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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叩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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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叩門

夜裏忽然落雨。

這場雨不是那種說落就落的急性子,而是壓在雲層裏悶了許久,才遲遲砸下來的。

悶雷沈沈地滾過尋愛村的屋脊,雨點密密匝匝地敲在瓦片上,發出一陣陣沈悶的轟鳴,把白日裏那些嘈雜的人聲和塵埃都死死地按進了泥土裏。

我原本已經歇下。

雨聲打在窗紙上,細碎而急促,偶爾有幾滴濺在木格子上,滲出一小片濕意。

屋檐下的水線越來越粗,連成一道道透明的簾幕,敲在石階上的聲音清脆得像更漏。

就在我將睡未睡之際,一陣急亂的叩門聲忽然撞碎了雨幕,混進了走廊裏。

“雁姑娘——雁姑娘——快開門吶!”

那聲音帶著顫,透著一股大禍臨頭的驚慌。

我猛地睜眼。在客棧這種魚龍混雜的地方,這種突如其來的變故總能瞬間挑動我的神經。廊上很快響起了腳步聲,燈盞被點亮,微弱的火光在紙窗上晃了一下,又被鉆進來的冷風卷得忽明忽滅。

我起身開門時,正看見雁姑娘已經披上了那件素色的外衫。

她顯然也是剛起,墨發未及束整,只用一支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頸間。提著藥箱側身而立時,燈火映照下,她的眉眼卻還是那樣淡,像是一場怎麽也落不下來的冷雨。

門口站著的是白日裏來過的那戶人家的後生。

“祖母忽然發熱,抽搐不止,喚不醒了——”

雁姑娘沒等他說完,只是簡短地點了點頭:“走吧。”

沒有多問,也沒有解釋。她提了藥箱,徑直走入雨中。

我站在廊下的陰影裏。我知道,今日陸鴻並無任何吩咐。他沒讓我“盯著”,沒讓我“查”。作為護衛,我最該做的就是關上門,繼續守著那個不能說的秘密過夜。

可在她的背影徹底隱入雨幕前,我的腳步已經先於腦子動了。

——

村西的路在暴雨中變得陰森而陌生。

泥水被雨打得翻湧起來,石板路被浸得發亮。雁姑娘走在前面,她走得穩,卻快。

裙擺早已被泥水打得濕透,重重地貼在小腿上,布料的顏色深了一層。

雨水順著她的發梢往下淌,她卻像感覺不到那股冷意似地,只顧盯著腳下的泥濘。

我跟在後頭。雨聲太大,我的腳步聲被掩蓋得幹幹凈凈。

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在。這種感知,是在那些日子裏磨出來的默契。

——

老嫗家的屋子很低矮,漏著風。

燈盞昏黃,屋裏悶得厲害,藥味混著潮氣。老嫗躺在床上,雙眼半睜,嘴角掛著白沫,枯瘦的手指正不受控制地蜷曲。

雁姑娘蹲下身,探額、翻眼、按脈。

她的指尖在老嫗脈門處停了很久。那一瞬,我看見她的眉頭微微蹙起,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猶疑。

“今日喝了什麽?”她轉頭問那家人。聲音冷冽,像極了窗外的秋雨。

家人慌亂地答道:“就是尋常的水,沒什麽特別的。”

雁姑娘沒有再問,只是迅速從藥箱裏取出銀針。當針尖刺入穴位時,老嫗的抽搐雖緩了些,可脈象依舊亂得讓她無從下手。

她這種程度的醫術,處理尋常的高熱、外傷尚可,可眼下這股在脈絡中亂竄的燥意,顯然超出了她的認知。

我站在門口,雨水順著衣袖往下滴。屋裏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沒人敢在這種時候出聲幹擾。

“不對。”雁姑娘低聲說了一句。不是對我說的,更像是對自己說的。

她盯著指尖沾染的一點異色,眼神裏閃過一絲少有的茫然。這種癥狀,她處理不了,起碼現在處理不了。她抿緊了唇,手指在藥箱邊緣收緊,最終只是落了幾針護住心脈。

——

“暫時無礙。”她起身,語氣依舊平穩得聽不出起伏,“明日再說。”

家人千恩萬謝地送她出門。她只是冷冷地點了點頭,提著藥箱,再次走入了雨裏。

回程的路泥濘得幾乎看不清。雁姑娘走在前面,雨水順著發絲往下淌,濕透的衣裙緊緊裹著她消瘦的身軀。

我看著那背影,覺得她單薄得像是一頁隨時會被狂風卷走的紙,卻偏偏透著一股讓人心疼的執拗。從我認識她開始,她似乎就一直走在這樣孤寂的路上,一個人看診,一個人面對那些未知的惡意。

腳下忽然一滑,她的身形在泥濘中劇烈晃動了一下。

那一瞬,我完全沒有多想。

我直接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很穩,也很用力。

雨幕橫亙在兩人之間,我聽見了自己的心跳,在這漫天的雨聲裏,突突地跳個不停。

她停住了,沒有掙開。

——

客棧後門的檐下。

我們站得很近。雨水順著她的發尖滴在我的手背上,她的手腕極細,皮膚涼得驚人,比這夜裏的秋雨還要冷上三分。

我喉嚨發緊,聲音有些啞:“路滑。”

她終於轉過頭,看著我。

雨水打濕了她的睫毛,它們濕漉漉地貼在眼瞼上。那雙眼依舊清冷,卻在這一刻多了一絲說不清的覆雜。她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那股淡淡的藥香,被雨水打散後,顯得愈發清冷。

她沒有退後,只是那樣靜靜地盯著我。

“你為何來。”她問,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一種近乎確認的冷淡。

我移開視線,聲音很輕:“夜裏不安全。”

“我可以自保。”

“我知道。”我點頭,可手依舊沒有松開。

她的指節在我掌心裏動了一下。

“那你還來。”

雨落得更密了。我看著她,想起那些不得不偽裝的日常,想起陸鴻的布局,也想起我這個身份背後沈重的使命。

最後,我說:“怕。”

——

空氣瞬間靜止了。

唯有遠處悶雷的餘響。雁姑娘看著我,那一眼裏透出的情緒太深,像是有某種堅硬的東西在那片冰原下裂開了一條縫。

“怕什麽。”她問。

我沒有躲閃。這是我戀夕入局以來,第一次說出最真心的一句話。

“怕你一個人。”

我說得極慢。我想告訴她,即便這世間滿是欺瞞,即便你是那個孤冷的雁姑娘,我是那個藏著秘密的假護衛。可在這一刻,在這個被風雨籠罩的夜晚,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這種保護,不為職責,只為她是我生命裏唯一的那個“朋友”。

——

她呼吸停了一息。僅僅是一息。

然後,她極輕、極緩地移開了視線,聲音壓得極低,仿佛這樣就能壓住那抹不該有的動容。

“戀公子。”她開口,語氣恢覆了往日的疏離,“別把這種無端的擔心,當成了你理應負起的責任。”

我沒有接話,但我的手依然握著她的手腕。

掌心貼著掌心,兩個人的體溫都是涼的,可在那一刻,我卻覺得那相抵的方寸之地,燙得嚇人。

直到雨勢緩了一分,她才慢慢、慢慢地掙開了我的手。

“回去吧。”

這一次,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

我們一前一後走回了客棧。

我看著她走在前面的背影,濕透的衣裙緊緊貼著她單薄的肩。那一刻我忽然在想,這村子裏的異樣,連她這樣的醫術都無法一眼看穿,背後的水到底有多深?

她走在雨裏,沒有回頭。

夜深。我經過她房門前。門縫裏透出一線殘燭的微光。

影子在窗紙後動了一下。我知道,她就在那道紙後面,聽著門外的動靜。

我站了一息的時間,沒有敲門。我知道,這種時候,任何的靠近都是一種冒犯。

燈慢慢暗了下去。不是被風吹滅的,而是被人緩緩撚熄的。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了。

那盞燈熄滅前,影子靠近了門扉一寸,仿佛是某種無聲的對峙,又像是某種隱秘的告別。

——

回到房裏,濕衣服貼在身上,涼意鉆進了骨頭。左肩那道舊傷隱隱發癢,我坐在床沿,腦子裏反覆盤旋的是剛才那一瞬——

她沒有第一時間甩開我的手。

在那一刻,這個看似捂不熱的女子,其實也在怕。怕那個看不明的病癥,怕那個未知的對手,也怕……我這突如其來的真心。

雨夜,未知的毒素,她比雨水更冷的指尖。

我以為我只是陸鴻手裏的一把劍。可原來,劍也會因為一個朋友的背影而感到心顫。

我擡頭看著漆黑的屋頂,想起她最後那句話。

“別把擔心當責任。”

我以前分得清。在遇到她之前,我分得很清。

可如果現在,這份擔心已經不再是為了任務,那它到底是什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連她都救不了那個老嫗,如果這病癥後面藏著連她都需要研究的秘密,那這尋愛村的局,才剛剛開始。

天快亮了。

我閉上眼,掌心似乎還殘留著她那一抹怎麽也捂不熱的涼。

那涼意鉆進了我的心裏。

我告訴自己:不怕。

哪怕這路再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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