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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起了風。
尋愛村的夜風不似京城那般夾著飛沙，而是帶著一股野草和濕潤泥土的味道，從窗縫裏擠進來，吹得廊下的燈影一陣亂晃。火苗被拉得極長，又顫巍巍地縮回去，像是在這沈悶的夜色裏掙紮著一口氣。
我原本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手都按在了門栓上，卻又無端地折了回來。
肩背不對。
那種酸脹感在白日裏被我生生壓著，此時卻像決了堤的洪水，順著脊椎一節節爬上來。我能感覺到束胸布條邊緣勒進肉裏的鈍痛，混著那一處尚未處理的淤青，在沈寂的夜裏叫囂得愈發兇厲。
我避開隨從，獨自走到後院的燈影下。這裏背著光，只有一盞孤零燈火，照著幾株被修剪得並不齊整的矮松。
我解開外袍，屏住呼吸將袖子一寸寸褪到肘部以上。
借著昏暗的火光，我看見那抹淤青。它浮在原本白皙的皮膚上，顏色發紫，在燈下顯出一種近乎猙獰的質感。這傷並不重，不過是白日裏搬動重物時撞了一下，可因為它處在靠近心口的位置，每呼吸一次，那股緊繃的力道就會扯動傷處。
我從懷裏摸出隨身帶的小藥瓶。
瓶身是冰冷的玉石質地，握在掌心，指尖卻有些克制不住的顫。我低頭去撥那塞子，大概是因為這風吹得人心亂，藥粉倒出來時，偏了一寸，盡數灑在了玄色的袖口上。
我皺了皺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就在我試圖倒第二次時——
“你這樣，不行。”
聲音從身後冷不丁地響起。
不高，卻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我指節猛地一緊，玉瓶險些在掌心滑脫。那一瞬，我的第一反應不是回頭，而是迅速將褪下的袖子往上拉。職業習慣讓我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到了極致，手已經摸向了腰間的軟劍。
轉身時，她已經站在了廊下。
雁姑娘。
她似乎剛洗漱過，墨發只松松散散地挽在腦後，幾縷濕潤的發絲貼在修長的脖頸上。那盞搖晃的紅燈籠正好垂在她側後方，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朦朧的紅芒。她那雙清冷的眼，正平直地落在我裸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又順著那抹弧度，移到了我尚未來得及遮掩的肩背處。
那是確認的眼神。
像是一把極細的薄刃，在黑暗裏精準地挑開了我的防備。
“傷不重。”她往前走了一步，步履輕得沒有一絲聲息，“但你在硬撐。”
語氣平直得沒有一絲起伏，仿佛在陳述一個再尋常不過的事實，卻讓我後頸一陣發涼。
她走過來，並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她的手直接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女性特有的柔軟，可指尖的溫度卻是涼的。那涼意順著脈搏跳動的地方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推開的動作都忘了做。
藥瓶被她順勢接了過去。
“嘶——”
藥粉落下時，那股清涼感混著微微的刺痛，讓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別躲。”
兩個字，斷得幹凈利落。
她微微低頭，指腹隔著一層薄薄的藥粉，沿著我淤青的邊緣輕輕抹開。她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指腹摩擦過皮膚時帶來的細小摩擦感，在這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我下意識地屏住呼吸，以此來抵禦那種被陌生人觸碰的戰栗感。
“你總在呼吸時停一下。”她忽然開口，目光並未從傷口移開，聲音清冷如擊碎的冰。
我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卻不敢接話。
“這處淤青靠近肺經。”她加重了指尖的一點力道，像是在丈量我肌肉的僵硬程度，“你習慣性地壓著氣息，經脈不暢，血化得就慢。若你總是這樣強撐著一口氣不散，即便我用再好的藥，也是枉然。”
她終於擡眼看我。那雙眼睛清亮且透徹，像是能直接看到我皮肉之下的緊繃。
“你不必防著我。”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實，沒有波瀾。她指的似乎只是我此時因為疼痛或警惕而產生的抗拒。
“醫者眼中，只有傷患。”她收回手，語氣重回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然，“藥拿好，每晚自己揉開，別再讓氣息逆行。”
她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走入廊影，那抹蒼色的裙擺在風裏一閃，便消失得幹幹凈凈。
---
第二日清晨，竈房的水聲率先叫醒了這間客棧。
我下樓時，剛好聞到那股冷香。
那是屬於她的味道。
雁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盞還沒冒熱氣的清茶。她在看書。那書的封皮磨損得厲害，並不像村裏那些粗淺的記事簿，倒像是什麽孤本。
晨光斜斜地落在那雙指節分明的手上，翻頁時，動作極輕。
我註意到她的袖口處有幾點極淡的藥漬，那是洗過很多次後留下的痕跡。她這種人，不該出現在尋愛村。
我站在樓梯口，步伐頓了一瞬。
她沒擡頭，卻像背後長了眼：“手臂別用力。”
聲音淡得像順口一提，卻讓我端著粥的手猛地一沈，滾燙的粥液晃出一圈，落在手背上。
我迅速穩住身形，坐到了離她最遠的角落。
視線落在桌面，卻又總是不受控制地偏移。落在她翻書的手腕，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她身上有一種極其穩定的氣質，像一把收著鋒的刀，平靜下藏著足以割裂夜色的銳利。
“雁姐姐。”
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這凝滯的沈默。
我擡頭，看見兩個陌生的少女不知何時坐在了窗邊。一個歪著頭靠在窗框上，笑得明亮且張揚；另一個低頭喝著茶，神情安靜。
是那個風風和蟲蟲。
“雁姐姐很少夜裏出來呀。”蟲蟲笑著開口，語調拖得老長，意有所指，“昨晚燈影晃了那麽久，連我都瞧見了。”
雁姑娘翻頁的動作頓了一瞬。極輕，若不是我一直盯著，根本察覺不到。
“你又知？”
“看得出來呀。”蟲蟲嘻嘻一笑，朝我這邊眨了眨眼，“夜風大，可燈影亂成那樣，怕是不止有風吧？”
一旁的風風放下茶杯，淡淡補充了一句：“嗯，火苗拉長了，容易燎到手。”
我低頭喝粥，滾燙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她們在說什麽，我不確定。但我本能地覺得，這間名為“還是客棧”的地方，遠比我想象的要覆雜得多。
---
午後，我在後院練了幾式劍。
為了避開那一處淤青，我的劍勢比平日裏輕了些，卻因為這種刻意的收斂，反而多了一絲柔韌。
收劍回身時，我看見雁姑娘站在廊下。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沒有走近的意思，也沒有審視的壓迫。
我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像在禦前受閱。
“這樣就好。”
她說出這四個字，便移開了視線。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脊，心跳快得有些雜亂。她說的“這樣”，是指劍法，還是指我此時的狀態？
夜裏回房前，我再次聽見屋頂傳來的細微動靜。
那個叫蟲蟲的少女坐在瓦片上晃著腿，見我經過，竟大膽地朝我揮了揮手。
“戀小兄弟。”她壓低聲音，笑得有些壞，“你站得太緊了。這裏可沒人搶你的位置。”
我沒答話。
“雁姐姐那雙眼啊，毒得很。”她翻了個身，動作靈動如貓，“她看得出來你累。”
風聲掠過屋檐，將她最後半句話吹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房間，鎖好門，背靠著木板，感受著胸口那層束胸布條帶來的沈重壓迫。
她們都在看。
可唯有她，什麽都沒拆穿，卻又像是在我心裏種下了一顆不知名的種子。
“你不必防著我。”
這句話在黑暗中反覆回響。
我試著松開一寸呼吸。
僅僅一寸。
我就在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如她所說，不必防備，那該是怎樣的模樣？
可隨即，我便在黑暗裏睜開了眼。
在這個迷霧重重的尋愛村，我不能松，也不敢松。
只是，我開始有些怕。
怕那個冷香縈繞的清晨，我會先在她的註視下，丟了那層披了十二年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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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起了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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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已經走到了房門口，手都按在了門栓上，卻又無端地折了回來。
肩背不對。
那種酸脹感在白日裏被我生生壓著，此時卻像決了堤的洪水，順著脊椎一節節爬上來。我能感覺到束胸布條邊緣勒進肉裏的鈍痛，混著那一處尚未處理的淤青，在沈寂的夜裏叫囂得愈發兇厲。
我避開隨從，獨自走到後院的燈影下。這裏背著光，只有一盞孤零燈火，照著幾株被修剪得並不齊整的矮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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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身是冰冷的玉石質地，握在掌心，指尖卻有些克制不住的顫。我低頭去撥那塞子，大概是因為這風吹得人心亂，藥粉倒出來時，偏了一寸，盡數灑在了玄色的袖口上。
我皺了皺眉，喉間溢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就在我試圖倒第二次時——
“你這樣，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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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高，卻近得仿佛就在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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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身時，她已經站在了廊下。
雁姑娘。
她似乎剛洗漱過，墨發只松松散散地挽在腦後，幾縷濕潤的發絲貼在修長的脖頸上。那盞搖晃的紅燈籠正好垂在她側後方，將她的輪廓勾勒出一圈朦朧的紅芒。她那雙清冷的眼，正平直地落在我裸露出的半截手腕上，又順著那抹弧度，移到了我尚未來得及遮掩的肩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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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過來，並沒有問我願不願意。
她的手直接按住了我的手腕。力道並不大，甚至帶著一絲女性特有的柔軟，可指尖的溫度卻是涼的。那涼意順著脈搏跳動的地方炸開，我整個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法，連推開的動作都忘了做。
藥瓶被她順勢接了過去。
“嘶——”
藥粉落下時，那股清涼感混著微微的刺痛，讓我下意識往後縮了一下。
“別躲。”
兩個字，斷得幹凈利落。
她微微低頭，指腹隔著一層薄薄的藥粉，沿著我淤青的邊緣輕輕抹開。她的動作很穩，沒有一絲多餘的停頓，指腹摩擦過皮膚時帶來的細小摩擦感，在這寂靜的夜裏被無限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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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總在呼吸時停一下。”她忽然開口，目光並未從傷口移開，聲音清冷如擊碎的冰。
我心臟猛地撞了一下肋骨，卻不敢接話。
“這處淤青靠近肺經。”她加重了指尖的一點力道，像是在丈量我肌肉的僵硬程度，“你習慣性地壓著氣息，經脈不暢，血化得就慢。若你總是這樣強撐著一口氣不散，即便我用再好的藥，也是枉然。”
她終於擡眼看我。那雙眼睛清亮且透徹，像是能直接看到我皮肉之下的緊繃。
“你不必防著我。”
她這句話說得很平實，沒有波瀾。她指的似乎只是我此時因為疼痛或警惕而產生的抗拒。
“醫者眼中，只有傷患。”她收回手，語氣重回那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淡然，“藥拿好，每晚自己揉開，別再讓氣息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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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樓時，剛好聞到那股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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雁姑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擱著一盞還沒冒熱氣的清茶。她在看書。那書的封皮磨損得厲害，並不像村裏那些粗淺的記事簿，倒像是什麽孤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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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註意到她的袖口處有幾點極淡的藥漬，那是洗過很多次後留下的痕跡。她這種人，不該出現在尋愛村。
我站在樓梯口，步伐頓了一瞬。
她沒擡頭，卻像背後長了眼：“手臂別用力。”
聲音淡得像順口一提，卻讓我端著粥的手猛地一沈，滾燙的粥液晃出一圈，落在手背上。
我迅速穩住身形，坐到了離她最遠的角落。
視線落在桌面，卻又總是不受控制地偏移。落在她翻書的手腕，落在她低垂的眼睫。她身上有一種極其穩定的氣質，像一把收著鋒的刀，平靜下藏著足以割裂夜色的銳利。
“雁姐姐。”
一陣清脆的笑聲打破了這凝滯的沈默。
我擡頭，看見兩個陌生的少女不知何時坐在了窗邊。一個歪著頭靠在窗框上，笑得明亮且張揚；另一個低頭喝著茶，神情安靜。
是那個風風和蟲蟲。
“雁姐姐很少夜裏出來呀。”蟲蟲笑著開口，語調拖得老長，意有所指，“昨晚燈影晃了那麽久，連我都瞧見了。”
雁姑娘翻頁的動作頓了一瞬。極輕，若不是我一直盯著，根本察覺不到。
“你又知？”
“看得出來呀。”蟲蟲嘻嘻一笑，朝我這邊眨了眨眼，“夜風大，可燈影亂成那樣，怕是不止有風吧？”
一旁的風風放下茶杯，淡淡補充了一句：“嗯，火苗拉長了，容易燎到手。”
我低頭喝粥，滾燙的熱氣模糊了視線。
她們在說什麽，我不確定。但我本能地覺得，這間名為“還是客棧”的地方，遠比我想象的要覆雜得多。
---
午後，我在後院練了幾式劍。
為了避開那一處淤青，我的劍勢比平日裏輕了些，卻因為這種刻意的收斂，反而多了一絲柔韌。
收劍回身時，我看見雁姑娘站在廊下。
她就那樣靜靜地看著，既沒有走近的意思，也沒有審視的壓迫。
我本能地挺直了背脊，像在禦前受閱。
“這樣就好。”
她說出這四個字，便移開了視線。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脊，心跳快得有些雜亂。她說的“這樣”，是指劍法，還是指我此時的狀態？
夜裏回房前，我再次聽見屋頂傳來的細微動靜。
那個叫蟲蟲的少女坐在瓦片上晃著腿，見我經過，竟大膽地朝我揮了揮手。
“戀小兄弟。”她壓低聲音，笑得有些壞，“你站得太緊了。這裏可沒人搶你的位置。”
我沒答話。
“雁姐姐那雙眼啊，毒得很。”她翻了個身，動作靈動如貓，“她看得出來你累。”
風聲掠過屋檐，將她最後半句話吹得模糊不清。
我回到房間，鎖好門，背靠著木板，感受著胸口那層束胸布條帶來的沈重壓迫。
她們都在看。
可唯有她，什麽都沒拆穿，卻又像是在我心裏種下了一顆不知名的種子。
“你不必防著我。”
這句話在黑暗中反覆回響。
我試著松開一寸呼吸。
僅僅一寸。
我就在想，如果這個世界真的如她所說，不必防備，那該是怎樣的模樣？
可隨即，我便在黑暗裏睜開了眼。
在這個迷霧重重的尋愛村，我不能松，也不敢松。
只是，我開始有些怕。
怕那個冷香縈繞的清晨，我會先在她的註視下，丟了那層披了十二年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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