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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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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局

清晨的露水還沒散,透著股鉆心的涼。我已在紅人館後巷的陰影裏站了半炷香的時間,直到呼吸都快化成一團白霧,才動了身。

壁虎那間破屋的窗戶開著,像一張黑漆漆、透著死氣的嘴。

我輕提一口氣,翻窗而入,靴底落在青磚上時輕如落葉,沒激起半點聲響。房內很亂,若是尋常小賊進來定會以為是遭了搶,可在我眼裏,這亂得太有章法。

床底的草席翻卷著,邊緣帶著新鮮的折痕,像是被人匆忙掀起後又隨手放下。我縱身一躍,指尖抹過房梁,那上面的灰塵有明顯的指印,是攀援的痕跡,但指尖的力道不是朝向窗外逃離,而是在清理——清理那些可能留下的生活痕跡。

壁虎“失蹤”得太巧了。

巧到不像是一場驚慌失措的逃跑,倒像是一次從容不迫的“被接走”。

我蹲在墻角,指尖緩緩抹過磚縫。幹幹凈凈。這屋子裏所有的縫隙都被人仔細打掃過,連一片指甲屑都沒留下。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裏閃過蕭紅人昨日拎進來的那個包袱。

那本藥冊,絕不是壁虎隨手順來的。

如果不是順手,那就是有人借壁虎的手,故意“送”進來的。就像高明的棋手,將一枚無關痛癢的卒子向前輕輕推了一格,然後便隱入暗處,冷眼看著這棋盤上誰會先沈不住氣。

而我,顯然已經動了。

——

巷口的風很輕,吹散了巷子裏那股陳舊的黴味。

我走出來時,腦子裏盤旋的卻不是消失的壁虎,而是她。是昨日大堂裏,雁姑娘在看見藥冊時,那種平穩到近乎詭異的確認。

我一次次告訴自己,或許是多想了,或許她只是在看一味生僻的藥方。可我的腳步卻快了一分,在清晨的街道上踩出急促的節奏。

回到“還是客棧”時,那個外地商客又來了。

還是昨日那張臉,綢緞衣裳泛著油光,可這一次,他不笑,也不再出言調戲。他端坐在靠窗的位置,茶盞放下的聲音極輕,瓷底與木桌相碰,發出一聲聲沈悶的餘響,像更漏滴水,又像我此刻漏了一拍的心跳。

他坐姿端正得過了頭,指尖在桌面上輕扣——三下,停頓,再三下。

節奏清晰,透著一種骨子裏的嚴謹。那是某種暗號,我在父親的軍營裏聽過類似的節奏,那是屬於那些見不得光、行走在刀尖上的死士的聯絡。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順著他的視線,落在了窗邊。

雁姑娘正捧著茶盞,杯沿極穩地貼在她的唇邊。她沒有擡頭,睫毛在眼瞼下投出半弧形的陰影,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像是一對瀕臨破碎的蝶翼。

然後,她慢慢地擡起了頭。

那一瞬,她的神情太平靜了。

那不是面對陌生登徒子的冷淡,也不是尋常的無視,而是一種跨越了某種界限的、無聲的確認。

像她早就知道他會來。沒有驚訝,沒有防備,甚至沒有她平時觀察陌生人時那種犀利的“讀”。

她看人時會讀,我知道。她能讀出對方呼吸的頻率,讀出肩膀的肌肉走向,讀出瞳孔在瞬間的收縮。昨日那兩個碎嘴的婦人,她連頭都沒擡,就讀透了她們的虛張聲勢。

可這次,她沒有讀。她是真的“知道”。

我心口忽然緊了一下,指尖下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不是因為察覺到了危險,而是因為一種從深淵裏爬上來的寒意——若她真的知道這人的來歷,那她坐在這裏,到底在等什麽?

我站在慣常守著的紅漆柱子旁,這一次,我沒有靠上去。

等我意識到的時候,我已經再次站在了她側後半步的位置。

這不是宣示主權,也不是出於敵意,只是那樣站著,剛好替她擋住了那名商客如芒刺在背的視線。我就像一面傾斜的墻,在本能的驅使下,將她嚴嚴實實地護在了身後。

商客微微一笑。他的嘴角彎起一個詭異的弧度,眼睛裏卻是一片冰冷的死水。

“醫者仁心,在這窮鄉僻壤見著如此氣質的姑娘,難得。”

他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枚被推到懸崖邊的棋子。目光越過我的肩膀,在溫雁身上貪婪地停留了半瞬,又很快收了回去。

我心底浮起一種怪異且荒謬的感覺——這位置,是我自己選的嗎?還是在冥冥之中,我已經被這局棋卷了進去,身不由己地站到了這裏?

我不敢繼續往下想。我只知道,若他在試探,我不願讓她被試。若他在圍獵,我便要做那道最硬的盾。

——

商客走後,大堂裏的空氣仿佛被抽幹了一樣,壓抑得讓人窒息。

小默在櫃臺後算賬,算盤珠子錯了兩次,發出刺耳的錯位聲。她的指尖停在半空中,微微打著顫,那張清秀的小臉白得過分,像是一張隨時會被撕破的廢紙。

我看見了,雁姑娘也看見了。

她只朝櫃臺那邊看了一眼。很輕,像醫者在審視一個將死之人的病癥,卻並沒有開方的打算。她沒走過去詢問,也沒像往常那樣出手救治。

這不對勁。在我的記憶裏,她雖然冷,卻救過每一個向她伸手求助的人。為什麽這次,面對如家人般的小默,她選擇了旁觀?

我盯著她,視線灼熱得想在她背影上燒出一個洞。

我忽然意識到,她不是在旁觀,她是在“等”。等誰沈不住氣動第一下,等誰去掀開那蓋在毒酒上的蓋子,又或者,是在等我。

這個念頭讓我後背滲出了一層冷汗。

我開始懷疑。

我不是在懷疑她的身份,我是在懷疑我自己——在這場博弈裏,我是不是已經站錯了位置,弄丟了身為護衛的魂。

——

小默上樓的時候,腳步比平時重了許多。

我聽見那聲門合上的細響,輕飄飄的,卻沈重得壓住了客棧裏所有的生機。糖姐在櫃臺後機械地擦著杯子,算盤掛在腕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在驅趕某種看不見的陰影。

客棧難得這麽靜。

我站在幽暗的角落裏,視線穿過幾張空蕩蕩的桌凳,最終落在了溫雁的身上。

她依舊坐在窗邊。書頁又翻過了一頁,動作慢得驚人。那頁紙在她的指尖停駐了許久,久到不像是在閱讀,倒像是在等那紙上的字跡自己開口說話。

我喉嚨發緊,無數次想沖過去問她:你到底在等什麽?

但那話卡在嗓子眼裏,發不出一點聲。因為我也在等。等一個虛無縹緲的答案,等一個註定慘烈的結局,等她下一次擡頭看我的時候,眼睛裏會不會哪怕有一瞬間,流露出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她沒有擡頭。

我卻再也移不開眼。

——

夜裏,陸鴻房內的燈火跳動。

“他是丹王陸禛的人。”陸鴻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陰鷙。

我跪在冷硬的地上,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被焊死在了地磚上。

“戀夕,你覺得,他剛才在大堂裏,看的是誰?”

這句話比任何一柄利劍都要冷。我答不上來,或者說我不敢答。因為我腦子裏不斷浮現出的,是溫雁擡頭看商客時的那種“確認”。

陸鴻知道。他坐在這閣樓之上,掌控著全局。

“別讓情緒影響了你的判斷,那是侍衛的大忌。”

我深深地低下頭,聲音穩得沒有一絲波紋:“是,屬下明白。”

可只有我知道,心裏那道被名為“溫雁”的楔子劈開的裂痕,又在那一瞬間,無聲地向深處擴張了一寸。

——

夜更深了。

廊下的月光清冷如霜,鋪了一地細碎的銀。

溫雁站在走廊的盡頭,懷裏抱著那本從未離手的書,書頁未翻。她知道我在暗處看著她,卻固執地不肯回頭。

風從她那寬大的袖口下穿過,帶出一股微苦的草藥味。那味道很淡,卻讓我猛然驚覺——她若真的是這局棋的一環,為何至今不離去?為何還守在這間危機四伏的客棧裏?她若是那執棋的棋手,為何要將自己置於這眾目睽睽之下,坐成了最顯眼的靶子?

我第一次懷疑,是不是我從一開始就看錯了方向。我不願她是。

這個念頭很輕,卻真實得可怕。

我忽然悲哀地發現,若是有朝一日,關於她身份的鐵證真的擺在我面前,我未必會立刻向陸鴻上報。

十二年的絕對服從,我從未遲疑過。可現在,我遲疑了。

溫雁終於合上了書,緊緊抱在胸前。月光落在她的側臉,那輪廓平靜無波,像是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可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若她真的在這死局之中,那她一個人站在這裏的樣子,比這世間的任何人都還要孤寂。

這個念頭燙得我喉嚨發緊。

我轉身上樓,腳步聲沈重得如同灌了鉛。躺在床上,閉上眼,滿腦子卻全是她擡頭時那一瞬的平靜。

那不是深淵。那是極致的孤獨。

我不知道自己是何時睡著的,只知道,今夜我第一次在心裏向神佛祈求:希望這局裏,沒有她。

——

不知過了多久,樓梯口傳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很輕,帶著一種怕驚動夢境的小心翼翼。

我猛地睜開眼,死死盯著頭頂的房梁。腳步聲停住了,就在樓梯口,在那個黑暗的轉角處,停了很久很久。

我知道是她。

她也一定知道,我此時正清醒地呼吸著。

隔著厚厚的樓板,隔著無邊無際的黑夜,隔著那些我們都無法命名的情愫與秘密——我們就這樣隔空對峙著。一個在上,一個在下。誰都沒有先動,誰都沒有說話。

忽然,走廊裏響起了她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是一片幹枯的葉子落在了冰面上。

“睡不著嗎?”

我喉嚨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我該回答什麽?說是,還是說不是?說了之後,我們之間那些橫亙的權謀與謊言,就能消失嗎?

她沒有再問。腳步聲再次響起,由近及遠,最終消失在走廊盡頭的黑暗裏。

我重新閉上眼。心跳的聲音卻比方才還要響,像是要撞破胸膛。

——

第二天清晨,當我推開房門下樓時,她已經坐在了那個老地方。

晨曦從窗格子縫隙裏漏了進來,細碎地灑在她的肩頭,灑在那本翻開的醫書上,灑在她那截白皙如瓷的指尖。

她沒有擡頭。

我經過她身側時,故意放慢了腳步。很慢很慢,慢得像是回到了昨晚那場無聲的對峙,慢得像是想縮短那半步的距離。

她依舊沒有動,連眼睫都未曾顫一下。

我忽然很想開口。我想問她昨夜為何要在樓梯口逗留,想問她昨晚到底睡得好不好,想問她……你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她擡起了眼。

就那麽平平淡淡的一眼。很短,短到像是一次無心的掠過。可在那一眼的最深處,似乎藏著什麽我不敢去觸碰的東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麽,我也不敢知道。

我收回視線,僵硬地往前走去。

身後,再次傳來了輕微的紙頁翻動聲。

那聲音,輕得像是一聲無望的嘆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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