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鎖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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鎖門

我五歲那年,母親去世。

那天雨下得很輕,像是怕吵醒什麽。

屋檐水一滴一滴落下來,敲在木盆裏,聲音空空的。水面泛起細小的漣漪,很快又恢覆平靜。

我蹲在門檻旁,手心貼著潮濕的木頭。涼意從掌心慢慢爬到手腕,再往上,像一條細細的線,纏住了我整只手。

屋裏很安靜。

安靜得不像有人剛剛斷了氣。

她被人擡出來的時候,白布蓋得很整齊。邊角壓得平平的,沒有一絲褶皺。

風掀起一角,又很快落下。

我聞到一股極淡的藥味,混著雨水的腥氣,像是還沒散盡。那味道鉆進鼻腔,喉嚨忽然發緊,我下意識往前挪了一步。

有人攔住了我。

我擡頭,看見父親站在門口。

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滴,滑過下頜,落在鎧甲上。他沒有擡手去擦。

他的肩背很直。

像在軍中列陣。

我仰頭看他,脖子很酸,卻不敢動。

他低頭看了我很久。

久到雨聲都變得模糊。

“從今日起,”他說,“你跟著我。”

聲音不高,卻沒有餘地。

我點頭。

那時我還不懂,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

母親以前總會蹲下來,手指繞著我的鞋帶。

一圈。

又一圈。

她的指腹柔軟,繞得很慢,像是在確認什麽。確認結不會散,確認我不會摔。

從那天起,就再也沒人替我系鞋帶。

——

十歲那年,我第一次在演武場摔倒。

青石板很硬,膝蓋磕下去的時候,骨頭裏都震了一下。血慢慢滲出來,染紅一小片衣擺。

父親站在不遠處。

沒有走過來。

“自己起來。”

風吹過操場,塵土貼在傷口上,刺得發疼。我咬著牙站起來,背脊挺直,像什麽都沒發生。

他這才點頭。

那天夜裏,我解開束胸的布條。

布料貼著皮膚,一圈一圈松開時,胸口留下紅痕。呼吸深一點,就會疼。

我盯著那紅痕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布條重新纏好。

纏得更緊。

緊一點。

就感覺不到別的疼了。

——

後來我不再穿裙子。

不再被人喚“戀戀”。

我學會在發聲前壓低喉結,讓聲音從胸腔更深處滾出來。學會走路時腳跟落地要穩,肩背不能塌,視線不能飄。

父親替我整理衣襟。

他的手很穩。

像整理鎧甲。

指腹粗糲,擦過鎖骨時帶著細小的摩擦感。我幾乎是條件反射般收緊肩背。

他什麽都沒說。

可我知道,他在檢查。

檢查我有沒有破綻。

檢查我能不能活下去。

於是我的身體,常年像繃在刀尖上。

——

十二年後,我被點名進宮。

聖旨念完,我跪在地上。

額頭貼著冰冷的石磚,磚縫裏有塵土的味道,混著香爐裏未散的檀香,嗆得喉嚨發緊。

太子要貼身護衛。

點的是我。

那一瞬,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榮寵。

而是——

束胸勒得太緊了。

我下意識繃住背脊,連吞咽都放輕了力道。喉結上下滑動的弧度,我都想壓住。

父親沒有反對。

夜裏,他送我到門口。

燈芯在風裏輕輕晃動,火焰拉長,又縮回去。

他的手替我整衣襟。

動作很慢。

比往日更慢。

“晚上睡覺,”他說,“鎖門。”

聲音不重,卻壓得人心口發沈。

我應了一聲“是”。

喉嚨有些幹。

我不知道他是在防誰。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防我自己。

——

出宮那日,天色很早。

宮門打開時,沈重的木軸發出低低的聲響,像某種龐然大物緩慢醒來。

我跟在馬車旁。

靴底踩過青石路,涼意透過鞋底往上鉆。清晨的空氣裏有露水味,還有宮墻青苔的潮氣。

他坐在車裏。

狐裘鋪在身側,裘毛輕拂車壁,發出細碎的沙沙聲。空氣裏有藥香,苦而清。

“你就是戀夕?”

“是。”

我垂首應答,目光只落在他衣擺的暗紋上。

“擡頭。”

我擡頭的那一刻,背脊已經先一步繃緊。

他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很輕,卻沒有移開。

像是在確認。

又像是在拆解。

“跟著我出京,”他說,“路遠,養病為主。”

養病。

這兩個字聽起來溫和。

可那溫和裏,有分寸。

馬車動起來時,他忽然靠近了一點。

那點距離並不逾矩,可我卻清楚地感覺到胸腔發緊,呼吸慢了一拍。

“戀夕,”他低聲道,“你從小……就這樣嗎?”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麽。

他似乎又說了一句話。

前半句被車輪碾碎。

後半句被風接住。

我只抓住一個模糊的字。……扮。前面還有什麽,被車輪碾碎了。我拼湊了很久,才拼出'再'的形狀。是不是'再',我不確定。

車廂裏藥香混著狐裘的氣味,悶得人心口發脹。

——

出京後的路,很長。

第一日,官道平整,馬蹄聲整齊,風裏全是塵土味。

第二日,路開始顛簸。

車輪碾過碎石,我站在車外,風灌進衣領,帶著野草和泥土的氣息。那氣息粗糲,卻真實。

夜裏歇腳,我睡得很淺。

火堆劈啪作響,有人低聲說笑。我躺在帳篷裏,背脊卻始終貼著地面,連翻身都不敢太重。

第三日傍晚,田地漸漸多了起來。

炊煙從屋後升起。

空氣裏混著米飯和柴火的香味,還有一點曬谷的甜。

那味道鉆進鼻腔時,我胸口忽然一松。

像是有什麽,一直被壓著的地方,悄悄松了一點。

“尋愛村。”

車夫這樣說。

名字很怪。

可馬車駛進村口時,我忽然明白了。

這裏的人走路不急,說話不高。風吹過來時,沒有催促,也沒有審視。

“還是客棧”的燈籠掛在門口,紅得溫和。

裏面有人笑,有人吵,碗筷相碰的聲音叮叮當當。菜香順著門縫飄出來,帶著油氣和煙火。

我站在門外,指尖微微發涼。

忽然有種錯覺。

如果母親還在。

大概會喜歡這樣的地方。

老板娘迎出來,笑意落在眼角。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又若無其事地移開。

可就在那一瞬,我後頸一緊。

像是被什麽從暗處輕輕看了一眼。

不是目光。

更像是一陣風。

——

夜深時,我忽然想起白日裏那句沒聽清的話。

……再扮。

那兩個字在心口來回撞。

我伸手按住胸口。

隔著衣料,感受到束胸勒住的緊繃。

手指停在那裏。

很久沒動。

——

我不是不累。

只是沒人教我,怎麽放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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