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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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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路

早晨出門的時候,霧還沒散。

山在村子後頭。遠遠看著不高,走進去卻是另一回事。林子密,路窄,落葉厚得像一層毯,踩上去軟綿綿的,聽不見腳步聲。

我走在雁姑娘身後。

她今天走得慢。不是平時那種慢,是山路不好走的那種慢。裙擺被露水打濕了,沾著草屑和泥。

有一段路很窄,旁邊是坡。坡下面看不清,只有樹和霧。

我伸手扶了一下她的手臂。

她停了一下。

沒有說什麽。

只是往旁邊挪了一步。

我的手落空了。

我收回來,繼續走。

風從林子裏穿過去,樹葉沙沙地響。鳥在遠處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回應。

走了一段,我忽然開口。

“雁。”

她回頭看我。

“那晚之後。”我說,“你為什麽忽然知道毒是線?”

她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繼續往前走了幾步。

腳踩在落葉上,聲音很輕。

我看著她的背影。

她在想。

在想怎麽答。

或者,在想能不能答。

過了一會兒,她才說:

“那三天。”

我擡頭。

“有人問過我陳深。”

我心裏一緊。

“抓你的人?”

我跟上去。

山路窄,她走在前面。

風從林子裏壓下來,吹得樹葉沙沙響。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就是那批人。”

我一時沒反應過來。

“什麽?”

她沒有回頭。

“雲國來的。”

我腳步頓了一下。

她繼續往前走,語氣很平。

“那天在客棧裏。”

“攔我的那個。”

我一下想起來了。

那錦衣公子。

還有那兩個隨從。

我沈默了一下。

“你早就看出來了?”

“嗯。”

她說得很輕。

“他們沒打算動我。”

“只是看我。”

我皺眉。

“看什麽?”

她停了一下。

“看我是不是還活著。”

我心裏一緊。

我們又走了幾步。

她忽然補了一句:

“還有——”

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有點奇怪。

“那天。”

“你叫我什麽。”

我楞住。

耳根忽然有點熱。

“……那是情急。”

她看著我。

沒說話。

風從山坡上吹下來。

她忽然輕輕說了一句:

“他們後來一直這麽叫。”

我差點踩空。

“什麽?”

“雁雁。”

她說得很淡。

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我咳了一聲。

“那不是……”

她打斷我。

“我知道。”

她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過了一會兒。

她像是自言自語一樣,又補了一句:

“還挺順口的。”

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覺得耳朵更熱了。

走了幾步,我才把那點亂七八糟的心思壓下去。

“他們問得很急。”她說,“不像是想殺人。”

她停了一下。

“像是在找人。”

我沒有說話。

山風從樹間吹下來,涼涼的,帶著草木的氣息。

我忽然明白了。

毒不是為了殺人。

是為了把人逼出來。

“陳默。”我低聲說。

她沒有回答。

但她沒有否認。

我們繼續往上走。

---

山路越往上越荒。

林子密得看不見天,只有碎碎的光從葉子縫隙裏漏下來。草長得很高,快到我膝蓋。

雁姑娘停在一片藤蔓前。

蹲下。

我看著那些藤。葉子細長,藤身發苦井藤特有的青灰色。

“苦井藤。”她說。

我蹲下來。

仔細看。

藤根被翻過。

刀口很新。

我擡頭。

“有人采過。”

她也看見了。

“而且不是村民。”

我指了指地上的痕跡。

靴底深。

步子整齊。

不像山裏人。

雁姑娘沒有說話。

只是往前走了幾步。

我跟上。

繞過一片林子。

忽然聽見有人說話。

我立刻停住。

伸手攔了一下雁姑娘。

她也停了。

聲音從山坡另一邊傳過來。

有人在說:

“這一片都收了。”

“剩的不多。”

另一個聲音說:

“夠了,上面要的量就這些。”

上面。

要的量。

我皺眉。

收?

我和雁姑娘對視了一眼。

一起走過去。

翻過山坡。

看見幾個人。

他們正蹲在地上采藤,動作很快,很熟練。旁邊堆著幾個布袋,已經裝了大半。

其中一個人站著。

背對著我們。

那個背影——

我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人轉過身。

看見我。

楞了一下。

然後笑了。

“原來是你。”

我沒有說話。

他走近一步。

眼睛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戀小兄弟。”

我擋到雁姑娘前面。

他像是覺得很好笑。

“手勁還在嗎?”

我盯著他。

那天在茶樓,他賣石見穿時故意調戲雁姑娘的人。

他轉頭看向雁姑娘。

笑容淡了一點。

“姑娘最近很忙。”

“到處找藥。”

雁姑娘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他。

趙銘。

我終於想起這個名字。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段藤。

“苦井藤。”

他說。

“最近很搶手。”

我皺眉。

“你收這個做什麽。”

他笑。

“做生意。”

“難不成還做藥?”

我沒有笑。

他看著我。

過了一會兒。

又補了一句:

“聽說村裏最近病得不輕。”

我心裏一沈。

他知道。

而且知道得不少。

雁姑娘忽然開口。

“你賣嗎?”

趙銘看她。

眼神慢慢變了。

像在重新打量她。

“姑娘要?”

雁姑娘點頭。

他想了一下。

笑。

“今天沒有。”

“已經有人訂了。”

我盯著他。

“誰訂的。”

他沒有回答。

只是擡手。

把一袋藥丟給旁邊的人。

那袋子在半空晃了一下。

我忽然看見袋口。

繩扣很緊。

兩股繩擰成的結。

我見過。

在軍營。

藥庫封袋用的就是這種扣法。

我沒有說話。

趙銘像是沒註意到。

只是拍了拍手。

“山裏路不好走。”

他說。

“二位慢慢找。”

我沒有再問。

拉著雁姑娘轉身下坡。

---

走了一段。

我回頭看了一眼。

趙銘還站在山坡上。

風很大。

他的衣擺被吹得很亂。

他沒有動。

一直看著我們。

像是在等什麽。

我收回目光。

心裏忽然很沈。

這山裏。

好像不只我們在找東西。

---

我們繼續往下走。

走得很急。

可走到一半,雁姑娘忽然停住。

“慢點。”她說。

我楞了一下。

回頭看她。

“那三天。”她說。

我看著她的側臉。

“他們問我陳深。”

“問我知不知道他女兒。”

“問我有沒有見過一個女孩。”

她停了一下。

“我當時不明白。”

風從林子裏吹過來。

她的聲音很輕。

“後來我明白了。”

“他們不是想知道她還在不在。”

“是想知道。”

“還有沒有人護著她。”

我心裏一緊。

護著她。

陳默。

如果她活著——

誰在護她?

我沒有問。

她也沒再說。

---

我們回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

晚霞燒在西邊,紅紅的一片,照在屋頂上。

雁姑娘停下腳步。

我說:“我去一趟紅人館。”

她看我一眼。

“找蕭紅人。”我說。

她點了一下頭。

“那我先回客棧。”她說。

“好。”

我應了一聲。

她轉身往客棧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走遠。

走到巷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回頭。

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後她拐進巷子。

看不見了。

我站了一會兒。

才往另一條街去。

---

紅人館在村東。

門口燈籠亮著,紅光晃在地上,一塊一塊的。

我進去的時候,前堂沒什麽人。幾個鏢師坐在角落喝酒,看見我,只是點了點頭。

小廝迎上來。

“戀公子?”

“館主在嗎。”

他點頭。

“在後院。”

我穿過前堂。

後院很安靜。

蕭紅人正坐在石桌旁。

桌上擺著酒壺,旁邊一個杯子。他一只手搭在桌上,一只手拿著酒杯,沒喝,只是晃著。

他看見我,笑了一下。

“難得。”

“戀小兄弟主動來找我。”

我沒有坐。

“我在山裏看見一個人。”

他擡眼。

“誰?”

“趙銘。”

蕭紅人停了一下。

像是在想什麽。

“你們是在山裏遇見他的?”

“嗯。”

“那就不奇怪了。”蕭紅人說。

我沒有說話。

他看著我。

“怎麽。”

“他得罪你了?”

我搖頭。

“他在收苦井藤。”

蕭紅人眼神變了一點。

很輕。

但我看見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倒了杯酒。

“最近確實有人在收藥。”

“很多。”

我盯著他。

“誰。”

他笑。

“戀小兄弟。”

“我這行是收風的。”

“不是賣命的。”

我沒再問。

轉身要走。

他忽然開口。

“等等。”

我停住。

蕭紅人看著我。

“戀小兄弟。”

“你最近在查的事。”

“最好別讓太多人知道。”

我回頭。

“為什麽。”

他晃了晃酒杯。

“因為有些人——”

他頓了一下。

然後笑:“會先找到你。”

我沒有說話。

院子裏風很輕。

燈籠晃了一下。

我忽然覺得心裏有點沈。

---

等我回到客棧的時候,天已經完全黑了。

大堂燈火亮著。

風風和蟲蟲還坐在窗邊。

蟲蟲正嗑著瓜子,看見我進來,眼睛一下亮了。

“喲。”

她拖長聲音。

“戀小兄弟回來了。”

我點了點頭。

剛走兩步。

蟲蟲忽然說:

“雁姐姐好像在等你。”

我楞了一下。

擡頭。

雁姑娘就坐在平時那個位置。

她端著茶,沒有看這邊。

可我知道她在聽。

我回頭看蟲蟲。

“我回來晚了嗎?”

風風在旁邊嘆了一口氣。

“你別逗他了。”

蟲蟲憋著笑。

“我可沒逗。”

我又看向雁姑娘。

她這才擡眼看我。

很淡的一眼。

“沒有。”她說。

她把茶放下。

站起來。

“上樓。”

---

我跟在她身後上樓。

樓梯吱呀響。

她走得不快。

我跟著。

走到她房門口,她推門進去。

我站在門口。

她回頭。

看我一眼。

“進來。”

我進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裏點著燈。

她坐在桌邊。

我站著。

“查到什麽?”她問。

我把蕭紅人的話說了。

她聽著。

沒說話。

燈火在她臉上晃。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

“趙銘。”

我看著她的側臉。

“你認識?”

她沒有答。

只是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

放在桌上。

那袋藥。

她怎麽拿到的?

我楞了一下。

她看著我。

“他丟的時候。”

她說。

“我拿了。”

我低頭看那袋子。

繩扣還在。

兩股繩擰成的結。

我伸手摸了一下。

很緊。

很整齊。

像——

軍營藥袋的扣法。

我擡頭。

雁姑娘正看著我。

她什麽也沒問。

顯然已經知道答案。

燈火輕輕晃了一下。

我見沒什麽事打算轉身要走。

走到門口。

忽然想起什麽。

回頭。

她還坐在那裏。

看著那袋子。

燈火照在她臉上。

很靜。

“雁。”我說。

她擡頭。

“怎麽了?”

我張了張嘴。

想說什麽。

又不知道說什麽。

“沒什麽。”我說。

拉開門。

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我站在走廊上。

風從窗口吹進來。

涼涼的。

我忽然想起她今天說的那句話。

不是想知道她還在不在。

是想知道,還有沒有人護著她。

我往樓下看了一眼。

風風和蟲蟲已經不在了。

大堂空空的。

燈火還亮著。

我站了一會兒。

轉身。

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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