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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初亮，薄薄的一層浮在客棧大堂的青磚上，像是一層化不開的冷霜。
陸鴻已經坐在了那裏。
他依舊靠窗而坐，手中端著那盞常用的青瓷茶。茶香在微冷的氣息中散開，霧氣極淡，將他的眉眼遮得有些模糊。我走過去，步履很輕，在他側後方三步的位置站定。
他沒有看我，目光始終落在窗邊。
在那裏，溫雁正在翻書。紙頁翻動的聲音極輕，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怕驚動了這滿堂尚未散去的涼意。
“雲國近來，暗樁動得很勤。”陸鴻忽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隨口一提，可我離得近，能聽見他手中茶盞裏那一絲極細微的輕晃。
我垂下眼睫，應了一聲。
他繼續道：“那醫女——”
話頭停了一瞬。窗外的老槐樹上有兩只鳥叫了一聲，撲騰著翅膀飛遠了。
“來得太巧。”陸鴻將茶盞輕輕落在木桌上，底座碰撞木頭的聲音，發出一聲沈悶的餘響，“查一查。”
我站在原地，沒有動，也沒有立刻領命。
陸鴻這才微微側過頭，唇角勾著一抹極淡的弧度，淡得像從未彎過。
“從今日起——”他的語氣輕得像是在開一個無關痛癢的玩笑，眼風掠過我時，卻涼得徹骨，“你負責調查你的雁姑娘。”
那五個字砸下來。
像一顆石子猛地沈進幽深的井裏。井面上還晃著細碎的光，井底下卻已經徹底黑了。
作為護衛，我知道此時該答什麽，喉間卻無端地慢了半拍。
“……是。”
陸鴻聽見了那半拍的遲疑。他沒有拆穿，只是慢條斯理地起身。經過我身側時，他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貼著我的耳廓低語：
“戀夕，別查錯人。”
說罷，他袖口一甩，帶著那股淡淡的藥味走上樓去。我站在原地，指尖深深地掐進了掌心。
——
午後的陽光毒辣了些，將客棧大堂切成明暗參半的兩塊。
我站在慣常守著的柱子旁。因為昨日那句“我的雁姑娘”，我的肩胛骨至今還透著一種異樣的酸軟。那五個字像是生了銹的鐵片，硌在骨縫裏，讓人站不直，也彎不下去。
“這位小兄弟。”
一個外地商客站在櫃臺前，綢緞衣裳泛著油光，看起來油水不少。他沖著櫃臺後的小默笑，尾音上揚得像把鉤子：“跟我走一趟？給你三兩銀子，只需幫我點個貨。”
小默冷著臉擦拭著手中的茶盞，指節白而細，縱使那商客如何搭訕，她杯裏的水面始終紋絲不動。
“他不接私活。”
蕭紅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那一身紅衣在光柱裏燒成了一團烈火。他大步走到小默身側，手一擡，極其自然地攬住了小默的肩膀。
他的動作很松，不帶任何侵略性，倒像是隨手搭在欄桿上的力道。
“我會吃醋的。”蕭紅人挑了挑眉。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小默擦杯子的動作僵住了。那商客也楞住了，看看蕭紅人，看看小默，又看看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臉上精彩紛呈，像突然明白了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
“誤會，誤會——”商客踉蹌著後退，腰間的玉佩撞在門框上，清脆一響，“在下唐突，告辭！”
那一瞬間，我看到的不是商客的窘迫，而是他的眼神。
他的眼神在蕭紅人出現的那一刻閃了一下。那不是被冒犯的羞惱，而是一種近乎職業化的衡量。
他退得太快。
門合上，風卷進一股槐花的香氣。我死死記住了那個人的臉。
商客走後，小默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蕭紅人的手。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片礙眼的落葉。
“別亂說。”小默的聲音沒有起伏。
蕭紅人笑得沒個正形：“哪句亂說？”
小默冷眼看他：“句句都亂。”
罷，她轉身繼續忙活，茶盞在她掌心優雅地轉了個圈。蕭紅人沒再逗她，但站位分毫未退，那一抹紅衣在她身側燃燒著，像一面守護的旗幟。
我楞在原地，腦子裏全是那句坦蕩的“吃醋”。
我的目光落在那只手上——那是保護，不是占有。小默雖在抗拒，可她的肩膀在那一刻，其實是微微放松的。
“戀小兄弟。”蕭紅人不知何時晃到了我跟前，眼角擠出幾道細紋，“發什麽呆呢？”
“蕭大哥，”我擡頭看他，聲音有些幹啞，“你常說‘你的人’。”
“嗯？”
“那……到底是什麽意思？”
蕭紅人靠在紅漆柱子上，長腿一伸，笑得很隨意：“意思就是，我可以不被她選，但我永遠會站在她那邊。”
我徹底怔住了。
不被選——也可以毫無保留地站在她那邊？不需要回應，不需要確認，僅僅是……站過去？
“走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溫熱，“壁虎約了我賭錢，輸的人得爬一宿房梁。”
他出門時，那抹紅衣旋成了一朵肆意的花。
我站在原地，那句話像石子投進靜潭，漣漪一圈一圈蕩開，觸到了我內心深處某個從未被察覺的死角。
——
窗外傳來了細碎的人聲。
兩個婦人坐在客棧外的石階上擇菜，聲音壓得不高，卻字字句句都落進了我的耳朵。
“那姓雁的姑娘，天天冷著一張臉，實在是不合群。”
“醫術好是好，可那性子，誰受得了？難相處得緊。”
我皺起眉頭。
目光忍不住落向窗邊——溫雁正捧著茶盞，杯沿在那雙素手間穩得驚人。她沒擡頭，仿佛這世間的流言蜚語都與她無關。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了她的側後方。
半步的距離。
比平時近了許多，近到我能清晰地聞見她衣襟裏那股淡淡的草藥冷香。我背對著她，面朝著窗外那兩個婦人，肩線繃成了一道冷厲的弧。
“她救過你們家的孩子。”
我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的天氣。可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氣場有多冷，像是一柄半出鞘的殘劍。
兩個婦人嚇了一跳，指尖的菜葉子滑落在地。胖一些的那個張了張嘴，嘴裏嘟囔著：“不過是說兩句閑話……”
我沒有回頭，只是像一顆釘在地裏的鐵樁，生了根，任誰也撼動不了。
直到她們慌不擇路地離開，腳步聲急促得像是被火燎了尾巴。
背後傳來了她的氣息。
原本平穩如蠶食桑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一息。很短，幾乎不可察覺。
“你不必如此。”
溫雁開口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不是那種拒人千裏的冷，而是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浮在水面，不留任何波瀾。
“順手。”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可我的腳跟像是生了銹，那半步的位置，我始終沒有退開。
不是門口，不是侍衛該站的巡視位。
是她的側後半步。
我第一次意識到，這不是出於護衛的職業習慣。
這是選擇。
她翻了一頁書，紙頁發出的沙沙聲像是在我心尖上磨過。
“護人，是你的職責？”她忽然問，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一聲自問。
我遲疑了。
那半拍的沈默，比昨日被陸鴻質問時還要漫長。我沒有回答那個在心裏背了千百遍的“侍衛守則”。
我說：“習慣。”
她沒再接話。
可就在那一瞬，陸鴻今早的那道命令再次在我腦海中炸響——*查一查你的雁姑娘。*
我重新審視她。
不是看她的眼，而是看她的手。握杯的方式穩得不像尋常醫女，倒像是受過極其嚴苛禮訓的名門貴女。她袖口壓著的細銀線針腳極細，絕非這山村裏的手藝。還有那被她生生壓住的咳嗽聲，幹幹凈凈，不願露出一絲弱態。
答案模糊如霧。
她沒說話，指尖撫過書脊。可我知道，她記住了——記住了我那半拍的遲疑，和我那蒼白無力的答案。
——
蕭紅人不知何時又回來了，倚在門框上，紅衣獵獵。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確認某種早已定格的局。
他拎起油紙包，朝櫃臺後的小默走去。
我依舊站在溫雁側後半步，背對著她，守著那扇門。
我在心裏反覆對自己說，這只是調查，這只是近距離的觀察，所有的保護都只是接近她的借口。
借口。
我皺眉，死命地把這個念頭往下壓。
——
夜裏，彎月爬上屋檐。
我躺在床上，睜眼盯著漆黑的房梁。
今日我站的位置變了。不再是門口，而是她身側。
陸鴻說：“查你的雁姑娘。”
“我的”這兩個字，在寂靜的深夜裏變得逾發沈重。
如果她真的是雲國的暗樁，如果她真的威脅到了太子的布局……那我站的那半步，究竟算什麽？
我翻了個身。
樓下傳來了細微的翻頁聲。
一聲。
兩聲。
隨後是一聲極輕的輕咳，再次被熟練地壓了回去。緊接著，是燈芯被撥動的細響。
我忽然意識到，如果她今晚要走，我一定會第一個知道。
不是因為職責。
而是因為，我一直在等。
我在等什麽？
我沒有再往下想。窗外的風很輕，可我第一次覺得，這風平浪靜的時候，反而最讓人清醒。
樓下的燈還亮著。
紙頁翻動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正滿腹心事，無心入眠。
我閉上眼，在心裏數著。
第三次翻頁。
第五次。
……
後來我數亂了，也不知何時睡去的。
再醒來時，天邊已泛起魚肚白。樓下已經徹底安靜了。
我知道，她還沒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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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鴻已經坐在了那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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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看我，目光始終落在窗邊。
在那裏，溫雁正在翻書。紙頁翻動的聲音極輕，在寂靜的清晨顯得格外突兀，像是怕驚動了這滿堂尚未散去的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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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聲音不大，像是在隨口一提，可我離得近，能聽見他手中茶盞裏那一絲極細微的輕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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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他的語氣輕得像是在開一個無關痛癢的玩笑，眼風掠過我時，卻涼得徹骨，“你負責調查你的雁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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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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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小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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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會吃醋的。”蕭紅人挑了挑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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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擦杯子的動作僵住了。那商客也楞住了，看看蕭紅人，看看小默，又看看那只搭在肩膀上的手，臉上精彩紛呈，像突然明白了什麽驚世駭俗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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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客走後，小默面無表情地推開了蕭紅人的手。動作很輕，像拂去一片礙眼的落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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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人笑得沒個正形：“哪句亂說？”
小默冷眼看他：“句句都亂。”
罷，她轉身繼續忙活，茶盞在她掌心優雅地轉了個圈。蕭紅人沒再逗她，但站位分毫未退，那一抹紅衣在她身側燃燒著，像一面守護的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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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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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姓雁的姑娘，天天冷著一張臉，實在是不合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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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皺起眉頭。
目光忍不住落向窗邊——溫雁正捧著茶盞，杯沿在那雙素手間穩得驚人。她沒擡頭，仿佛這世間的流言蜚語都與她無關。
等我反應過來時，我已經站在了她的側後方。
半步的距離。
比平時近了許多，近到我能清晰地聞見她衣襟裏那股淡淡的草藥冷香。我背對著她，面朝著窗外那兩個婦人，肩線繃成了一道冷厲的弧。
“她救過你們家的孩子。”
我開口，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今日的天氣。可我知道自己此刻的氣場有多冷，像是一柄半出鞘的殘劍。
兩個婦人嚇了一跳，指尖的菜葉子滑落在地。胖一些的那個張了張嘴，嘴裏嘟囔著：“不過是說兩句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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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她們慌不擇路地離開，腳步聲急促得像是被火燎了尾巴。
背後傳來了她的氣息。
原本平穩如蠶食桑葉的呼吸，在這一刻停了一息。很短，幾乎不可察覺。
“你不必如此。”
溫雁開口了，語氣一如既往的平。不是那種拒人千裏的冷，而是輕，輕得像一片落葉浮在水面，不留任何波瀾。
“順手。”
我嘴硬地回了一句。可我的腳跟像是生了銹，那半步的位置，我始終沒有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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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護人，是你的職責？”她忽然問，聲音更輕了，輕得像是一聲自問。
我遲疑了。
那半拍的沈默，比昨日被陸鴻質問時還要漫長。我沒有回答那個在心裏背了千百遍的“侍衛守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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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再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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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說話，指尖撫過書脊。可我知道，她記住了——記住了我那半拍的遲疑，和我那蒼白無力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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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紅人不知何時又回來了，倚在門框上，紅衣獵獵。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她，忽地笑了一下。那笑容裏藏著一種我看不懂的深意，像是在確認某種早已定格的局。
他拎起油紙包，朝櫃臺後的小默走去。
我依舊站在溫雁側後半步，背對著她，守著那扇門。
我在心裏反覆對自己說，這只是調查，這只是近距離的觀察，所有的保護都只是接近她的借口。
借口。
我皺眉，死命地把這個念頭往下壓。
——
夜裏，彎月爬上屋檐。
我躺在床上，睜眼盯著漆黑的房梁。
今日我站的位置變了。不再是門口，而是她身側。
陸鴻說：“查你的雁姑娘。”
“我的”這兩個字，在寂靜的深夜裏變得逾發沈重。
如果她真的是雲國的暗樁，如果她真的威脅到了太子的布局……那我站的那半步，究竟算什麽？
我翻了個身。
樓下傳來了細微的翻頁聲。
一聲。
兩聲。
隨後是一聲極輕的輕咳，再次被熟練地壓了回去。緊接著，是燈芯被撥動的細響。
我忽然意識到，如果她今晚要走，我一定會第一個知道。
不是因為職責。
而是因為，我一直在等。
我在等什麽？
我沒有再往下想。窗外的風很輕，可我第一次覺得，這風平浪靜的時候，反而最讓人清醒。
樓下的燈還亮著。
紙頁翻動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有人正滿腹心事，無心入眠。
我閉上眼，在心裏數著。
第三次翻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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