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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有些悶。
竈房裏熱氣重，白茫茫的蒸汽從鍋口翻湧而出，帶著濃郁的煙火氣和油鹽的味道。糖姐正在案板前忙碌，大概是被這悶熱的天氣擾了心神，切菜時刀鋒偏了一寸。
鮮紅的血一下子從指尖湧了出來，在霧氣騰騰的竈房裏顯得格外刺眼。
“哎喲——”糖姐下意識縮手，眉頭皺在一起。
我原本倚在門口，腳尖已經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拿藥。可有人比我更快。
雁姑娘已經到了她身側。
她沒有驚慌，甚至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是伸手握住了糖姐的手腕。那只手依舊冷冰冰的，像是一塊終年不化的寒玉。
“別動。”她的語氣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穩。
她接過濕布按住傷口，動作極簡。她沒有急著擦去滲出的血，而是先穩穩地壓住。過了半晌，確認出血緩了下來，才避開傷口，在周圍細細清理。
“淺傷。”她說，“三日內別沾水。”
糖姐笑著點頭，嘴裏念叨著“還是雁姑娘心細”。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蒸汽撲在臉上，有些濕潤，也模糊了視線。雁姑娘側著身，幾縷散發沾了蒸汽，濕漉漉地貼在頰邊，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孤傲。
我看著她低頭纏布的動作，那股刻在骨子裏的專註，讓我心口莫名地沈了一下。
——
糖姐離開後，竈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鍋裏的水還在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雁姑娘走到水缸邊洗手，水聲細碎，我看著她指縫間那點血跡被清水沖淡、消失。
她依舊沒看我。
走出竈房經過我身側時，她的肩膀極輕地擦到了我的手臂。那種觸感一瞬即逝，卻帶起了一陣淡淡的草藥皂角香。
我僵在那兒沒動，她也沒停。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種被無視的感覺，比被陸鴻訓斥還要讓人不知所措。
——
夜裏，後院。
我正在練劍。
左肩在那次廢屋——也就是陳深故居擋下暗器後的舊傷還沒收利索。劍勢走得太急，當力道灌註到劍尖時，肩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
我沒停，反而出劍更狠。似乎只要劍光夠快，就能劈開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
可就在一次旋身劈砍時，肩口驟然一麻，力道在半空散了。
長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脫手落在青磚上。
“夠了。”
聲音從身後的陰影裏傳來，冷得像冰。
我回頭，看見雁姑娘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肩頭，將那身素色衣裳映得慘白。她走過來，步子很穩，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伸手。”
我梗著脖子，沒動。心裏那股莫名的別扭勁兒又翻了上來——明明是她先推開我的。
她擡眼看我。月光下，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裏頭壓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戀公子。”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沈了一分。
我這才慢慢把手伸過去。
她解開我肩上的布條，動作比平日裏快了些。布條下，原本快愈合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有些泛紅。
她指腹按上去時，我的呼吸亂了一瞬。
“你在跟誰較勁。”她冷冷地問。這不是個疑問句，更像是一個結案陳詞。
我別過臉，沒答。我總不能說，我是在跟那個“不需要被我擋在身前”的她較勁。
她開始上藥。藥膏涼絲絲的，按壓的力道卻比平日重。
“傷沒好，就別逞強。”
語氣依舊是冷的，可我聽見那聲音在末尾處，極輕地顫了一下。
——
“雁姑娘。”我低頭看著腳尖。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發出一個鼻音：“嗯。”
我喉嚨動了動，那句憋了很久的話，還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別扭沖了出來：“你之前在廢屋裏說……不要我隨時站在人前擋著。你是覺得，我礙了你的事？”
那晚在陳深故居，我以為自己是本能地護衛朋友，可她那句“不該擋”，卻像是一記悶雷。
空氣安靜了下來。
雁姑娘纏布條的動作頓了一瞬。布條繞過我的肩頭，又拉緊。
“我說的是‘不必’。”她依然沒有擡頭，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醫案，“不是讓你傷了自己來提醒我。”
那句話極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震得我心口發緊。
——
“那你呢。”我追問道，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了，“你到底……想不想讓我站在那兒？”
這是一個極度越界且別扭的問題。我不是她的護衛，我是太子的護衛，我本不該這麽執著地向她要一個答案。
夜很靜。遠處的更漏聲遙遙傳來。
她終於停下了動作。手指依舊按在我肩頭的結扣上，沒有松開。
“站不站，是你的事。”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四平八穩，“我不會替你決定。但我不需要這種交換。”
我聽懂了。她在退。她把那份可能產生的牽絆，幹幹凈凈地推回到了我手裏。
可她的指尖在松開的那一刻，分明在我的皮膚上停留了比平時多一息的時間。
“戀公子。”她擡眼，眼底像是有某種光亮碎開了，又迅速被冷意掩蓋，“別把習慣，當成了某種理應存在的承諾。”
——
她起身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衣擺掃過地面的碎石，帶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走出三步，她停了一瞬。我死死盯著她的背影，以為她會回頭。可她只是挺直了脊梁，冷淡地丟下一句：“傷好了再練。”
然後，那抹影子便消失在了廊道的轉角處。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肩上的布條勒得剛好，既不阻礙動作，也不會輕易松脫。這種力度，像極了她這個人——不遠不近，不離不棄，卻也絕不靠近。
我從未想過什麽“承諾”。我只是第一次覺得，在這個滿是秘密和欺瞞的尋愛村裏，能有一個可以讓我不顧性命去“擋”一下的人，是一件很珍貴的事。
可她，似乎不敢要這份珍貴。
——
夜更深了。
我回到二樓，經過她的門口。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往那樣停駐。我告訴自己，我也該收回那種“習慣”了。
可走出兩步，我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弱的燭火。燈還亮著。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也還沒睡。
在這寂靜的黑夜裏，我們隔著一堵墻，都在咀嚼著那些言不由衷的廢話。
——
躺在榻上，閉上眼。腦子裏反覆盤旋著她那句“別把習慣當承諾”。
對我來說，站在她身側守著她，真的是習慣嗎？
是因為陸鴻的命令，還是因為在將軍府那十二年裏被教導的“責任”？
我想起她今天在竈房裏，發絲貼在臉頰上的弧度。想起她在廢屋裏，明明身懷武藝卻在那一瞬眼底露出的慌亂。
那不是習慣。
我早就知道那不是。可我這個身份，這身男裝，還有身後的太子與丹王，讓我連去證明“這不是習慣”的資格都沒有。
——
第二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我起得很早，習慣性地站在廊檐下。
雁姑娘出門時，看到我也在，腳步極其明顯地頓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依舊如往常那般走過來，準備下樓。
經過我身邊時，距離很近。
三步。兩步。一步。
那是肩膀幾乎要再次擦過的距離。
她沒有停留，也沒有側頭。
可就在她走過去之後，我低頭看見，昨夜積下的露水被她的鞋底踩散了，在幹結的青磚上留下一串很淺、很輕的腳印。
那腳印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串痕跡看了許久。
她沒有回頭。
可那串腳印，分明走得比往日要慢一些。
我擡起腳，在那串痕跡的邊緣停留了半晌，終究沒有踩上去，也沒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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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有些悶。
竈房裏熱氣重，白茫茫的蒸汽從鍋口翻湧而出，帶著濃郁的煙火氣和油鹽的味道。糖姐正在案板前忙碌，大概是被這悶熱的天氣擾了心神，切菜時刀鋒偏了一寸。
鮮紅的血一下子從指尖湧了出來，在霧氣騰騰的竈房裏顯得格外刺眼。
“哎喲——”糖姐下意識縮手，眉頭皺在一起。
我原本倚在門口，腳尖已經本能地往前邁了一步，想去拿藥。可有人比我更快。
雁姑娘已經到了她身側。
她沒有驚慌，甚至連眼睫都沒顫一下，只是伸手握住了糖姐的手腕。那只手依舊冷冰冰的，像是一塊終年不化的寒玉。
“別動。”她的語氣很輕，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穩。
她接過濕布按住傷口，動作極簡。她沒有急著擦去滲出的血，而是先穩穩地壓住。過了半晌，確認出血緩了下來，才避開傷口，在周圍細細清理。
“淺傷。”她說，“三日內別沾水。”
糖姐笑著點頭，嘴裏念叨著“還是雁姑娘心細”。
我站在門口，看著那兩道身影。蒸汽撲在臉上，有些濕潤，也模糊了視線。雁姑娘側著身，幾縷散發沾了蒸汽，濕漉漉地貼在頰邊，顯得那張臉愈發清減孤傲。
我看著她低頭纏布的動作，那股刻在骨子裏的專註，讓我心口莫名地沈了一下。
——
糖姐離開後，竈房裏只剩下我們兩個人。
鍋裏的水還在翻滾，發出咕嘟咕嘟的悶響。雁姑娘走到水缸邊洗手，水聲細碎，我看著她指縫間那點血跡被清水沖淡、消失。
她依舊沒看我。
走出竈房經過我身側時，她的肩膀極輕地擦到了我的手臂。那種觸感一瞬即逝，卻帶起了一陣淡淡的草藥皂角香。
我僵在那兒沒動，她也沒停。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種被無視的感覺，比被陸鴻訓斥還要讓人不知所措。
——
夜裏，後院。
我正在練劍。
左肩在那次廢屋——也就是陳深故居擋下暗器後的舊傷還沒收利索。劍勢走得太急，當力道灌註到劍尖時，肩口傳來一陣尖銳的鈍痛。
我沒停，反而出劍更狠。似乎只要劍光夠快，就能劈開心裏那些亂七八糟的糾結。
可就在一次旋身劈砍時，肩口驟然一麻，力道在半空散了。
長劍發出一聲清脆的鳴響，脫手落在青磚上。
“夠了。”
聲音從身後的陰影裏傳來，冷得像冰。
我回頭，看見雁姑娘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肩頭，將那身素色衣裳映得慘白。她走過來，步子很穩，到我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伸手。”
我梗著脖子，沒動。心裏那股莫名的別扭勁兒又翻了上來——明明是她先推開我的。
她擡眼看我。月光下，那雙眼睛黑得深不見底，裏頭壓著某種我看不懂的情緒。
“戀公子。”她又重覆了一遍，語氣沈了一分。
我這才慢慢把手伸過去。
她解開我肩上的布條，動作比平日裏快了些。布條下，原本快愈合的傷口因為剛才的動作有些泛紅。
她指腹按上去時，我的呼吸亂了一瞬。
“你在跟誰較勁。”她冷冷地問。這不是個疑問句，更像是一個結案陳詞。
我別過臉，沒答。我總不能說，我是在跟那個“不需要被我擋在身前”的她較勁。
她開始上藥。藥膏涼絲絲的，按壓的力道卻比平日重。
“傷沒好，就別逞強。”
語氣依舊是冷的，可我聽見那聲音在末尾處，極輕地顫了一下。
——
“雁姑娘。”我低頭看著腳尖。
她手上的動作沒停，只是發出一個鼻音：“嗯。”
我喉嚨動了動，那句憋了很久的話，還是帶著幾分孩子氣的別扭沖了出來：“你之前在廢屋裏說……不要我隨時站在人前擋著。你是覺得，我礙了你的事？”
那晚在陳深故居，我以為自己是本能地護衛朋友，可她那句“不該擋”，卻像是一記悶雷。
空氣安靜了下來。
雁姑娘纏布條的動作頓了一瞬。布條繞過我的肩頭，又拉緊。
“我說的是‘不必’。”她依然沒有擡頭，聲音平得像在念一段醫案，“不是讓你傷了自己來提醒我。”
那句話極輕，輕得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卻震得我心口發緊。
——
“那你呢。”我追問道，聲音小得連自己都快聽不清了，“你到底……想不想讓我站在那兒？”
這是一個極度越界且別扭的問題。我不是她的護衛，我是太子的護衛，我本不該這麽執著地向她要一個答案。
夜很靜。遠處的更漏聲遙遙傳來。
她終於停下了動作。手指依舊按在我肩頭的結扣上，沒有松開。
“站不站，是你的事。”她的語氣重新變得四平八穩，“我不會替你決定。但我不需要這種交換。”
我聽懂了。她在退。她把那份可能產生的牽絆，幹幹凈凈地推回到了我手裏。
可她的指尖在松開的那一刻，分明在我的皮膚上停留了比平時多一息的時間。
“戀公子。”她擡眼，眼底像是有某種光亮碎開了，又迅速被冷意掩蓋，“別把習慣，當成了某種理應存在的承諾。”
——
她起身轉身離去，月白色的衣擺掃過地面的碎石，帶起一陣細微的塵土。
走出三步，她停了一瞬。我死死盯著她的背影，以為她會回頭。可她只是挺直了脊梁，冷淡地丟下一句：“傷好了再練。”
然後，那抹影子便消失在了廊道的轉角處。
我一個人站在原地。肩上的布條勒得剛好，既不阻礙動作，也不會輕易松脫。這種力度，像極了她這個人——不遠不近，不離不棄，卻也絕不靠近。
我從未想過什麽“承諾”。我只是第一次覺得，在這個滿是秘密和欺瞞的尋愛村裏，能有一個可以讓我不顧性命去“擋”一下的人，是一件很珍貴的事。
可她，似乎不敢要這份珍貴。
——
夜更深了。
我回到二樓，經過她的門口。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往那樣停駐。我告訴自己，我也該收回那種“習慣”了。
可走出兩步，我還是忍不住回了一下頭。
門縫裏透出一線微弱的燭火。燈還亮著。
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她也還沒睡。
在這寂靜的黑夜裏，我們隔著一堵墻，都在咀嚼著那些言不由衷的廢話。
——
躺在榻上，閉上眼。腦子裏反覆盤旋著她那句“別把習慣當承諾”。
對我來說，站在她身側守著她，真的是習慣嗎？
是因為陸鴻的命令，還是因為在將軍府那十二年裏被教導的“責任”？
我想起她今天在竈房裏，發絲貼在臉頰上的弧度。想起她在廢屋裏，明明身懷武藝卻在那一瞬眼底露出的慌亂。
那不是習慣。
我早就知道那不是。可我這個身份，這身男裝，還有身後的太子與丹王，讓我連去證明“這不是習慣”的資格都沒有。
——
第二天早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又要下雨。
我起得很早，習慣性地站在廊檐下。
雁姑娘出門時，看到我也在，腳步極其明顯地頓了一瞬。
她沒有說話，依舊如往常那般走過來，準備下樓。
經過我身邊時，距離很近。
三步。兩步。一步。
那是肩膀幾乎要再次擦過的距離。
她沒有停留，也沒有側頭。
可就在她走過去之後，我低頭看見，昨夜積下的露水被她的鞋底踩散了，在幹結的青磚上留下一串很淺、很輕的腳印。
那腳印一直延伸到樓梯口。
我站在原地，盯著那串痕跡看了許久。
她沒有回頭。
可那串腳印，分明走得比往日要慢一些。
我擡起腳，在那串痕跡的邊緣停留了半晌，終究沒有踩上去，也沒有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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