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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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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水

清晨的露水很重,打濕了布靴的邊緣,透出一股鉆心的涼。

我站在陸鴻房門外,像往常一樣守著那方寸之地。隔著沈重的門板,我聽見屋內傳出紙頁翻動的聲響——輕而急促,在死寂的走廊裏顯得格外刺耳,像是有某種夜行動物在暗處不安地啃噬著什麽。

門開了。

陸鴻背對著光站在屋內,臉龐完全沈在陰影裏,只勾勒出一道緊繃如刀背的下頜弧度。

“進來。”他低聲道,語氣裏沒有半分平日裏偽裝出的病弱。

房內很暗,窗縫裏漏進的一縷青白晨光,恰好落在桌案上。信紙攤在那裏,邊角被露水洇濕,皺縮成淺淺的波浪。那信封上沒有任何字跡或印章,卻印著一道極其隱晦的暗紋——纏枝蓮。那是雲國貴族才配享用的定制。

陸鴻只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從上至下,平穩得驚人,像是在讀一份早已知曉結果的陳年邸報。

“東西丟了。”他說。

我沒有問“什麽東西”。身為護衛,不問緣由、只領使命,是父親戀威教給我的死規。

“藥冊。雲國專用。”陸鴻轉過身,燭芯恰在此刻爆了個花,光影在他臉上劇烈跳動了一下,隨即沈入更深的陰影,“那東西記錄著雲國皇室經年累月的秘方,絕不該落在民間。”

他沈默了一瞬,視線忽然轉向半開的窗欞。

從那個角度望下去,恰好能看見客棧後院的老槐樹,以及樹下那個常坐的身影——素色的裙擺,指尖從泛黃書脊滑過的寧靜弧度。

我的背脊在那一瞬間自動繃緊,像是一張被強行拉滿、瀕臨斷裂的弓。

“查。”陸鴻吐出一個字。

他沒有指名道姓要查誰,但在這一刻,那扇窗戶就像是一個無形的指引。

我心裏出現了一個微小的停頓。

那停頓極輕,像是一顆石子投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漣漪還未蕩開,便已沈了底。我忽然意識到一件事,一個讓我感到脊背發涼的事實——

我不想查到她。

這個念頭一閃即滅,快得像是一種錯覺,卻在我心裏留下了一道難以抹平的褶皺。

“是。”我低頭領命。

應聲慢了半拍。

陸鴻收回目光,像是對他忠誠護衛的這一絲遲疑毫無察覺。但我知道,他永遠看得見,他只是在等,等我親手把那道“裂痕”補上,或者徹底震碎。

——

傍晚的餘暉將“還是客棧”的牌匾染得昏黃。

蕭紅人跨進門檻時,那一身紅衣沾滿了風塵。他手裏拎著個沈甸甸的包袱,快步走向櫃臺,將一個精致的木匣往臺面上一放。

“小默,給你帶個好玩的東西,壁虎那家夥順回來的。”蕭紅人大喇喇地笑著,指尖撥開銅扣。

櫃臺後的小默正撥動著算盤,聞言擡頭一笑。可當匣子被打開,露出裏面那本封皮古樸的冊子時——

我站在不遠處的陰影裏,聽見小默的呼吸亂了一拍。

極輕,但在我這十二年磨煉出的耳力下,無處遁形。她那總是穩如磐石的手,此時竟用力地壓在了紙頁上,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而坐在窗邊的雁姑娘,此時也擡起了頭。

她沒有靠近,只是遠遠地看著。那目光平穩得像是平時在讀一味尋常草藥的配比,卻停得太久了。久到那種冷靜更像是一種偽裝出的“確認”。

她在確認什麽?這本藥冊,是否就是陸鴻口中那本“雲國專用”?

糖姐還在一旁打趣蕭紅人,聲音聽在我耳中卻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幕。我感覺到心口一陣陣發冷。如果這本冊子真的與雁姑娘有關,如果她真的是陸鴻要找的那個“暗樁”……

小默突然合上了盒子。動作極快,像是在掩蓋一扇不該被打開的門。

“謝謝蕭大哥,這冊子對我鉆研醫術很有用。”她的聲音有些幹澀。

蕭紅人笑著離開。夜色徹底落了下來,客棧裏的溫度仿佛在那一瞬間降到了冰點。

——

雁姑娘開始收拾她的醫書。

她的動作比平時慢了許多,指尖撫過書頁的頻率帶著一種莫名的遲疑。她從我身側走過時,月白色的衣擺輕輕擦過我的靴面,那股微苦的草藥香近了一寸。

我幾乎要開口。我想問她:你認得那些字嗎?你袖口那細密的針腳,是否也出自雲國的手筆?你是誰?

可我的喉嚨像是被什麽沈重的東西壓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發現,我不是怕那個答案。

我是怕,那個答案裏真的有她。

她停了一瞬。很短,短到像是一場錯覺。她沒有回頭看我,只是那樣靜靜地站了半息,隨即邁步走向樓梯。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意識到,如果她真的什麽都不知道,我會感到無比的安心;可如果她什麽都知道,我卻未必有勇氣去揭開真相。

——

夜深了,露水再次凝結。

我獨自站在客棧的廊下,老槐樹下的位置空蕩蕩的,唯有風穿過院落。

這一次的“查”,或許查的不是雁姑娘,而是我。查我是否還會像從前那樣絕對忠誠,查我是否會在該舉劍的時候,生出那一絲致命的遲疑。

一滴露水從屋檐滴落。

“滴答。”

像是一聲聲催命的更漏。我站得筆直,卻第一次感覺到,我的心,並沒有全然站在太子的命令那邊。

回到房中,我熄了燈。

黑暗中,那抹月白色的影子始終在眼前晃動。我不受控制地想起她翻書時的側臉,想起那道被窗光勾勒出的、如玉石般溫潤的輪廓。

不該這樣的。你是個侍衛,你是帶著欺君秘密茍活的罪人,你這種人,沒資格擁有這種動搖。

窗紙透進一點月光,冷淡且疏離。

我忽然在想,此刻樓下的她,是否也正對著那本藥冊徹夜難眠?她是在想那藥冊背後的權謀,還是在想我站在她身側時,那半步不曾退卻的距離?

或者是,她根本就不會想起我。

這個念頭,比夜裏的秋露還要冷。

——

清晨。

我推開門,廊下已有人立在那裏。

月白衣擺,茶盞生煙。她背對著我,霧氣縈繞在她臉側,隨風而逝。她沒有回頭,但我知道,她聽見了我的腳步聲。

我緩步走過去。經過她身側時,我刻意放慢了腳步。

很慢。慢到像是在等待一個能讓我徹底死心、或者徹底沈淪的信號。

她沒有動,甚至連呼吸的頻率都沒有改變。

那茶香混著淡淡的藥味,比平日裏更淡了一些。我想問她,昨夜睡得可好?

但話到口邊,又被我生生咽了回去。不能問,不敢問。我已經站在了一個護衛不該站的位置,動了不該動的私念。再多問一句,就真的回不了頭了。

我繼續往前走,沒有回頭。

身後,傳來茶盞落在木欄上的輕響。

“嗒。”

極輕的一聲。

卻像是一記重錘,狠狠砸在了我的心口,震碎了最後一絲僥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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