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愛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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尋愛村
我在尋愛村的第一夜，睡得並不沈。
木床很寬，被褥裏透著一股久違的、被日頭曬透了的幹燥味。
我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腹部。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隨時可以翻身拔劍的防禦姿勢。
窗外偶然驚起幾聲犬吠，不緊不慢，被夜風拉得很長。
我睜著眼，看房梁上模糊的木紋，看它一點點被黎明的微光勾勒出輪廓。
直到樓下傳來了第一聲鍋鏟碰撞的脆響，“滋啦——”一聲，熱油落入鐵鍋，緊接著便是蔥花爆香的煙火氣，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
我肩膀微微一縮，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翻身下床，手指習慣性地扣向領口。
內裏的束胸布條依舊纏得密不透風，那股熟悉的、讓人有些窒息的勒緊感，反倒像是一層堅實的鎧甲，讓我懸了一夜的心穩穩落地。
只要這層皮不破，我便是這世間最稱職的“戀護衛”。
——
出門前，我先去了陸鴻的房門口。
他畢竟是太子。即便在宮外喚作“鴻少爺”，即便他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我也從未敢忘記他那雙總是噙著笑、卻又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少爺起了嗎？”我低聲問。
屋裏傳來幾聲低咳，不重，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藥味。
“進來。”陸鴻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聽著有些啞。
我推門入內。
他正坐在窗邊，身上披著那件厚重的狐裘，指尖捏著一顆漆黑的藥丸。
窗外的光斜打在他臉上，顯得他那張本就清俊的臉愈發病態。
他盯著指尖的藥丸，忽然挑了挑嘴角，並未看我，卻像是自言自語：“戀夕，這村子裏的空氣，是不是比京城要甜些？”
“屬下……不曾察覺。”我垂首，目光落在他那雙繡著金絲暗紋的雲靴上。
“也是，你這根弦，繃得比弓都緊。”他忽然轉過頭，目光在我領口處停了一息。那目光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掌控的玩味，驚得我下意識收緊了肩背。
他輕笑一聲，將藥丸丟進嘴裏，隨口道：“去村子裏轉轉吧。在這兒，你不必總守著我。多看看人，少看看刀。不必...再扮...在京城。”
我背後一涼，那種“被看穿”的錯覺如潮水般湧上，卻又無處抓尋。
——
走出客棧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尋愛村的街道並不寬，青石路面縫隙裏長滿了翠綠的苔蘚。空氣裏混著泥土翻動後的潮氣、柴火燒焦的煙味，還有一丁點谷物的清甜。
這種真實的、帶著油煙氣的世界，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街道拐角立著一棵極大的老槐樹，兩條粗壯的樹根在地面上交錯纏繞，像是一雙緊緊扣住的手。
“那叫連理枝。”
老板娘糖姐正站在門口晾曬幹菜，見我盯著樹看，便爽利地搭了腔：“百年前，有兩個女子親手種下的。這村子的名字，也是打那兒來的。”
她說得順其自然，仿佛兩個女子的情誼在這尋愛村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應了一聲，沒說話。
我繼續往前走，看似漫無目的地游蕩，實則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記住了每一處巷口的轉角和客棧周邊的退路。
就在這時，我註意到一個身影。
是那個叫小默的店小二。
他正抱著一捆柴火，走得搖搖晃晃，那副笨拙的模樣讓路過的村民都忍不住笑他幾聲。
他也不回嘴，只是低著頭，那雙原本應該平平無奇的眼睛裏，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沈靜，很快又被那副怯懦的樣子掩蓋了過去。
我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一個店小二，走路的腳步雖然虛浮，但在踩過積水的青石板時，卻穩得有些過分。
但我並未深究，江湖之大，誰還沒點掩人耳目的法子。
——
傍晚時分，客棧裏忽然爆發出一陣嘈雜。
“哎喲！快讓開！壓著腿了！”
一個運木料的農戶在門檻處踩了空，沈重的圓木滾落，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的小腿上。血腥氣瞬間在空氣中散開，伴隨著周圍人的驚呼和混亂的推搡。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門柱。
我不喜歡人群。人群意味著近距離的接觸，意味著暴露的風險。
場面一時亂成一團。
小默正好在旁邊，他看起來嚇壞了，忙不疊地跑過去，嘴裏喊著“大夥兒輕點擡”。他那雙有些粗糙的手在傷者腿邊比劃著，像是急得不知從何下手。
可我註意到，他的手指在農戶腿根處飛快地按了一下。
那動作極隱蔽，在外人看來只是因為驚慌而在尋找支撐點。但我是學武之人，那一按，極像是為了暫時封住穴道止血。
就在這時，客棧內側的轉角處，走出了一個女子。
她走得很慢，卻讓周圍喧鬧的人群不自覺地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身素凈得近乎冷硬的蒼衣，發髻上別著一枚不起眼的木簪。她的臉色很淡，那雙清冷的眼睛裏仿佛盛著終年不化的寒霜。
她並未看小默，甚至連個眼神的交流都沒有。
她徑直蹲下身，手掌貼在傷者的傷口邊緣。那個動作極其自然，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冒犯的貴氣與從容。
在那一瞬，我看見她袖中隱約閃過一道冷光。
細如牛毛。
那是針。
我心裏猛地一緊。那不是普通郎中的針，那針尖帶出的寒芒，極利，極冷。
小默似乎想幫忙，卻被她微微側身擋開了。她沒說一句話，只用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便將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初步處理完畢。
“雁姑娘，藥來了！”糖姐急匆匆地端著藥粉跑出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姓雁。
這位雁姑娘起身，接過糖姐遞來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著指尖，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板。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過，最後，竟在我緊扣袖口的手指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極薄的刀刃輕輕貼住了後頸。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個護衛，而是在看一個……
我不敢細想。
她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的陰影裏。
——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卻並未熄燈。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影。
我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音。
不是風吹樹葉，而是瓦片被輕輕壓過的細響。
我瞬間翻身坐起，熄滅燭火，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將窗戶撥開一絲極窄的縫縫。
在客棧對面的老槐樹梢上，我看見了兩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那是兩個女子。
一個手裏把玩著一枚亮晃晃的東西，似乎是飛鏢；另一個抱著短刀，身形靈動得像是一只在枝頭棲息的夜貓。
她們壓低了聲音，隨風送來了幾句零碎的詞：
“……盯緊了……”
“……那個護衛……太緊……”
“……像被盯緊……”
後面兩個字還沒聽清，其中那個身形稍矮的女子忽然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兩人便如驚雀般瞬間散去，連一片葉子都沒帶落。
我站在黑暗中，指尖再次扣住了袖口。
這一晚，我不僅沒有放松，反而繃得更緊了。
那個病弱的太子，那個深藏不露的店小二，那個冷如冰山的雁姑娘，還有那兩個藏在樹梢上的黑影。
這尋愛村的火煙裏，到底藏了多少跟我一樣……在“扮”的人？
——
我伸手按住胸口。
那裏勒得很緊，勒得生疼。
可這種疼，卻是我在這迷霧重重的夜色裏，唯一能抓得住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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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尋愛村的第一夜，睡得並不沈。
木床很寬，被褥裏透著一股久違的、被日頭曬透了的幹燥味。
我平躺在床上，雙手交疊在腹部。這是一個極其標準的、隨時可以翻身拔劍的防禦姿勢。
窗外偶然驚起幾聲犬吠，不緊不慢，被夜風拉得很長。
我睜著眼，看房梁上模糊的木紋，看它一點點被黎明的微光勾勒出輪廓。
直到樓下傳來了第一聲鍋鏟碰撞的脆響，“滋啦——”一聲，熱油落入鐵鍋，緊接著便是蔥花爆香的煙火氣，順著門縫悄無聲息地鉆了進來。
我肩膀微微一縮，身體比意識先一步做出了反應：翻身下床，手指習慣性地扣向領口。
內裏的束胸布條依舊纏得密不透風，那股熟悉的、讓人有些窒息的勒緊感，反倒像是一層堅實的鎧甲，讓我懸了一夜的心穩穩落地。
只要這層皮不破，我便是這世間最稱職的“戀護衛”。
——
出門前，我先去了陸鴻的房門口。
他畢竟是太子。即便在宮外喚作“鴻少爺”，即便他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我也從未敢忘記他那雙總是噙著笑、卻又仿佛能看穿人心的眼睛。
“少爺起了嗎？”我低聲問。
屋裏傳來幾聲低咳，不重，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苦藥味。
“進來。”陸鴻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聽著有些啞。
我推門入內。
他正坐在窗邊，身上披著那件厚重的狐裘，指尖捏著一顆漆黑的藥丸。
窗外的光斜打在他臉上，顯得他那張本就清俊的臉愈發病態。
他盯著指尖的藥丸，忽然挑了挑嘴角，並未看我，卻像是自言自語：“戀夕，這村子裏的空氣，是不是比京城要甜些？”
“屬下……不曾察覺。”我垂首，目光落在他那雙繡著金絲暗紋的雲靴上。
“也是，你這根弦，繃得比弓都緊。”他忽然轉過頭，目光在我領口處停了一息。那目光很輕，卻帶著一種近乎掌控的玩味，驚得我下意識收緊了肩背。
他輕笑一聲，將藥丸丟進嘴裏，隨口道：“去村子裏轉轉吧。在這兒，你不必總守著我。多看看人，少看看刀。不必...再扮...在京城。”
我背後一涼，那種“被看穿”的錯覺如潮水般湧上，卻又無處抓尋。
——
走出客棧時，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尋愛村的街道並不寬，青石路面縫隙裏長滿了翠綠的苔蘚。空氣裏混著泥土翻動後的潮氣、柴火燒焦的煙味，還有一丁點谷物的清甜。
這種真實的、帶著油煙氣的世界，讓我覺得有些陌生。
街道拐角立著一棵極大的老槐樹，兩條粗壯的樹根在地面上交錯纏繞，像是一雙緊緊扣住的手。
“那叫連理枝。”
老板娘糖姐正站在門口晾曬幹菜，見我盯著樹看，便爽利地搭了腔：“百年前，有兩個女子親手種下的。這村子的名字，也是打那兒來的。”
她說得順其自然，仿佛兩個女子的情誼在這尋愛村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我應了一聲，沒說話。
我繼續往前走，看似漫無目的地游蕩，實則職業習慣讓我下意識地記住了每一處巷口的轉角和客棧周邊的退路。
就在這時，我註意到一個身影。
是那個叫小默的店小二。
他正抱著一捆柴火，走得搖搖晃晃，那副笨拙的模樣讓路過的村民都忍不住笑他幾聲。
他也不回嘴，只是低著頭，那雙原本應該平平無奇的眼睛裏，偶爾會閃過一絲極淡的沈靜，很快又被那副怯懦的樣子掩蓋了過去。
我心中微微有些奇怪。
一個店小二，走路的腳步雖然虛浮，但在踩過積水的青石板時，卻穩得有些過分。
但我並未深究，江湖之大，誰還沒點掩人耳目的法子。
——
傍晚時分，客棧裏忽然爆發出一陣嘈雜。
“哎喲！快讓開！壓著腿了！”
一個運木料的農戶在門檻處踩了空，沈重的圓木滾落，結結實實地壓在了他的小腿上。血腥氣瞬間在空氣中散開，伴隨著周圍人的驚呼和混亂的推搡。
我本能地往後退了半步，背脊死死抵住冰冷的門柱。
我不喜歡人群。人群意味著近距離的接觸，意味著暴露的風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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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默正好在旁邊，他看起來嚇壞了，忙不疊地跑過去，嘴裏喊著“大夥兒輕點擡”。他那雙有些粗糙的手在傷者腿邊比劃著，像是急得不知從何下手。
可我註意到，他的手指在農戶腿根處飛快地按了一下。
那動作極隱蔽，在外人看來只是因為驚慌而在尋找支撐點。但我是學武之人，那一按，極像是為了暫時封住穴道止血。
就在這時，客棧內側的轉角處，走出了一個女子。
她走得很慢，卻讓周圍喧鬧的人群不自覺地靜了一瞬。
她穿著一身素凈得近乎冷硬的蒼衣，發髻上別著一枚不起眼的木簪。她的臉色很淡，那雙清冷的眼睛裏仿佛盛著終年不化的寒霜。
她並未看小默，甚至連個眼神的交流都沒有。
她徑直蹲下身，手掌貼在傷者的傷口邊緣。那個動作極其自然，卻透著一種讓人不敢冒犯的貴氣與從容。
在那一瞬，我看見她袖中隱約閃過一道冷光。
細如牛毛。
那是針。
我心裏猛地一緊。那不是普通郎中的針，那針尖帶出的寒芒，極利，極冷。
小默似乎想幫忙，卻被她微微側身擋開了。她沒說一句話，只用了不到一刻鐘的功夫，便將那血肉模糊的傷口初步處理完畢。
“雁姑娘，藥來了！”糖姐急匆匆地端著藥粉跑出來。
我這才知道，原來她姓雁。
這位雁姑娘起身，接過糖姐遞來的手帕，一根根擦拭著指尖，動作優雅得近乎刻板。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漫不經心地掃過，最後，竟在我緊扣袖口的手指上停了一息。
那一瞬，我感覺自己像是被某種極薄的刀刃輕輕貼住了後頸。
那種眼神，不是在看一個護衛，而是在看一個……
我不敢細想。
她收回目光，轉身離去，清冷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樓梯的陰影裏。
——
夜深了。
我躺在床上，卻並未熄燈。
今晚的月光很亮，透過窗紙，在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的影。
我忽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聲音。
不是風吹樹葉，而是瓦片被輕輕壓過的細響。
我瞬間翻身坐起，熄滅燭火，悄無聲息地移動到窗邊，將窗戶撥開一絲極窄的縫縫。
在客棧對面的老槐樹梢上，我看見了兩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
那是兩個女子。
一個手裏把玩著一枚亮晃晃的東西，似乎是飛鏢；另一個抱著短刀，身形靈動得像是一只在枝頭棲息的夜貓。
她們壓低了聲音，隨風送來了幾句零碎的詞：
“……盯緊了……”
“……那個護衛……太緊……”
“……像被盯緊……”
後面兩個字還沒聽清，其中那個身形稍矮的女子忽然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隨後兩人便如驚雀般瞬間散去，連一片葉子都沒帶落。
我站在黑暗中，指尖再次扣住了袖口。
這一晚，我不僅沒有放松，反而繃得更緊了。
那個病弱的太子，那個深藏不露的店小二，那個冷如冰山的雁姑娘，還有那兩個藏在樹梢上的黑影。
這尋愛村的火煙裏，到底藏了多少跟我一樣……在“扮”的人？
——
我伸手按住胸口。
那裏勒得很緊，勒得生疼。
可這種疼，卻是我在這迷霧重重的夜色裏，唯一能抓得住的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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