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問鄉

關燈
問鄉

回到客棧時,雨已經完全停了。

我先進後院,把包袱外的濕布又緊了緊,確保裏面的東西沒被淋著。這才進屋,上樓,敲了敲鴻少爺的門。

“進來。”

我推門進去。鴻少爺還是坐在窗邊那個位置,手裏拿著本書,聽見動靜也沒擡頭。

“送到了?”

“是。”我把包袱放在桌上,“掌櫃的讓帶回來的。”

他這才擡眼,看了一眼那包袱,又看我。

“淋雨了?”

“一點。”

他點點頭,沒再問,揮了揮手。

我退出去,把門帶上。

站在走廊上,我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袍下擺全是泥,袖子也濕透了。剛才在山裏不覺得,現在進了屋,才覺出涼意。

正想回房換件衣裳,樓下傳來聲音。

“戀夕哥哥!”

是陸霖。

我下樓,她已經跑到樓梯口等著,仰著臉看我,眼睛亮亮的。

“你回來啦?我等你半天了!”

“有事?”

“有啊。”她拽著我的袖子往大堂走,“你陪我坐會兒,跟我說說江湖上的事。”

“我不會說。”

“那我說,你聽。”

她把我按在凳子上,自己坐到對面,撐著下巴開始講。

講她去過的那些地方,見過的那些人。

哪座山的日出最好看,哪個鎮子的糖葫蘆最甜,哪條江的魚最肥。

我聽著,偶爾應一聲。

她不在意,自顧自往下說。

“有個山村我印象很深。”她忽然說。

“在山裏頭,很偏。”

她歪著頭想了想。

“我去的時候已經沒人住了。”

“全燒過。”

她語氣很輕。

像只是講一件路上的見聞。

“整村的屋子都黑的,只剩一口井。”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那地方怪得很。”

“我在那兒待了一晚,總覺得有人。”

就在這時。

“啪——”

身後茶杯摔碎。

“小默?”我站起來。

她沒應。

蕭紅人不知道從哪冒出來,幾步跨過去,蹲下就去看她的手:“割著沒有?怎麽這麽不小心?”

小默把手往後縮了縮,還是沒說話。

蕭紅人擡頭看她,聲音軟下來:“沒事,碎就碎了,再拿一個就是。”

小默這才動了一下,蹲下去撿碎片。

蕭紅人攔住她:“別動,我來。”

他一片片撿起來,小默站在旁邊看著,臉色比平時更白。

陸霖看著地上的碎瓷。

又看了看小默。

她沒有說話。

只是輕輕笑了一下。

像忽然想起什麽。

然後她轉頭看我。

“戀夕哥哥。”

“嗯?”

“你這客棧,還挺有故事。”

我沒多想。

夜裏,我在後院擦劍。

說是擦劍,其實腦子裏一直在轉白天的事。陸霖說的那個山村,那場大火,還有小默摔落的茶杯。

那個山村,她說在山裏頭,很偏。

我想起前陣子和雁姑娘一起去過的那個舊屋村。荒廢的,燒過的,一個人都沒有。

會是同一個地方嗎?

不知道。

但小默那一下,太巧了。

“戀夕。”

我擡頭,是雁姑娘。

她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身上,清冷冷的。

我站起來。

她走過來幾步,在我面前站定。

“有事?”我問。

她沒立刻回答,只是看著我。

那目光很平,像在打量一件東西。

然後她說:“你家鄉何處?”

我楞了一下。

她怎麽忽然問這個?

“無鄉。”

我答:“跟著父親走到哪,哪便算家。”

她沒說話,還是那樣看著我。

那目光讓我想起小時候,父親考我功課時的眼神——不是審視,是在等。

等我自己說出什麽。

可我沒什麽好說的。

“雁姑娘?”我開口。

她收回目光,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

“沒事。”她說。

然後轉身走了。

我看著她的背影,站在月光裏,站了很久。

她問那個做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太一樣。

不是冷。

是更深。

深得讓我看不透。

——

第二天一早,蟲蟲就來找我。

她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風風。

“戀小兄弟!”蟲蟲蹦進來,“走,陪我們玩去。”

“玩?”

“嗯,去後山摘果子。”

我看看她,又看看風風。

風風面無表情,像一截木頭。

“鴻少爺那邊——”

“蕭大哥幫你說過了。”蟲蟲拽我的袖子,“走吧走吧。”

我被拽出客棧,一路往後山走。

走到半路,蟲蟲忽然停下來,回頭看我。

“戀小兄弟。”

“嗯?”

“最近客棧來了些生面孔,你知道嗎?”

我心裏動了動。

她說的生面孔,我確實留意到了。這兩日來住店的客人比往常多,而且有些人的做派,不像普通商客。

“知道。”我說。

蟲蟲點點頭,又往前走。

走了一段,她忽然說:“蕭大哥讓我跟你說,小心有些人。”

我看向她。

她沒看我,只是看著前面的路。

風風在旁邊開口:“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蟲蟲瞪他一眼:“你就不能說好聽點?”

風風想了想,說:“今天天氣不錯。”

蟲蟲氣得跳腳:“你——”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們倆,忽然懂了。

這不是來摘果子的。

是來傳話的。

蕭紅人讓我小心。

小心什麽?

那些生面孔?還是別的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這座客棧裏,每個人都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事。

“謝謝。”我說。

蟲蟲停下來,回頭看我,笑嘻嘻的:“謝什麽,果子還沒摘呢。”

風風在旁邊,難得補了一句:

“摘果子也是真的。”

我看著她們倆,忽然覺得心裏有什麽地方,暖了一下。

這座客棧很奇怪。

每個人都藏著秘密。

每個人都像在幫我。

可我不知道他們幫的是誰。

——

傍晚回客棧時,我在門口遇見雁姑娘。

她剛從外面回來,手裏拿著幾株草藥。

我們擦肩而過。

她的腳步沒停,目光也沒落在我身上。

但我看見,她經過我身邊時,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很短。

像風。

像是要停住什麽,又作罷。

然後她就進去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心裏有什麽東西,輕輕地晃了一下。

——

我低頭看了看懷裏那只還帶著山野濕氣的布袋。那是方才在後山,蟲蟲一邊跟我說著那些隱秘的警告,一邊隨手塞給我的。

果子不算名貴,只是些紅透了的山野李子,皮薄肉厚,在夕陽的餘暉下泛著一種近乎透明的紅。

我想起她剛才采回來的那些草藥,大多苦澀難咽。

我猶豫了片刻,還是邁開了步子,順著那熟悉的木階往上走。

樓廊幽深,她的房門並未關死,漏出一道細碎的燈影。我停在門口,擡手敲了敲門框。

“誰。”

裏面的聲音依舊清冷,沒有起伏。

“是我,戀夕。”我垂下眼簾,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公事公辦。

門內沈默了片刻,隨即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門被拉開,溫雁站在那裏,手中還握著那柄用來撥弄藥材的小銀剪,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抹不著痕跡的防備。

“何事。”

我沒說話,只是從懷裏取出那個紮得並不算精細的帕子,遞了過去。

“方才在後山摘的。”我頓了頓,避開她的視線,“順手,分你一些。”

溫雁看著那帕子裏紅得誘人的山果,並未立刻伸手接。她的目光掠過果子,最後停留在我被樹枝劃破了一道細痕的手背上。

那目光太靜,靜得讓我幾乎想把手縮進袖子裏。

“我不喜甜食。”她說,語氣依舊拒人於千裏之外。

“不甜。”我擡眼看她,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微酸,能解苦藥的味道。”

她握著銀剪的手指猛地攥緊了些。那是她被拆穿心事後的局促——她方才確實是在為那幾味藥性極苦的方子皺眉。

空氣裏僵持了幾息時間。

最終,她還是伸出了那雙微涼的手,從我掌心接過了那個帕子。

指尖再次不可避免地擦過,像一抹涼雲掠過山尖,轉瞬即逝。

“多事。”

她輕聲吐出這兩個字,隨即便轉過身去,只留給我一個清瘦的背影。

我看見她隨手將那袋果子放在了裝滿苦藥的竹笸籮旁。那種突如其來的紅,在一堆灰褐色的草藥中間,顯得格格不入,卻又極其亮眼。

“早些歇息。”我沒再停留,轉過身,替她將房門輕輕帶上。

隔著那一扇門,我仿佛還能聞到那種屬於山野的、微酸帶甜的果香,在客棧腐朽的木頭味裏倔強地散開。

夜色徹底沈了下來。

客棧裏的燈火明明滅滅,那些被蟲蟲提到的“生面孔”此時或許正隱在暗處,窺視著這一方局促的天地。

我低頭看了看那只曾托過果子的掌心,那抹微涼的觸感仿佛還在,卻又像從未發生。

這局棋,落子越來越密了。

而我和她之間那條看不見的界線,似乎在這一捧山果的餘香裏,變得更加模糊,卻也更加危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