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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未幹，清晨的寒氣順著護衛服的縫隙往骨頭裏鉆。
我站在陸鴻房門外時，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已經冷得像冰。昨午在那座廢屋——那座傳聞中曾是神醫陳深故居、如今只剩焦黑殘垣的廢屋裏，暗器劃破空氣的嘶鳴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門開得很快。陸鴻坐在桌後，面前一盞清茶早已沒了熱氣。他擡眼看我，眼底深處藏著某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清醒。
“說。”
只有一個字，冷硬如鐵。
我單膝跪下，甲胄輕碰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昨午，村西被燒過的廢屋。”我刻意讓語氣保持平直，像是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公文，“埋伏兩發暗器。第一發試探，第二發取命。方向自梁上而下，出手之人輕身功夫極好，落點不亂。”
我停頓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灰色的殘影。
“屬下追至窗外，未及攔截。疑與壁虎失蹤有關。”
陸鴻沒有打斷，甚至連眼睫都沒顫一下。燭火在他側臉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長而詭秘，像是一只蟄伏在暗處的獸。
“還有？”
我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那枚被雁姑娘指尖彈出的細針，那句急促的“退”，還有我那一瞬失控的本能……
“無。”
這個字落地得很穩。我告訴自己，那是為了保護她，也是為了不讓陸鴻覺得我這個“護衛”已經開始偏離航道。
——
他看了我一會兒。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衡量。仿佛我不是他的心腹護衛，而是一塊放在天平上稱量的砝碼。
“當時，她在何處。”
他沒有問“雁姑娘做了什麽”，而是問——在哪。
我背脊自動繃緊，那種職業本能讓我下意識地進入警戒狀態。“屋內。”
“可疑？”
陸鴻這兩個字落下來時，我腦中閃過的是廢屋裏那一瞬：滿地灰塵飛揚，光影破碎，她擡手，指節收緊。她說“退”的時候，眼裏沒有驚，沒有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預判。
她像——早就知道。
心口忽然重了一下，沈得讓我呼吸有些費力。
“不明顯。”我答道。
就在我起身準備退下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如咒：
“**戀夕**。”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漏了一句。”
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窗外傳來村裏人挑水的聲響，木桶碰在井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卻震得我耳膜發疼。
“屬下不知漏了什麽。”我的語氣依舊平穩。
他沒有直接接話，只是淡淡地問：“她動手了嗎。”
不是“她做了什麽”，而是直接定性——動手了嗎。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的是廢屋殘垣間那一幕：她擋在我前面，指節繃緊，截下了那一枚幾乎要刺穿我眉心的細針。
“動了。”
這兩個字，我說得幹脆利落。
陸鴻又問：“你怎麽看。”
他問的不是情報的真偽，而是問“我”的想法。我垂下眼簾，“屬下認為，當時情況緊急。她自保。”
這四個字說出口時，我心裏忽然一空。我知道自己在替她掩飾，這種掩飾像是一把雙刃劍，割開了我身為侍衛的忠誠，也割開了我從未察覺的……私心。
陸鴻在燭光裏看了我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若目標是她呢。”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砸得我耳鳴了一瞬。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方才根本沒有往那邊想。我想的是擋，是護，是追蹤，唯獨沒有想過……若那些暗器本就是沖著她來的，而她卻在那樣危險的時刻，先看向了我。
“查清楚。”陸鴻收回視線，語氣不重，卻像把一枚鋼針慢慢按進骨縫，“別替人下判斷。”
——
我退出房間時，手心已經涼透了。
第二日，那個外地商客又出現在了大堂。
我站在廊柱後的陰影裏，唐姐正忙著招呼客人，沒人註意到我這道暗處的影子。
商客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雁姑娘依舊坐在後院那株老槐樹下，手裏翻著那本似乎永遠讀不完的書。兩人之間隔著三張桌子，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商客起身，動作閑適，極其自然地走向她。
我背脊繃緊，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他彎下腰，離她很低，像是在詢問一個生僻的藥名。隔得太遠，我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我看清了——她的嘴唇動了，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動了極短的一下。
商客點頭，轉身離開，動作幹脆得不像是個尋常商人。
雁姑娘繼續翻書，陽光落在她的側臉，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心如墜冰窖。那不是偶遇，那是約定。
——
入夜，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像是一張張開的網。
雁姑娘穿過院子，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往村西走去。我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三十步的距離。這一次，她沒有再說“出來吧”。
她一直走，走到了那座被燒毀的、滿載著陳家血淚的廢屋。
月光從破損的房檐漏進去，落在漆黑的地磚上，像碎銀子，又像誰撒了一把安魂的鹽。她在門口停了一瞬，隨即推門而入。
我站在巷口，沒有跟進去。一盞茶的工夫後，那個商客出現了。
他走得極快，到她面前站定。我躲在斷墻後，風把他們的對話細細碎碎地吹進我的耳朵：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早。”商客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回答，聲音比他還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你們動作太慢。”
我站在暗處，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局外人。她沒有否認，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問他為何而來。這一切就像是排練好的戲，而我，只是臺下一個自作多情的看客。
——
那一夜，我坐在房中，沒有點燈。
我把所有的細節一片片拼起來：藥冊的出現、商客的試探、廢屋的兩發暗器，以及她在那一瞬展現出的、遠超醫女的敏捷。
她不是慌，她是冷。那種冷，比陸鴻手中的刀更讓我感到可怕。
第二日，她依舊如常。翻書、抿茶、給村裏的老人看診，沒有任何異樣。
但我已經快要瘋了。
傍晚時分，客棧的喧囂漸漸散去，只剩兩盞油燈在櫃臺上跳動。雁姑娘坐在那個老位置，書合著，目光投向窗外的虛無。
我走過去，停在她面前。手無意識地按住左肩的傷口——那是昨日為她擋下的暗器。
沒有劍，沒有禮數，我看著她的眼睛，只問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擋？”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雁姑娘擡起眼。那眼神裏沒有往日的清冷，竟然透出了一絲……極其明顯的受傷。
但我已經被那些所謂的“證據”蒙蔽了雙眼，我的聲音低而顫抖：“暗器第一發是引，第二發才是殺。你那時候擡手，是準備擋，還是準備試我？”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楞住了。那話語狠毒如毒蛇，咬在了我們之間那點脆弱的信任上。
她看著我，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
“你覺得，我會拿你試？”
沒有憤怒的辯駁，只有無盡的疲憊。那一刻，我猛然意識到，我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比任何暗器都要狠毒。
我倒退了半步。這一次，不是護衛的戰術後退，而是心虛。
雁姑娘站起身。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遠離，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我。
“我若要算計你——”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冷得徹底，“第一次就不會讓你擋。”
罷，她轉身而去。月白色的衣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孤絕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懷疑她。我是害怕。我害怕自己已經不再只是陸鴻的侍衛，害怕自己擋下暗器的那一刻不是出於職責，而是出於某種無法自拔的選擇。
比殺人更難的，是信人。
——
夜深了，我獨自站在二樓廊下。
老槐樹在微風中簌簌作響，雁姑娘房裏的燈滅了。我盯著那扇窗，想起陸鴻那句“別替人下判斷”。
我沒有替她下判斷，我只是不想相信她會害我。可這個“不想”，本身就已經是我輸得一敗塗地的答案。
我轉身往房間走去，經過她門口時，腳步不可抑制地慢了一拍。
門縫裏沒有光，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或許已經睡了，或許也和我一樣，在這無邊的黑暗裏，把某句傷人的話在舌尖過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像吞下一顆苦澀的石子，強行按了下去。
她必須冷，因為這亂世，從未給過她溫度。
而我，似乎也丟了屬於我自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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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未幹，清晨的寒氣順著護衛服的縫隙往骨頭裏鉆。
我站在陸鴻房門外時，按在劍柄上的手指已經冷得像冰。昨午在那座廢屋——那座傳聞中曾是神醫陳深故居、如今只剩焦黑殘垣的廢屋裏，暗器劃破空氣的嘶鳴聲似乎還在耳邊回響。
門開得很快。陸鴻坐在桌後，面前一盞清茶早已沒了熱氣。他擡眼看我，眼底深處藏著某種讓人心驚膽戰的清醒。
“說。”
只有一個字，冷硬如鐵。
我單膝跪下，甲胄輕碰地面，發出細微的聲響。“昨午，村西被燒過的廢屋。”我刻意讓語氣保持平直，像是在背誦一份枯燥的公文，“埋伏兩發暗器。第一發試探，第二發取命。方向自梁上而下，出手之人輕身功夫極好，落點不亂。”
我停頓了一瞬，腦海中浮現出那道灰色的殘影。
“屬下追至窗外，未及攔截。疑與壁虎失蹤有關。”
陸鴻沒有打斷，甚至連眼睫都沒顫一下。燭火在他側臉跳動，將他的影子拉得長而詭秘，像是一只蟄伏在暗處的獸。
“還有？”
我喉結上下動了一下。那枚被雁姑娘指尖彈出的細針，那句急促的“退”，還有我那一瞬失控的本能……
“無。”
這個字落地得很穩。我告訴自己，那是為了保護她，也是為了不讓陸鴻覺得我這個“護衛”已經開始偏離航道。
——
他看了我一會兒。那種目光不是審視，而是一種極其冷靜的衡量。仿佛我不是他的心腹護衛，而是一塊放在天平上稱量的砝碼。
“當時，她在何處。”
他沒有問“雁姑娘做了什麽”，而是問——在哪。
我背脊自動繃緊，那種職業本能讓我下意識地進入警戒狀態。“屋內。”
“可疑？”
陸鴻這兩個字落下來時，我腦中閃過的是廢屋裏那一瞬：滿地灰塵飛揚，光影破碎，她擡手，指節收緊。她說“退”的時候，眼裏沒有驚，沒有亂，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預判。
她像——早就知道。
心口忽然重了一下，沈得讓我呼吸有些費力。
“不明顯。”我答道。
就在我起身準備退下時，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沈如咒：
“**戀夕**。”
我停住腳步，沒有回頭。
“你漏了一句。”
空氣在一瞬間變得極其安靜。窗外傳來村裏人挑水的聲響，木桶碰在井沿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卻震得我耳膜發疼。
“屬下不知漏了什麽。”我的語氣依舊平穩。
他沒有直接接話，只是淡淡地問：“她動手了嗎。”
不是“她做了什麽”，而是直接定性——動手了嗎。
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的是廢屋殘垣間那一幕：她擋在我前面，指節繃緊，截下了那一枚幾乎要刺穿我眉心的細針。
“動了。”
這兩個字，我說得幹脆利落。
陸鴻又問：“你怎麽看。”
他問的不是情報的真偽，而是問“我”的想法。我垂下眼簾，“屬下認為，當時情況緊急。她自保。”
這四個字說出口時，我心裏忽然一空。我知道自己在替她掩飾，這種掩飾像是一把雙刃劍，割開了我身為侍衛的忠誠，也割開了我從未察覺的……私心。
陸鴻在燭光裏看了我許久，最後只說了一句：
“若目標是她呢。”
這句話輕飄飄的，卻砸得我耳鳴了一瞬。我沒有回答，因為我方才根本沒有往那邊想。我想的是擋，是護，是追蹤，唯獨沒有想過……若那些暗器本就是沖著她來的，而她卻在那樣危險的時刻，先看向了我。
“查清楚。”陸鴻收回視線，語氣不重，卻像把一枚鋼針慢慢按進骨縫，“別替人下判斷。”
——
我退出房間時，手心已經涼透了。
第二日，那個外地商客又出現在了大堂。
我站在廊柱後的陰影裏，唐姐正忙著招呼客人，沒人註意到我這道暗處的影子。
商客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雁姑娘依舊坐在後院那株老槐樹下，手裏翻著那本似乎永遠讀不完的書。兩人之間隔著三張桌子，像是一道無法跨越的鴻溝。
商客起身，動作閑適，極其自然地走向她。
我背脊繃緊，手已經握住了劍柄。
他彎下腰，離她很低，像是在詢問一個生僻的藥名。隔得太遠，我聽不見任何聲音，但我看清了——她的嘴唇動了，甚至沒有擡頭看他一眼，只動了極短的一下。
商客點頭，轉身離開，動作幹脆得不像是個尋常商人。
雁姑娘繼續翻書，陽光落在她的側臉，平靜得像是什麽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心如墜冰窖。那不是偶遇，那是約定。
——
入夜，老槐樹的影子在月光下搖曳，像是一張張開的網。
雁姑娘穿過院子，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往村西走去。我跟了上去，始終保持著三十步的距離。這一次，她沒有再說“出來吧”。
她一直走，走到了那座被燒毀的、滿載著陳家血淚的廢屋。
月光從破損的房檐漏進去，落在漆黑的地磚上，像碎銀子，又像誰撒了一把安魂的鹽。她在門口停了一瞬，隨即推門而入。
我站在巷口，沒有跟進去。一盞茶的工夫後，那個商客出現了。
他走得極快，到她面前站定。我躲在斷墻後，風把他們的對話細細碎碎地吹進我的耳朵：
“你比我想象中，來得早。”商客的聲音壓得很低。
她回答，聲音比他還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冷冽：
“你們動作太慢。”
我站在暗處，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像個多餘的局外人。她沒有否認，沒有驚慌，甚至沒有問他為何而來。這一切就像是排練好的戲，而我，只是臺下一個自作多情的看客。
——
那一夜，我坐在房中，沒有點燈。
我把所有的細節一片片拼起來：藥冊的出現、商客的試探、廢屋的兩發暗器，以及她在那一瞬展現出的、遠超醫女的敏捷。
她不是慌，她是冷。那種冷，比陸鴻手中的刀更讓我感到可怕。
第二日，她依舊如常。翻書、抿茶、給村裏的老人看診，沒有任何異樣。
但我已經快要瘋了。
傍晚時分，客棧的喧囂漸漸散去，只剩兩盞油燈在櫃臺上跳動。雁姑娘坐在那個老位置，書合著，目光投向窗外的虛無。
我走過去，停在她面前。手無意識地按住左肩的傷口——那是昨日為她擋下的暗器。
沒有劍，沒有禮數，我看著她的眼睛，只問了一句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會擋？”
空氣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雁姑娘擡起眼。那眼神裏沒有往日的清冷，竟然透出了一絲……極其明顯的受傷。
但我已經被那些所謂的“證據”蒙蔽了雙眼，我的聲音低而顫抖：“暗器第一發是引，第二發才是殺。你那時候擡手，是準備擋，還是準備試我？”
話一出口，我自己都楞住了。那話語狠毒如毒蛇，咬在了我們之間那點脆弱的信任上。
她看著我，很久很久。
然後，她開口了，聲音輕得像是一陣煙。
“你覺得，我會拿你試？”
沒有憤怒的辯駁，只有無盡的疲憊。那一刻，我猛然意識到，我剛剛說出口的那句話，比任何暗器都要狠毒。
我倒退了半步。這一次，不是護衛的戰術後退，而是心虛。
雁姑娘站起身。她沒有走近，也沒有遠離，只是那樣靜靜地看著我。
“我若要算計你——”她停頓了一下，聲音冷得徹底，“第一次就不會讓你擋。”
罷，她轉身而去。月白色的衣擺在昏暗的光線下劃出一道孤絕的弧度。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我不是懷疑她。我是害怕。我害怕自己已經不再只是陸鴻的侍衛，害怕自己擋下暗器的那一刻不是出於職責，而是出於某種無法自拔的選擇。
比殺人更難的，是信人。
——
夜深了，我獨自站在二樓廊下。
老槐樹在微風中簌簌作響，雁姑娘房裏的燈滅了。我盯著那扇窗，想起陸鴻那句“別替人下判斷”。
我沒有替她下判斷，我只是不想相信她會害我。可這個“不想”，本身就已經是我輸得一敗塗地的答案。
我轉身往房間走去，經過她門口時，腳步不可抑制地慢了一拍。
門縫裏沒有光，什麽聲音都沒有。
她或許已經睡了，或許也和我一樣，在這無邊的黑暗裏，把某句傷人的話在舌尖過了一遍又一遍，然後像吞下一顆苦澀的石子，強行按了下去。
她必須冷，因為這亂世，從未給過她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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