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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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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盜

夜已經深了。

村東那一片很安靜。

白天這裏人來人往,挑擔的、趕車的、吆喝買賣的,到了夜裏卻只剩風聲。偶爾有狗叫一聲,又很快停下。月亮被雲遮了一半,地上黑一塊灰一塊的。

我站在巷口,看了一眼那間舊貨倉。

門板舊了,漆皮剝落。門口掛著一盞燈,燈光昏黃,照出半個院子。兩個守衛坐在門邊,一人手裏一壺酒,一邊喝一邊說話。

聽不清說什麽。

只能聽見偶爾的笑聲。

我在陰影裏等了一會兒。

他們沒動。

我繞到後面。

後墻不高。

白天來的時候我已經看過一遍——墻上的磚縫,墻根堆的雜物,院子裏那些布袋的位置。

石見穿。苦井藤。

只要拿到那兩樣就夠。

我踩著墻角的一塊石頭,手攀上墻沿,準備翻上去。

剛擡手。

身後忽然有人說:

“戀小兄弟。”

我手一頓。

回頭。

蟲蟲蹲在墻頭。

不知道什麽時候上去的。

一只手抓著墻沿,一只手還在嗑瓜子。

她沖我笑,笑得眼睛彎起來。

“你這是——”

她看了看墻。

又看了看我。

“準備當賊?”

我:“……”

墻下,風風抱著手站在那裏。

她看了我一眼。

表情很淡。

“我就說他會來。”

蟲蟲從墻上跳下來。

落地一點聲都沒有。

她湊過來,小聲問:

“偷什麽?”

我看了她一眼。

“藥。”

蟲蟲眼睛一下亮了。

“好事。”

風風翻了個白眼。

“你閉嘴。”

蟲蟲已經繞到墻邊。

探頭往裏看。

“幾個守衛?”

我說:“兩個。”

蟲蟲點點頭。

“簡單。”

風風看我。

“你進去拿。”

她指了指院子另一頭。

“我們幫你拖住。”

我皺眉。

“會不會驚動他們?”

蟲蟲笑。

“那就更好了。”

她轉身往前門那邊走。

一邊走一邊整理衣服——把領口扯松了一點,把頭發揉亂了一點,又拍了拍臉上的灰。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已經走出陰影。

下一刻——

“哎喲!”

一聲慘叫。

我躲在墻後,從磚縫裏往外看。

蟲蟲跌跌撞撞地沖過去。

她扶著門框,捂著額頭,身子還晃了晃。

“對不起對不起——”

她聲音又軟又糯。

“我喝多了。”

守衛猛地站起來。

“誰?”

他們看著蟲蟲。

蟲蟲擡起頭,眼睛迷迷蒙蒙的。

“我住在那邊……”

她胡亂往後一指。

“走錯了。”

守衛皺眉。

“滾開。”

蟲蟲像沒聽見。

往前晃了一步。

身子一歪——

直接撞到那人身上。

酒壺從那人手裏飛出去。

“啪”地碎了。

酒濺了一地。

守衛怒了。

“你找死?”

蟲蟲一臉無辜。

“哎呀我不是故意的。”

她低頭看著地上的碎片。

“我賠你酒。”

聲音又軟又糯。

“別生氣嘛。”

守衛瞪著她。

另一個守衛站起來。

“哪兒來的醉鬼。”

蟲蟲往後退了一步。

又撞到門框。

“哎喲。”

她捂著後腦勺。

眼睛水汪汪的。

我蹲在墻後。

心想——

她平時到底騙過多少人。

另一邊。

風風已經走到燈下。

像路過一樣。

腳步不緊不慢。

擡頭看了一眼。

淡淡說:

“吵什麽。”

守衛回頭。

“關你什麽事。”

風風沒說話。

只是站在那裏。

燈下,她的臉半明半昧。

看起來很冷。

蟲蟲還在那邊絮絮叨叨。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嘛。”

“我賠你。”

“你讓我進去坐坐嘛。”

守衛已經煩了。

“滾!”

蟲蟲往後一縮。

“兇什麽兇。”

風風終於開口。

“走了。”

她看了一眼蟲蟲。

蟲蟲嘟著嘴。

“哦。”

她往外走。

走兩步,回頭。

“那我明天再來賠你酒。”

守衛臉都黑了。

我站在墻後。

聽著他們吵。

機會只有這一會兒。

我踩上墻。

翻過去。

落地很輕。

院子裏很黑。

月光被雲遮著,只能看見布袋的輪廓。一排一排堆著,有的高,有的矮,像一座座小山。

我蹲下來。

靠近最近的一堆。

布袋口紮著繩。

兩股繩擰成的結。

我見過。

在軍營。

藥庫封袋用的就是這種扣法。

我解開一個。

裏面是石見穿。

我又解開另一個。

苦井藤。

找到了。

我把兩袋拖出來。

掂了掂。

不輕。

但扛得動。

剛準備走。

屋裏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停住。

門開了。

有人走出來。

“外面怎麽回事?”

我往後一縮。

躲進布袋後面。

從縫隙裏往外看。

那人站在門口。

身材高大。

趙銘。

他走到院子中間。

守衛看見他,立刻站直了。

“有個醉鬼,已經趕走了。”

趙銘沒說話。

往外看了一眼。

正好看見蟲蟲的背影。

蟲蟲還在晃。

走兩步,停一下。

扶著墻。

像是真的喝多了。

趙銘看了一會兒。

皺眉。

“最近夜裏別喝酒。”

守衛低頭。

“是。”

趙銘轉身。

進屋。

門關上。

我蹲在布袋後面。

等了一會兒。

院子裏又安靜了。

只有風吹過布袋的聲音。

我站起來。

扛起藥袋。

走到墻邊。

把袋子先扔出去。

落地兩聲悶響。

然後翻墻。

落地。

蟲蟲和風風已經在巷子裏等我了。

蟲蟲看見我。

眼睛一亮。

“走。”

她立刻轉身就跑。

風風跟上。

我也跟上。

一口氣跑出兩條巷子。

拐進一條黑巷。

才停下來。

蟲蟲扶著墻。

喘著氣。

“我的天。”

她看著我肩上的袋子。

“戀小兄弟。”

她走過來,拍了拍袋子。

“你這不是偷。”

我看她。

“那是什麽?”

蟲蟲咧嘴一笑。

“你這是搶。”

風風嘆了一口氣。

“走。”

她轉身往客棧方向走。

我跟上。

走了幾步。

蟲蟲忽然在後面小聲說:

“雁姐姐要是知道。”

我腳步頓了頓。

她看著我。

笑得很壞。

“肯定心疼死。”

我沒說話。

只是把袋子往肩上扛穩了一點。

腳步更快了。

---

回到客棧的時候,大堂已經沒人了。

燈還亮著。

一盞。

就在平時雁坐的那個位置旁邊。

我站在門口。

往樓上看了一眼。

她的門關著。

燈火從門縫裏透出來。

很小。

但一直亮著。

蟲蟲湊過來。

“不上去?”

我看了一眼樓上。

門縫裏的燈還亮著。

我猶豫了一下。

扛著藥袋往樓上走。

蟲蟲在後面笑。

風風拉住她。

“別鬧了。”

我走到雁房門口。

停了一下。

門縫裏還有光。

她還沒睡。

我擡起手。

在門上停了一下。

沒有敲。

她大概還在看那些手劄。

我如果現在進去,她多半又不睡了。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把手放下。

繼續往前走。

回自己房間。

關上門。

把藥袋放在桌上。

坐下來。

看著那兩個袋子。

石見穿。苦井藤。

拿到了。

明天。

可以配藥了。

我忽然想起蟲蟲那句話。

肯定心疼死。

她不會心疼。

她只會皺眉。

說——

危險。

我靠在椅背上。

窗外的風吹進來。

涼涼的。

我忽然笑了一下。

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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