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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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沒有風,陽光直硬地砸在青磚上,激起一層幹燥的土腥氣。

村西的巷子很窄。這裏的磚墻常年不見陽光,顯得陰冷潮濕,墻根處厚厚的青苔泛著一股發涼的幽意,像是一口被世人遺忘的枯井。

我本該守在客棧門口的。今日陸鴻沒讓我跟,他正坐在樓上與蕭紅人商議些什麽,沒有“盯著她”的吩咐,沒有“查”的死命令,甚至連那個冷冰冰的“查”字都沒提。

可當雁姑娘起身,那抹素色的裙擺消失在門檻外時,我的腳步還是慢了一拍,隨即——跟了上去。

距離始終保持在三十步。她沒有回頭,步子走得不快,卻也從不拖泥帶水,像是要去一個早已在心中畫好地圖的地方,去赴一場早已寫進命裏的約。

我對自己說:這是巡視,是確認她的行蹤,是侍衛的本分。

可我知道,不是。

那是心裏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在作祟。像是一根極細的蠶絲,一頭繞在她微涼的指尖,一頭死死系在我的心口。她每走一步,那絲線就勒緊一分,疼得不真切,卻讓我感到一種被壓抑了太久的、終於找到縫隙的——呼吸。

——

雁姑娘在一處廢屋前停下了。

那屋子曾遭過火災。屋頂塌了大半,幾根焦黑如枯骨的房梁歪斜著刺向鉛灰色的天空。土坯墻被燒得紅黑交錯,裂開的口子像是一道道無法愈合的傷疤。

她推門而入,沒有半分猶豫。

我站在巷口的陰影裏,數著自己的心跳。一息,兩息,三息……心跳聲像更漏一樣沈悶,最後,我還是走了進去。

屋裏很暗。灰塵在破窗漏進來的殘光裏浮動,斜斜地落下,像碎銀,又像誰隨手撒下的一把粗鹽。她正站在屋後的斷墻邊翻找著什麽,動作不急,卻極為熟稔。

像是在回自己家。又像是在等誰。

雁姑娘蹲下身。指尖掀開一塊腐爛的木板,陳年的積灰落在她潔凈的袖口,像雪,又像某種無法洗凈的證據。那一瞬,我腦海中電光石火般閃過陸鴻提到的“藥冊”。

她在查當年的真相?還是在查那個商客的底細?

“出來吧。”

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一聲無聲的嘆息。

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從指尖褪去,涼意順著脊背直沖天靈蓋。

她依舊沒有回頭,指尖仍停留在木板邊緣,語氣平靜得可怕:“踩在第三塊磚時,聲音不同。戀公子,你跟得太近了。”

心口猛地下沈。

原來她一直知道。從踏出客棧大門的第一步開始,她就知道我在。她看著我像個拙劣的獵人,自以為躲在暗處,其實早已落入她的眼簾。

“職責所在。”我開口,嗓子幹得像砂紙磨過朽木。

雁姑娘微微側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沒有冷意,也沒有信任。她像是在稱量一味生僻藥材的輕重,在辨別我這句話裏,到底藏了幾分真,幾分——名為保護的私心。

“戀公子今日的職責,倒是多得讓人費解。”

她的語氣淡淡的,卻透著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被壓得很輕的酸楚。

——

寒光忽至。

暗器從焦黑的屋梁上迸發,極細,極快,像春雨,又像繃斷的琴弦發出的無聲尖叫。

那是條件反射,更像是刻進骨子裏的本能——在她擡手的同時,我已經擋在了她身前。

我護著她側過身,左肩迎上了那道寒芒。皮肉驟然一熱,血瞬間滲了出來,洇開了小片墨色。

那是第一發,是餌。

第二發暗器緊隨其後,直取她的面門。

我瞳孔驟縮。這就是壁虎這類殺手的陰毒之處,利用保護者的破綻實行必殺。我顧不得拔劍,手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借力猛地一拽,將她整個人扯到身後。

就在那一刻,我看見她袖中也有細針滑出。她原本,也是想護著我的。

暗器擦著我的耳廓釘入焦木,尾羽還在瘋狂顫動。

“退後!”她低聲喝道。

我沒退。不僅沒退,反而往前踏了半步,劍風劈開飛揚的塵埃,將那梁上的灰影逼退。

人影如鬼魅般躍窗而走,只剩下滿地的灰塵在光柱裏緩緩沈浮。

我肩上的血線慢慢拉長,疼得刺骨,卻也讓我無比清醒。那兩發暗器,一發是試探,一發是絕殺。目標未必是溫雁,更像是沖著“敢擋在她面前的人”來的。

雁姑娘站起身,目光在我鮮血淋漓的左肩上停了一息。那一瞬,我分明看見她的指節顫了一下,那是琴弦被強行按住後的餘音。

“你不該擋的。”她開口,聲音冷得像冰,卻又藏著一股掩不住的、灼人的燙。

“本能。”我答。

沒有理由,沒有命令。她有危險,我就擋。就這麽簡單,簡單到致命。

雁姑娘死死盯著我。那一瞬,她的睫毛輕顫,像是一只受驚的蝶。

“你也擡手擋了。”我反問。

空氣凝固了。她沒有否認,只是匆匆移開目光,低聲道:“回去。”

——

回客棧的路,似乎比往常長了許多。

雁姑娘走在前面,背脊挺得筆直,像是一株雪後的孤松。風掠過她的袖口,帶來淡淡的藥香,淡得像方才那場生死時速只是一場荒誕的幻覺。

可我肩上的傷口在發燙。

——

夜深,人散。

“還是客棧”只剩下兩盞孤燈在風中搖曳。

我坐在陰暗的角落裏,左肩已經開始發熱發燙。我沒動,像是一根釘在地上的鐵樁。

雁姑娘站在櫃臺邊,側對著我。燭火將她的剪影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弧線,像是一場觸不可及的夢。

她終於走了過來,停在兩步外。

我本能地繃緊了身體,以為她要質問我今後的去留。

可她只是看著我,不靠近,只是等。等我徹底放松,等我交付信任。

我慢慢卸下了防備。

她坐下,素色的裙擺擦過椅腿,發出一聲輕微的嘆息。

“伸手。”

我伸出手,掌心向上,像是在進行某種莊嚴的獻祭。

她解開我的布料。一圈,又一圈。她的動作很穩,卻比平日裏給人治病時慢了許多。

那一瞬,我忽然想起了五歲那年,那個溫柔的女子蹲在花影下替我系鞋帶。也是這樣慢,像是告訴我:戀戀,別怕,你可以等。

我喉嚨發緊,不自覺地動了一下。

“疼?”她擡眼。

我搖頭。不是疼,是那種緊繃了十二年的弦,忽然在這一刻,被人溫柔地松開了一寸。

她。

她開始抹藥,微涼的指腹壓在傷口邊緣。那觸感又涼又燙,像冰下翻湧的活水,更像她此時看我的眼神——不再是冷淡,而是一種沈甸甸的、被壓抑到極致的東西。

我呼吸亂了。

她也擡眼看我。那眼神不再是確認傷口,而是在確認我這個人,確認我還活著,確認我沒在騙她。

“雁姑娘——”我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話。

“別動。”她加重了指尖的力道,像是在懲罰我的多話。

藥抹完了,她替我一圈圈纏好布條。在最後一圈收緊時,她動作頓了頓,輕聲說道:

“戀公子。以後,不要隨時擋在人前面。”

心口猛地一震。

她起身,月白色的衣擺掃過我的靴面,帶起一陣濃郁的草藥澀香。那是壓抑了許久的、即將溢出的情愫。

她離開,一次也沒有回頭。

——

我坐在原地,嗅著那揮之不去的藥味。

夜很靜。我忽然明白,今日這一切,與陸鴻無關,與任務無關。是我自己想跟,是我自己想擋。

我以侍衛的身份,接下了那兩發暗器。

我不知道這以後會變成什麽樣。但我知道,她若真想讓我走,剛才就會推開我。

她沒有。

——

夜更深了。我回房,經過她門口。

門縫裏透出一絲微弱的燭光。我停了一息,像是一樁名為執念的樁。

忽然,那光滅了。

不是被風吹熄的,而是被人緩緩撚熄。在那光消失前,我看見一個影子在門縫處停留了一瞬。

像是,她也在那門後站了很久。

我沒有再看。

我知道,她接住了我的那份“本能”。

躺在床上,左肩依然滾燙。

那是她的指尖留下的溫度。

涼了一夜。

熱了一夜。

像極了這亂世裏,終於找到縫隙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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