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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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璩章珺從聽見璩章玉要再做手術之後就一直攥著他的手沒松開過,在飯店裏攥著,回家攥著,除了去洗澡的時候短暫松開了一會兒,等洗完澡出來,就又攥住了。

父母看他這樣,也就沒強硬要求,幫著鋪好床,讓他們兄弟倆一起睡了。

這間臥室璩章玉住了很多年,現在已經按照弟弟的需求重新布置過,床挪了位置,床墊也換過了。

以前方便照顧,床是放在中間的,兩側都能走人,現在的床一側貼墻,臥室的可用空間明顯大了。桌椅也換成了升降桌和人體工學椅,可以隨著身高體重的變化隨時調整。

璩章珺上床後往墻邊挪了挪,騰出外面的位置給璩章玉。

璩章玉上了床,給弟弟掖好被子,哄道:“趕緊睡吧。”

小孩子火力壯,蓋不住被子,他把手臂伸出來搭在自己兄長的身上:“哥,你的心臟現在在流血,是嗎?”

“嗯……”璩章玉想了想,用孩子能聽懂的方式解釋說,“我的心臟上有個洞,以前那個洞用東西堵上了,這樣血就能去它該去的地方。但現在堵洞的那個東西有一點點破了,所以血就會亂跑。但是只有一點點,不算太嚴重。就好比你手上劃了一個口子,先用創口貼遮住了,但是時間長了,傷口沒有愈合,血就從創口貼那裏滲出來了。”

“那你疼嗎?”

璩章玉搖頭:“不疼的,只是我越運動,這個血就滲得越多,我就會越不舒服。所以我不能陪你打雪仗滑雪了。”

其實並沒有那麽嚴重,但璩章玉確實不想做這些事,尤其是跟璩章珺一起。璩章珺現在是愛玩鬧的年紀,可當年璩章玉像他這麽大的時候,只能枯坐在教室裏和房間裏。看著弟弟在這樣的年紀可以滑雪滑冰,可以肆無忌憚地在雪地裏打滾玩樂,璩章玉心裏就很不平。

他知道那時候是身體不允許,但更深層的原因是,父母生生拖了好幾年,讓他的童年完全處在病痛之中。

璩章珺抱住璩章玉的手臂,蹭到他被窩裏:“哥,我心疼你。”

“沒事兒,這次做完手術就能好了。”

“那我也心疼你。”璩章珺說,“哥,你放心,等我長大了,我掙錢養你!我會對你好的!”

“等你長大了再說吧。”璩章玉笑笑。

璩章珺態度非常認真,但把聲音放得很低,像在說悄悄話一樣:“以前堂伯跟我說爸媽生我是為了給你治病,我真信了。後來爺爺去世之後,媽跟堂伯父一家吵了好大一架,我才知道原來他是騙我的。我小時候躲著你,是我不好。”

璩章玉完全不知道還有這件事。他要是知道,當初在爺爺葬禮時絕對不會給他們好臉色的。

“他們一家人都有病,你別理他們。”璩章玉說。

“嗯。爸媽已經不跟他們聯系了。”璩章珺抱住哥哥的手臂,繼續低聲說,“爸媽對你不好,但對我很好,這不公平。他們不公平,我不能不公平。我就是要對你好,要比爸媽對你還好才行。”

璩章玉楞了,他看弟弟的表情十分認真誠懇,才意識到這孩子竟然真的是這樣想的。他輕聲道:“滿滿,爸媽對我很好。”

“你拿我當小孩子哄!”璩章珺撅起嘴。

自我意識剛剛冒頭時候的孩子是最不願意別人把自己當小孩的。璩章玉也經歷過這個階段,自然能懂。他捏了一把弟弟的臉頰,說:“不是說你不懂事,而是這事跟你沒關系。我跟爸媽好與不好,都不影響我和你的關系,也不影響你和爸媽的關系。”

“這我知道。”璩章珺點了頭,又往璩章玉身邊蹭了蹭,“可是你是我哥,如果我對你也不好,那就沒有別人會對你好了。”

有的。璩章玉心想,還有一個人會對自己好,比這個家裏任何一個人對自己都好。

“哥,剛才小承哥給我的壓歲錢我還給你,之前爸媽給我的壓歲錢和零花錢我也攢了不少,我都給你。你回溫城吧,別回來了,等我長大了去找你。”

璩章玉楞了,問道:“十月份我回來時候你可還沒這樣,這幾個月發生什麽了?”

小孩子心裏擱不住事,這會兒跟哥哥躺在一張床上,心事隨著滾落的眼淚傾洩而出。

父母準備買新房,在翻找重要文件時順便整理了一下家裏的保單。他們以為小孩子聽不懂,雖然是回到房間裏說話,但也沒刻意回避,還是讓璩章珺聽到了。

這些年父母一直在給璩章玉買保險,這次他們回到房間商量的就是把保險的受益人改成璩章珺。另外,因為父母年紀已經不合適貸款了,他們還想讓璩章玉來貸款。

璩章珺畢竟還是小,有些話聽得不太清楚,也理解不到位,但他能聽出來這些都是對哥哥不好的事情。

璩章玉知道父母給自己買過保險,那時候保險行業剛興起,有條款很好的少兒保險,買的時候他還沒查出來有病,所以投保成功了。而且那幾份保險裏有重疾和壽險,他都知道,也能理解。自己有先心病,很多重疾險都買不了,小時候看病花了不少錢,萬一哪天自己真死了,父母好歹還有錢拿,不至於人財兩空。至於修改受益人,這也很合理,反正就算自己的身故受益人是父母,最終錢也會給弟弟,還不如省去中間一道,直接歸給弟弟,也省得未來麻煩。但是璩章玉記得自己曾經簽過字,那會兒應該已經是修改過受益人了,不知道這次是弟弟聽錯了還是父母又有什麽別的打算。

買房這事璩章玉之前確實沒想過,不過既然弟弟告訴他了,也算是給了他提醒,等父母找來的時候他也能有應對。父母的工資和公積金都不少,不知道他們是想以舊換新還是再買一套新房,但無論哪一種,都不至於讓自己來貸款,無非就是要錢而已。錢能解決的事情,都不算嚴重。

璩章珺又說了很多,說母親這些年也念叨過,覺得當年對璩章玉不夠好;說父親有時會提起以前的事情,感慨璩章玉的懂事。甚至有一次,在璩章珺考試失誤沒能拿到高分時,母親高高揚起的手最終變成了拍在肩膀上的安撫。

說到這裏時,璩章珺在哥哥的手臂上蹭了兩下,低聲道:“媽說以前對你要求太嚴格了,讓我不用事事都跟你比。哥,媽以前打過你嗎?”

“沒有。”璩章玉淡淡道,“我身體不好,他們不打我。”

“那就好。”璩章珺說,“我班同學就有因為成績不好被打的,我聽他說,他姐以前就是被打大的,還說以前沒有不打孩子的。是這樣嗎?”

璩章玉:“滿滿,各家有各家的情況,你不用去跟別人比,甚至你也不用跟我比。只要你覺得爸媽對你好,那就足夠了。”

“不夠。我還要公平。”

璩章玉無奈笑笑,又說了好些話,才讓弟弟情緒平覆下來。

哄著弟弟睡了後,璩章玉摸出手機,給承箴發了消息。承箴秒回,還問他回家之後怎麽樣。

【兩個糊塗家長養出兩個清醒的孩子,你說是好竹出歹筍還是歹竹出好筍?】

【怎麽了?要不要打電話說?】承箴立刻回覆。

【今晚跟我弟一起睡,過幾天見面說吧。】

上一條消息發出時璩章玉就後悔了,家庭關系這個課題,是承箴無法理解也沒辦法給出建議的。璩章玉自己都理不清,告訴承箴,也只是多了一個人一起苦惱,這事不該跟他說的。

然而承箴接下來的消息讓璩章玉停止了胡思亂想——

【無論如何,有我在。】

璩章玉給承箴發去了個擁抱的表情,倆人又聊了一會兒,承箴就催著璩章玉去睡覺了。

-

這一夜兩個人都沒睡好。承箴是一如既往地睡不著,熬到淩晨三四點才入睡,而璩章玉則是不習慣。不習慣和弟弟睡一起,也不習慣這張床和屋裏的布局。

回到生活了十八年的環境中,璩章玉卻只覺得陌生,這是一個只有“家”的名義的地方,卻並不是他心的歸屬。

璩章玉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的,醒來的時候弟弟已經不在床上了。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將近十點半了。

以前在家時從來沒有這麽晚起過,他幾乎是本能地心裏發了慌,但轉念間又驚覺,自己已經這麽大了,睡懶覺又能怎麽樣?

他在床上又躺了一會兒,給承箴回覆了消息,然後卡在十點半的時候起床拉開了門。

“醒了?都這個點兒了,還吃早飯嗎?還是中午咱們早點兒吃?”

問話的是璩則序。

璩章玉楞了,沒回答。

章頌從廚房探身出來,道:“桌子上有面包和餅幹,牛奶在鍋裏溫著,想吃就吃,不想吃就中午多吃點兒。”

璩章玉張了張嘴,終於回過神來,說道:“我把牛奶喝了就行了。”

“成,那你洗漱去吧。”章頌又指揮道,“滿滿,去把牛奶給你哥熱上!”

“來嘍!”璩章珺立刻從沙發上起來,小跑著走到餐廳。

從未有過的和善松弛讓璩章玉受寵若驚,他洗漱完坐到餐桌前,章頌也從廚房端著兩個盤子出來:“昨兒晚上湊合一宿也就算了,這幾天可別再跟你弟一起睡了,你踏踏實實休息,讓他去北屋睡。”

“……不用折騰,我睡北屋就行。”

“那屋冷。”章頌把盤子推到璩章玉面前,“來,你愛吃的炸丸子。”

“冷也冷不到哪兒去,我沒那麽嬌氣。”璩章玉很捧場地拿了個丸子吃起來。可是他並不愛吃炸丸子,真正喜歡吃炸丸子的,是璩章珺。

章頌輕輕拍了拍大兒子的肩膀,緊接著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落在了璩章玉的耳畔。

“媽?”璩章玉回頭去看。

章頌搖搖頭,扯了個笑,說:“你工作別太拼命,看著比上次回來瘦了,回家了就多吃點兒。想吃什麽就說,讓你爸去買。”

璩章玉笑道:“現在想吃什麽隨時都能吃到,可沒以前那麽饞吃的了。媽你別擔心,我沒什麽事兒。月初的時候我去查過,分流比還不到1.2,不算太嚴重。醫生建議我盡快做手術,這病現在能治,而且治愈率已經很高了,醫生說我這次做完手術不出意外就能徹底好。你們放心吧。”

“哥你昨晚睡覺都睡不踏實,這還叫不嚴重?!”璩章珺倒是直接,“你拿我當孩子哄也就算了,怎麽連爸媽都騙啊?!”

璩章玉笑著揉了一把弟弟的頭,玩笑道:“原來是你告狀了。我說媽怎麽讓我單獨睡呢,是吵著你睡覺了吧?!”

“元元!你媽不是這意思。”璩則序立刻說道。

“幹嘛呀!大過年的全都拉著臉?我開玩笑的。”璩章玉拿了個丸子送到了章頌嘴邊,“丸子好吃,還是小時候的味道,謝謝媽。”

“好吃就多吃。”章頌囫圇咽下個丸子,轉身又走進了廚房。

璩章玉想了想,又道:“家裏有大山楂嗎?想吃老爸做的冰糖葫蘆了。”

“有!想吃什麽都有!”璩則序立刻起身去冰箱裏翻找,片刻後果然拽出一袋山楂來。

-

看著父親走進廚房的背影,璩章玉嘴角的笑才漸漸淡去。

父母深谙“欲取之先予之”的道理,這些年來都是如此,有要求之前從來都是歲月靜好的。

看來,這次他們想要的不少。

手機在這時候亮了,他解鎖查看,是承箴發來的照片。承箴已經到了田守家裏,拍了合照給他匯報行蹤。

璩章玉還沒回,接著又有一條語音彈出來。

“小章魚!我家老田弄了好多炮仗回來,這東西擱著太危險,我們打算今晚放了,你來嗎?”

這是田守的聲音。

璩章玉扭頭看了眼廚房,回覆:【好。幾點?】

【你能行嗎?】這是文字消息,是承箴發來的。

璩章玉:【可以,我想見你。】

【十點半,我去接你。】

承箴回覆完放下手機,緊接著就聽田守湊在他耳邊低聲調侃:“你不給我包個紅包都對不起我這些年幫你助攻。”

承箴用手肘把田守推開:“去去去!陪你媳婦去!”

“有你姑和我媽呢。”田守說著向客廳一指,“你看看,還有小希,都快粘在我媳婦兒身上了,哪有我的地方啊!客廳是女人的地方,廚房才是咱們的戰場。”

顏婉父母離異又分別再婚,以前那些年的春節她在哪裏都是去做客的,而今年這個春節,她終於有了回家的感覺。

田一峰擡腳虛踹了田守一下:“做飯用不上你,別跟這兒搗亂!”

“用不上我就用的上箴箴了啊?”田守反駁道,“您問問他一年能有三天下廚嗎?我好歹在家還自己做飯呢!”

“那行啊,一會兒我倆聊案子聊屍體你也跟這兒聽著,不許走。”田一峰說。

“得嘞!我這就走!”田守立刻跳出廚房,“二位慢聊,有事叫我哈!”

田守以為父親真的是要跟承箴說工作上的事情,一點兒沒多想,畢竟他們算半個同行,能聊到一起,這很合理。然而等廚房的門關上,田一峰開口說的卻並非工作。

“是小璩?我還以為是你在溫城認識的新朋友。”

承箴沈默不語。

“多久了?”田一峰又問,“高中時候就……”

“沒有。不是。”承箴處理著手中的魚,不敢去看田一峰,只輕聲回答,“最近才確定關系的。以前沒有。”

田一峰重重地呼出一口氣,說:“你這孩子,這麽多年,這麽大的事憋在心裏,那得多苦啊!”

長輩的一句話險些把承箴的眼淚勾出來,他穩了穩心神,回答說:“沒有,不苦。”

“你姑那邊兒我和你李姨去說,你甭操心,也千萬別有心理壓力。要是實在不行,你還有我們,我們能接受。”

“現在都挺好的,這樣我就挺滿足的了。”承箴終於平覆了心情,他看向田一峰,扯了個笑來緩和氣氛,“大過年的,別說這事了。”

“好,不說了。”田一峰走到承箴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緊接著就是一楞。他拽開承箴,轉身打開廚房門,把人推了出去,同時招呼田守來幫忙:“兒子!還是你來吧!箴箴快把魚給我解剖了!”

田守笑著起身,攔住要來幫忙的李穩萍和承超美,走到承箴身邊時順手把圍裙從他身上摘下來:“職業病了吧?!去去去,你也一邊兒待著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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