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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未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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燈未滅

早晨出門的時候,霧還沒散盡。

我走在雁姑娘身側,巷子裏很靜,只有遠處的幾聲雞叫。

走了一段,她忽然開口。

“你不需要貼身護你家少爺嗎?”

我楞了一下。

少爺——太子。

這兩個字她說得很輕。

我頓了頓腳步。

太子讓我查溫雁。

查到的東西太亂。

陳深。陳默。官兵。那場火。

若我現在回去報,太子會不會直接動她?

還是……

我看了她一眼。

她沒看我,往前走。

“少爺不會出事。”我說。

她腳步沒停。

過了一會兒,她側過頭,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然後她移開目光。

繼續往前走。

沒再說。

---

今天問的人比昨天多。

村東。村南。村北。

擺攤的。挑擔的。坐在門口曬太陽的老人。

每一個我都問了。

陳深,知道嗎?

那場火,記得嗎?

那家的孩子,有沒有人見過?

答案都一樣。

不知道。

不清楚。

別問了。

有人明顯在回避——我話還沒說完,他就擺手走開。

我站在巷口,看著那個匆匆走遠的背影。

太陽已經升到頭頂。

雁姑娘從另一條巷子走出來,看見我。

“問到了嗎?”

我搖頭。

她沒說話。

風吹過來,吹起她鬢邊的碎發。她伸手攏了一下。

“村子問得差不多了。”她說。

我知道。

這條線,到頭了。

“今天先回去。”她說。

---

回到客棧,客棧還沒歇。

風風和蟲蟲坐在窗邊。

蟲蟲正嗑瓜子,看見我們進來,眼睛一下亮了。

“喲。”

她拖長聲音。

“今天回來得挺早。”

我沒理她,準備上樓。

蟲蟲忽然歪著頭看我。

“戀小兄弟。”

“傷好了?”

“嗯。”

我點頭。

蟲蟲又看了一眼雁姑娘。

忽然笑。

“那就好。”

她慢悠悠說:

“昨晚我還看見雁姐姐手裏拿著個東西。”

我腳步頓了一下。

蟲蟲繼續嗑瓜子。

“做得挺精致。”

“像只雁。”

我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下。

風風在旁邊翻了個白眼。

“你話怎麽這麽多。”

蟲蟲不理她。

又看向雁姑娘。

“雁姐姐。”

“那糖雁好吃嗎?”

我:“……”

雁姑娘:“……”

蟲蟲眨了眨眼。

又補一句:

“還是——”

“有人舍不得吃?”

雁姑娘沒說話。

她只是淡淡看了蟲蟲一眼。

蟲蟲立刻舉手。

“好好好。”

“我閉嘴。”

風風在旁邊嘆氣。

“你遲早被打死。”

蟲蟲小聲嘀咕:

“我又沒說錯。”

我們沒再理她。

繼續往樓上走。

背後還聽見蟲蟲小聲說:

“你看。”

“耳朵紅了。”

風風:“你閉嘴。”

我裝作沒聽見。

到了雁姑娘房裏,門關上。

她走到桌邊,坐下。

從袖子裏取出一樣東西。

那塊布。

廢屋地窖裏找到的那塊。

她放在桌上,看著。

看了很久。

我站在旁邊,沒說話。

屋裏很靜。能聽見窗外有人在說話,很遠,聽不清。

她一直看。

那塊布已經舊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邊角燒黑,卷曲著。

我忍不住問:

“那布怎麽了?”

她沒答。

只是看著。

手指輕輕摩挲著布面。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站起來。

走到角落,打開一個箱子。

那個箱子我沒見過。

她在裏面翻了很久。

取出一個舊布包。

打開。

是手劄。

好幾本,紙已經泛黃。

她翻著。

一頁一頁。

我站在桌邊,原本沒想看。

可她翻到某一頁的時候,停住了。

手指壓在上面。

我無意間掃了一眼。

紙上寫著幾行字。

字跡娟秀。

雲國青骨草單用無毒

若與晉地“苦井藤”同用

則會成慢毒

我楞住。

青骨草。

苦井藤。

然後我盯著那兩個字。

雲國。

我下意識看了她一眼。

她低著頭。

像沒註意。

可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是哪裏人。

可她帶來的箱子。

那些手劄。

還有她剛才說的“雲國藥”。

我心裏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她不是本地人。

而且——

她懂得太多。

腦子裏忽然有什麽東西閃過。

我盯著那頁紙。

心裏湧起無數問題。

而她又怎麽會知道這些?

這本手劄是什麽?

她到底——

我擡起頭,想問她。

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想起她說過的話。

有些事,晚些你會知道。

我忍住了。

只是看著那頁紙。

---

她其實一直知道我在看。

她擡眼。

看著我。

那眼神——

不是防備。

是別的什麽。

我說不清。

她看了一會兒。

然後合上手劄。

輕聲說: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

我沒說話。

她繼續說:

“她以前給人配藥。”

只說到這裏。

沒有解釋更多。

可我明白了。

這不是普通筆記。

這是醫者的手劄。

她母親,是醫者。

---

她又翻回那頁。

指著兩個名字。

“青骨草。”

“苦井藤。”

“這兩種藥。”她說。

我看著那兩個字。

“怎麽了?”

“單用無毒。”

她停了一下。

“合在一起才是毒。”

我腦子裏瞬間閃過——

水。

井水。

村裏人喝了那麽多年都沒事,最近才開始出問題。

“有人在下毒?”我問。

她搖頭。

“不是下。”

“是配。”

我楞了一下。

配。

有人在配毒。

用雲國的藥。

和晉地的草。

腦子裏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井邊。

小默站在那裏。

他說:

“水不是自然壞的。”

“像是配出來的。”

我擡頭。

“這。”

她看我。

我說:

“有一次在井邊,小默說了一句話。”

她沒說話。

我繼續說。

“他說水不是自然壞的。”

“像是配出來的。”

她的手指輕輕停了一下。

很短。

我皺眉。

一個打水的小二。

怎麽會說這種話。

除非——

他見過這種東西。

---

“青骨草是雲國藥。”她說。

“苦井藤是這裏的草。”

我立刻問:

“哪裏有苦井藤?”

她沒答。

轉頭,看向窗外。

窗戶半開著,能看見遠處的山。

山在霧裏,青灰色的輪廓。

“山裏。”她說。

我看著那座山。

很遠。

可我知道,下一站就是那裏。

---

屋裏忽然安靜下來。

她沒有再說話。

只是看著那頁手劄。

燈火晃了一下。

我等了一會兒。

她還是沒說。

我忽然覺得胸口有點悶。

很多事。

她知道。

我不知道。

我忍了很久。

終於開口。

“雁。”

她擡頭。

這是我第一次這樣叫她。

她看著我。

我慢慢說。

“我知道你知道很多。”

“我知道得太少。”

我停了一下。

“我不逼。”

她沒有說話。

我繼續說。

很認真。

“但。”

“有事。”

“一定要找我。”

“馬上。”

我看著她。

聲音低了一點。

“要不。”

“我怕來不及。”

屋裏很安靜。

她看著我。

看了很久。

那眼神我說不清。

過了一會兒。

她輕聲說。

“好。”

---

從雁姑娘房裏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走廊上。

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

燈火從門縫裏透出來。

很小。

一直亮著。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下樓。

大堂裏還有幾個人在喝酒,說話聲嗡嗡的。我找了個角落坐下。

小默端了茶過來。

放下。

走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

忽然想起糖畫老人家說的。

左手。

他拿茶壺的時候用的是右手。

我看不見。

我收回目光。

心裏忽然有點奇怪。

我為何會去想這個?

端起茶喝了一口。

腦子裏還是那頁紙。

青骨草。苦井藤。

有人在配毒。

用雲國的藥。

雲國。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雁姑娘懂雲國藥。

那些手劄也是從雲國帶來的。

她從來沒有說過自己來自哪裏。

可她與雲國——

顯然有關系。

那她怎麽會知道晉地的草?

怎麽會知道這兩種藥合在一起是毒?

除非——

我放下茶杯。

想起那塊布。

她看了很久的那塊布。

這布有什麽?

我往樓上看了一眼。

她的門還亮著。

很小的一點光。

在夜裏。

一直亮著。

我看了一會兒。

才收回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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