敲門。

“雁。”

沒有回應。

我又敲了一次。

這次裏面有動靜。

腳步聲很輕。

像從床邊走到門口。

可門沒有開。

我等著。

過了一會兒,又是一聲腳步。

很慢。

像是猶豫。

然後門開了。

雁站在門口。

我楞了一下。

她眼睛紅。

不是一點紅。

是紅了一夜的那種紅。

眼眶邊還有沒消下去的腫。

她看著我。

沒有說話。

我胸口忽然一緊。

像被什麽東西攥住。

“怎麽了?”

她搖頭。

“沒事。”

聲音有點啞。

啞得不像她。

我不信。

我直接走進去。

她往旁邊讓了一下。

門在我身後關上。

屋裏很暗。

窗戶關著,窗簾沒拉開。桌上點著一盞燈,燈火很小,晃得厲害。手劄攤了一桌,好幾本,有的翻開,有的合著,紙頁泛黃,邊角卷起。

她站在那裏。

看著我。

我忽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看著她那雙眼睛。

紅著的,腫著的,不像她的眼睛。

我往前走了一步。

伸手。

扶住她的肩。

“怎麽了?”

我又問了一次。

她沒有回答。

只是低下頭。

肩膀在我手心裏,很輕。

過了一會兒。

她忽然往前靠了一步。

額頭抵在我肩上。

我整個人僵了一下。

不知道該動還是不動。

她的呼吸很輕。

有一點亂。

額頭抵著的地方,有一點熱。

我沒見過她這樣。

從來沒見過。

她永遠是冷的。

淡的。

站在人群外面看著的。

可現在她靠在我肩上。

像撐了太久的人,終於撐不住了。

我忽然有點慌。

“是不是出什麽事了?”

她沒有回答。

只是那樣靠著。

呼吸一下一下的。

很亂。

過了一會兒。

她才低聲說:

“我母親。”

我楞住。

她繼續說:

“不是病逝。”

屋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燈火在晃。

能聽見窗外遠處有人在說話。

可那些聲音都很遠。

近的只有她這句話。

不是病逝。

我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是站在那裏。

讓她靠著。

過了很久。

她慢慢松開我。

往後退了一步。

擡起頭。

眼睛還是紅的。

可已經穩住了。

像剛才那一靠,已經把什麽撐不住的東西,重新撐了回去。

她走到桌邊。

坐下。

我也走過去。

站在她身側。

桌上攤著手劄。

紙已經很舊,邊角發黃,有的地方字跡已經淡了。可寫的人很用心,每一筆都很穩。

她翻到一頁。

指給我看。

“這是她留下的。”

我低頭。

上面寫著:

青骨草

苦井藤

兩行字下面還有一段。

雲國青骨草,晉地苦井藤,單用無毒。合則成毒。初時不覺,日久則入肺腑。癥狀似癆,實非癆。

我看了一會兒。

慢慢明白。

毒不是一味藥。

是配出來的。

她繼續翻。

下一頁。

停住。

那頁有一個名字。

陳深。

旁邊寫著一行小字:

晉地陳深,通醫理。曾寄書問藥,言及此毒。回信附方,試之可解。然需二味同用,不可缺一。

我擡頭看她。

她聲音很輕:

“他當年找過母親幫忙。”

“他們試過解。”

她頓了一下。

翻到下一頁。

那一頁字跡更亂。

像是在急中寫的。

上面只有幾行:

事洩。

須速毀信。

陳深恐已難保。

我若能活,必尋其女。

我看著她。

她沒說話。

只是盯著那頁紙。

燈火晃了一下。

照在她臉上。

她忽然又翻了一頁。

那頁紙有點皺。

像是被攥過。

上面寫著:

石見穿

苦井藤

可解。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字跡很亂:

若能尋得此二味,以水煎服,七日可清。然苦井藤易得,石見穿難尋。需在春日采其嫩葉,陰幹備用。若錯過時節,便需等來年。

我楞住。

石見穿。

我見過。

那天茶樓。

趙銘的人扛著布袋。

袋口露出來的,就是石見穿。

他收走了一大包。

現在——

他又在收苦井藤。

我擡頭。

“所以他一直在收這兩味藥。”

她點頭。

“對。”

我站在那裏。

腦子裏忽然閃過很多東西。

趙銘。軍營的繩扣。山坡上的話。那袋藥。

有人在配毒。

有人在收解藥。

他們知道毒會傳開。

他們在等。

等什麽?

等有人來解。

等那個能解的人——

我忽然明白過來。

“他們不是在收藥。”我說。

她看著我。

“他們是在等人。”

她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手劄。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屋裏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

我說:

“苦井藤已經被他收完了。”

她沒說話。

只是看著手劄。

那一頁上寫著:

石見穿

苦井藤

可解

她看了很久。

然後輕輕合上手劄。

聲音很輕:

“我知道。”

我站在那裏。

看著她。

燈火照在她側臉上。

眼睛還紅著。

可神情已經穩住了。

像剛才那一靠,已經把所有的撐不住,都靠完了。

我胸口忽然有點悶。

不知道為什麽。

我往前走了一步。

在她對面坐下。

看著她。

“雁。”

她擡頭。

“嗯?”

“我會拿到的。”

她楞了一下。

“拿?”

“嗯。”

我說:

“偷。”

她看著我。

燈火在她眼底晃。

她好像想說什麽。

最後卻只是輕輕嘆了一口氣。

“危險。”

我點頭。

“我知道。”

她沈默了一會兒。

然後說:

“我和你一起去。”

我搖頭。

“你留在這裏。”

她皺眉。

我補了一句:

“你要配藥。”

她沒再反對。

只是看著我。

燈火晃著。

她的眼睛在燈火裏。

紅的。

腫的。

可那雙眼睛在看著我。

看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戀夕。”

“嗯。”

“別逞強。”

我點頭。

---

從她房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在走廊上,晃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門口。

回頭看了一眼。

門關著。

裏面很安靜。

我忽然想起剛才。

她靠在我肩上的時候。

額頭抵著的地方,還有一點餘溫。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下樓。

---

大堂裏,風風和蟲蟲還在。

蟲蟲看見我,眼睛一亮。

“喲。”

她拖長聲音。

“上去這麽久?”

我沒理她。

走到桌邊坐下。

茶已經涼透了。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

蟲蟲湊過來。

“雁姐姐怎麽了?”

我看了她一眼。

“沒事。”

“沒事你上去那麽久?”

我沒說話。

蟲蟲還想再問。

風風拉了拉她的袖子。

“別問了。”

蟲蟲撇撇嘴。

坐回去。

我端著茶。

看著樓梯口。

那扇門還關著。

心裏想著趙銘。

想著那些藥。

想著她說“別逞強”時候的眼神。

我放下茶杯。

站起來。

往外走。

蟲蟲在後面喊:

“戀小兄弟,你去哪兒?”

我沒回頭。

“辦點事。”

---

陽光很刺眼。

我瞇著眼睛往前走。

趙銘的人住哪兒,我不知道。

但他收藥的地方,我見過。

那天從山上下來的時候,我留意過。

村東有個舊貨倉。

門口有人守著。

我繞到後面。

墻不高。

我翻過去。

我蹲在墻角。

院子裏堆著一排布袋。

袋口的繩結和山上一樣。

兩股繩擰成的結。

我看了一眼。

沒有動。

屋裏有人說話。

“他們也在找藥。”

另一個聲音問:

“要不要動手?”

趙銘站在院子裏。

背對著我。

他看著遠處的山。

笑了一下。

“不急。”

他說。

“繼續收。”

“把山裏的都收完。”

屋裏的人應了一聲。

趙銘轉身進屋。

院子又安靜下來。

我等了一會兒。

才翻出墻外。

走在路上。

腦子裏全是那頁手劄。

石見穿。

苦井藤。

我擡頭看了一眼山。

趙銘在收。

那就說明——

這兩味藥。

真的能解。

我慢慢吐出一口氣。

今晚。

我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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