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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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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誤

午後的蟬鳴織成了一張細密且燥熱的網,將整座尋愛村裹得昏昏欲睡。

我靠在客棧後院那棵老槐樹下,閉目養神。斑駁的光影穿過繁茂的枝葉,灑在我的玄色護衛服上,透出一陣陣灼人的熱意。長劍橫在膝頭,我的掌心始終貼著那冰冷纏繩的紋路——在這變幻莫測的江湖裏,這是唯一能讓我感到絕對安心的觸感。

“戀小兄弟——”

那聲音像是一顆突如其來的石子,猛地投進了靜謐的深潭。雖然帶著刻意的壓低,卻掩不住裏頭那股子按捺不住的雀躍。

我睜開眼,只見蕭紅人一身紅衣,如同一團烈火般從高高的院墻上翻了下來。落地時,他的衣角帶起一陣勁風,卷落了幾片開得正盛的槐花瓣,悠悠地打著旋兒落在我的靴尖。

“蕭大哥。”我站起身,手指並未離開劍柄。這是習慣,也是生存之道。

“別別別,”他大大咧咧地擺手,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露出一口白牙,“大午休的,別整天繃得跟張弓似的。走,帶你去見個有意思的怪人。”

我微微皺眉。雖說是輪班午休,但身為陸鴻的貼身護衛,擅自離崗畢竟是……

“就半個時辰,”蕭紅人湊近,聲音壓得極低,只剩下微弱的氣音掠過我的耳畔,“壁虎,你聽說過沒?那家夥的輕功比耗子還邪門,行走沒聲兒,爬墻比走路還快。你不是總說要防著身後嗎?去見見,學學人家是怎麽聽聲辨位的,對你有好處。”

我猶豫了。這個理由聽起來太正當了,正當得甚至像是一個完美的借口。可當我意識到這一點時,我已經不自覺地跟著他走了三步。

原來,我早已在不知不覺中,應了他的這份熱鬧。

——

蕭紅人走在前面,那抹紅衣在昏暗幽窄的巷子裏燒成了一團躍動的火。

“就在這兒。”他停在一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前。

門縫裏漏出一股濃郁的草藥澀香,其中似乎還夾雜著某種令人不安的腥甜。門沒鎖,被推開時發出一聲沈重且刺耳的呻吟,仿佛一個垂死之人的最後嘆息。

屋內光線昏暗,只有高處一扇窄小的天窗漏進一束冷光,照亮了空氣中瘋狂浮動的塵埃。

我本能地摸向腰間的劍,心跳沒由頭地快了一拍。就在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極其輕微的嗤笑。

“來了?”

我猛然擡頭。

房梁上倒掛著一個人。

他穿著一件破舊的灰衣,身形瘦削得像是一只被風幹了的人偶。他的四肢詭異地扣著梁木的縫隙,頭朝下懸空,亂糟糟的長發垂落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唯有一雙眼睛在暗處亮著,泛著令人膽寒的幽光,活像一只盯著獵物的冷血動物。

“壁虎。”蕭紅人介紹道,語氣裏帶著幾分展示珍奇寶貝般的得意。

那人從梁上滑了下來。

沒錯,是“滑”。沒有骨骼碰撞的聲響,沒有衣料摩擦的風聲,他就那樣像蛇蛻皮、像水流淌過石面一般,悄無聲息地落在了我面前。

直到他落地,我的耳中才遲鈍地捕捉到了自己劇烈的心跳。

“侍衛?”他盯著我,聲音沙啞得如同粗砂紙磨過腐朽的木頭。

我點頭,肩線繃得死緊。

“防我?”他咧開嘴,笑容一直延伸到了耳根,露出半排焦黃的牙齒,“你防不住。”

話音未落,他的身影竟在一瞬間模糊了。

我瞳孔驟縮,旋身拔劍,劍鋒出鞘半寸,卻只觸到了一縷冰冷的殘風。

他在三步開外,懶洋洋地倚著墻壁,手裏漫不經心地捏著一枚磨得發亮的玉佩。

那是我腰間的玉佩——那是殿下陸鴻離京時賜下的,一直系在我的絳帶上。

而我,竟然毫無知覺。

“行走確實沒聲兒,”蕭紅人拍了拍巴掌,一副看好戲的模樣,“但只要是活人,呼吸就有聲兒。戀小兄弟,你仔細聽他的呼吸。”

我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果然,在寂靜得詭異的屋子裏,傳來了一種極輕、極有規律的“嘶嘶”聲。那聲音像極了毒蛇吐信,正從陰暗的墻角一點點滲出來。

壁虎又發出一聲沙啞的笑,將玉佩隨手拋了回來。我接住它,才發現掌心裏全是冷汗。

“有意思的小家夥。”他說完,四肢猛地貼上墻壁,真的如同一只巨大的壁虎般,眨眼間便從那扇狹窄的天窗消失了,只留下那串刺耳的笑聲在房梁上久久回蕩。

我緊緊握著玉佩,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整整十二年的武官生涯,我第一次感到了一種名為“恐懼”的東西——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那種“絕對無法防備”的無力感。

“走吧,”蕭紅人寬大的手掌搭在我的肩上,“回去喝口茶壓壓驚。這老鬼雖然脾氣古怪,但這一手‘聽聲辯位’的本事,夠你琢磨一陣子了。”

——

回到“還是客棧”時,落日的餘暉正給那塊老舊的招牌鍍上了一層油亮的光澤,遠看像極了一塊掛在梁頭陳年的臘肉。

我和蕭紅人並肩走著,他一路上滔滔不絕地講著壁虎的傳聞:如何偷過宰相的朝珠,如何盜過大將軍的兵符,卻從未在案發現場傷過一人命。

“他這人就是個怪胎,”蕭紅人剔著指甲,紅衣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晃眼,“他說‘拿東西比殺人有意思得多’,殺人太粗俗。”

我嘴角動了動,沒說話。

剛才那股恐懼的餘韻還沒徹底散去,卻在蕭紅人那沒心沒肺的笑語中,被沖淡了一些。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這樣的人,不為利,不為仇,僅僅是為了“有意思”三個字,就能把命懸在刀尖上。

“戀小兄弟,”蕭紅人忽然側過身撞了撞我的肩膀,“發現沒,你剛才那一劍,出得比昨日要快。”

“不過是應激反應罷了。”我垂眸遮住眼裏的光。

“不,”他搖了搖頭,那雙明亮的眼睛像是能看穿我,“是松了。昨天射箭,今天拔劍,你這肩膀確實沒以前那麽僵硬了。”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肩膀。確實,那種被強行掰開、時刻緊繃的酸痛感,似乎減輕了許多。

還沒等我深思,客棧門口便傳來了一陣刺耳的喧嘩。

我擡眼看去,腳步猛地頓住。

兩個穿著灰衣的漢子正站在櫃臺前。一個高瘦得像根竹竿,一個矮胖得像個石碾子。高個子正吐沫橫飛地指著小默的鼻子,聲音尖利刺耳,驚動了周圍所有的食客。

“你們這茶水裏有蟲!大家快來看看,這就是‘還是客棧’的招牌?想毒死人嗎?”

矮個子從杯底捏出一個黑乎乎的東西,在昏黃的燈光下晃了晃——是一只幹癟的蟑螂,腿還蜷縮著。

小默的臉色蒼白如紙,手中緊緊攥著抹布,一言不發。

糖姐從後堂匆匆趕出,手上的算盤還沒來得及擱下。

“兩位客官,”糖姐臉上掛著職業性的笑容,眼底卻是一片冰冷,“有話好說,咱們開門做生意的……”

“好說?賠銀子!十兩!”高個子猛地一拍櫃臺,震得茶壺蓋叮當亂響,“不然老子今天就拆了你這破招牌!”

我往前邁了一步,指尖觸碰到了劍柄。蕭紅人卻在此時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力道不重,卻帶著一種無聲的阻攔。

“看看再說。”他低聲叮囑。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邊。

雁姑娘依舊坐在那個常坐的位置。那本泛黃的書平攤在她的膝頭,可她的目光卻已經從書頁上移開了。

她盯著那兩個無賴,精致的眉心微微蹙起,眼神冷冽得像是在看什麽令人作嘔的臟東西。

然後,她合上書,緩緩站了起來。

素色的裙擺輕輕擦過椅腿,發出一聲細微的響動。她邁開步子走過來,步伐不快,周身卻散發著一種讓人屏息的、清冷的力量。

連那兩個正叫囂的無賴,都在她逼近的瞬間停下了叫罵。

“無賴我見得多了,”她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一碗沒有任何波瀾的白水,“但像你們這種無賴中的無賴,倒是第一次見。”

我楞住了,不僅是我,全大堂的人都楞住了。那高個兒回過神來,老臉漲成了豬肝色,惱羞成怒地揚起了巴掌:“你說什麽?你這小娘們兒找——”

那一瞬間,我動了。

所有的思考都消失了,身體比意識更早地做出了選擇。

我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般飛奔過去,劍未出鞘,左手已如鐵鉗般死死扣住了那人的腕骨。

我用的是巧勁,正好壓在他關節最脆弱、也是最疼的位置。

“你再試一次看看。”

我冷冷地開口,聲音像是從千年冰窖裏撈出來的一樣,不帶一絲熱度。

那人的臉瞬間扭曲,冷汗順著額角滲了下來,卻怎麽也掙脫不開我的束縛。

“喲——動手了啊?”

蕭紅人的聲音從我身後響起,帶著幾分玩味。

緊接著,一抹紅影閃過,他一腳狠狠踹在了矮個兒的屁股上。那聲音悶而厚實,像極了拍開一個熟透的大西瓜。

“砰!”矮個兒整個人撲了出去,撞翻了一排椅子。

場面瞬間亂做一團。

我順勢松開高個兒的手腕,他還沒來得及後退,就被蕭紅人一記橫掃踢中了膝彎,“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蕭紅人顯然是打出了興致,他一邊閃轉騰挪,一邊還有閑心大聲嚷嚷:

“看你還敢不敢來‘還是客棧’撒野!”他補上一腳。

“哎喲——”高個兒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慘叫。

我矮下身子,極其利落地躲過矮個兒揮過來的拳頭,反手扣住他的手腕順勢一拽,將他整個人甩向了蕭紅人。

蕭紅人身形如電,錯步閃開。我緊跟著補上一腳,正中那矮個兒的後腰:“看你還敢不敢來尋愛村找事!”

“哎——我的腰!”矮個兒像只被踩了尾巴的野貓一樣亂竄。

蕭紅人大笑出聲,揚起巴掌狠狠拍在被我踢過去的人臉上:

“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的小默!”

“啪!”清亮的一聲響。

我幾乎是本能地,也揚起手掌拍向了那個被蕭紅人踢過來的高個兒:

“看你還敢不敢欺負我的雁姑娘!”

“啪!”

那一記耳光落下的瞬間,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大堂裏的空氣仿佛被瞬間抽幹,變得死一般的寂靜。連那兩個被打得滿地打滾的無賴,都忘了喊疼。

“我的雁姑娘。”

這句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我自己的耳畔反覆回響。

蕭紅人第一個反應過來,他發出一陣近乎瘋狂的大笑,手扶著櫃臺險些沒站穩。

“好!好一個‘我的’——”

“口誤!”我粗暴地打斷了他的話,聲音急促得變了調。

我沒敢回頭。我不敢去看她的表情,也不敢去看周圍人的眼神。

我只感覺到一陣帶著冷香的風掠過了我的衣角。

雁姑娘轉身離去。

她沒有看我,沒有說一句話,只留下了那一抹清冷寂寥的背影。

風風和蟲蟲不知何時從角落裏走了出來,一左一右拎起那兩個癱軟如泥的無賴。“送走?”風風問,眼裏藏著笑意。

“扔進村外的爛泥溝裏,讓他們自己爬回去。”糖姐撥動了一下算盤,語氣平靜。

蟲蟲經過我身邊時,故意拖長了音調“喲——”了一聲。那聲音婉轉得像是在唱大戲,臊得我恨不得立刻找個地縫鉆進去。

——

晚飯時分,靠窗的那個位置空蕩蕩的。

我機械地往嘴裏塞著飯。飯冷得很快,周圍的笑聲卻熱鬧得讓人心煩意亂。

“我的雁姑娘。”

這五個字在我的腦子裏轉了一圈又一圈。

我對自己說那只是口誤,是因為當時蕭紅人先開了頭,我才順著說溜了嘴。

可我心裏最清楚。

在那一掌拍下去的時候,在我的手掌觸碰到那個無賴臉頰的時候,我沒有半點猶豫。

那時候的我,是真的在生氣。

——

深夜。

我在那張冷硬的床板上翻來覆去。

直到翻到第三次的時候,我終於在這一片漆黑的寂靜中,承認了一件事。

如果在未來的某一天,還有人敢對她揚起手。

我還是會動手。

毫無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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