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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迷霧,老槐遺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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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州迷霧,老槐遺秘。

滄州,地處南北要沖,漕運樞紐。這裏沒有京城的富貴氣象,卻有著一股泥沙俱下、魚龍混雜的勃勃生機。碼頭邊,運河上,千帆競渡,號子震天。青樓酒肆,賭坊鏢局,三教九流,無所不包。

沈落月和蘇晏趕到滄州時,已是三日後。

陸燼那行血字指引的方向,是城西郊外的一處破敗村落,名為“槐樹村”。據說村裏原有一棵三人合抱粗的老槐樹,十年前遭了雷劈,枯死了,村子也就日漸敗落。

兩人不敢進城,只在碼頭邊換了身粗布衣裳,扮作逃荒的兄妹。沈落月的肩傷在風雪中凍壞了,傷口發黑,發起高燒。蘇晏懂些醫術,沿途采了草藥給她敷上,勉強壓制住了毒性,但依舊不容樂觀。

“沈姑娘,你燒得厲害,我們先找個地方落腳,再找那老槐樹。”蘇晏看著沈落月蒼白的臉,憂心忡忡。

“不,”沈落月咬著牙,裹緊了破舊的棉襖,冷得瑟瑟發抖,“陸燼傷得比我重,他若在那裏,撐不了幾天。必須馬上找到他。”

槐樹村比想象中更荒涼。殘垣斷壁,蒿草過膝。村口,果然立著一棵枯死的老槐樹,樹皮剝落,枝幹虬結,像一只幹癟的鬼爪,直插向灰蒙蒙的天空。

樹下,空無一人。

只有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

“有人嗎?”蘇晏上前幾步,高聲喊道。

回應他的,只有風聲。

沈落月的心,一點點沈下去。難道陸燼沒撐到這裏?還是出了別的意外?

她強撐著走到老槐樹下,伸手撫摸著粗糙幹裂的樹幹。指尖觸到一處凹陷,她湊近一看,發現樹幹上被人用刀刻出了一個小小的箭頭,指向樹根底部。

她蹲下身,扒開厚厚的落葉和積雪。樹根處,露出了一個被亂石掩蓋的洞口。

“在這裏!”沈落月心頭一喜,用力搬開石頭。

洞口黑黢黢的,透著一股陰冷潮濕的土腥氣。這是一處廢棄的紅薯窖,顯然是村民當年為了躲避戰亂或饑荒挖的。

蘇晏先滑了下去,片刻後,下面傳來他壓抑的驚呼聲:“沈姑娘,快下來!是陸大哥!”

沈落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也顧不得傷痛,順著粗糙的藤蔓滑了下去。

窖內空間狹小,彌漫著濃重的血腥味和黴味。借著蘇晏手中火折子微弱的光亮,沈落月終於看到了陸燼。

他靠坐在冰冷的土壁上,頭無力地垂著,臉色蠟黃,嘴唇幹裂起皮,早已看不出往日半分儒雅風采。他的左臂傷口崩裂,草草包紮的布條已被鮮血浸透,與衣服粘連在一起。更可怕的是,他的雙腿以一種不自然的角度彎曲著,顯然是摔斷了。

“陸燼!”沈落月撲過去,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

還有氣,但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

“他……他是爬進來的。”蘇晏看著地上那道長長的血痕,聲音哽咽,“從山莊到這兒,幾十裏路,他還受了這麽重的傷……他是怎麽爬過來的啊!”

沈落月只覺得眼眶發熱,她用力掐住陸燼的人中。良久,陸燼才發出一聲極輕的呻吟,眼睫顫動了幾下,艱難地睜開了眼。

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渾濁不堪,卻在對上沈落月視線的瞬間,迸發出一絲微弱的光亮。

“落……月……”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像破鑼。

“我在。”沈落月緊緊握住他冰涼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我來了。”

陸燼看著她,又看了看四周,似乎確認了安全,緊繃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頭一歪,再次陷入了昏迷。

當務之急是救人。

蘇晏懂醫,立刻動手檢查。陸燼的情況極糟,失血過多,傷口感染,雙腿骨折,再加上連日奔波,寒氣入體,已是油盡燈枯。若再不及時醫治,神仙難救。

“沈姑娘,我需要熱水,幹凈的布條,還有夾板!”蘇晏當機立斷。

沈落月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爬出地窖,在荒村裏找到了一戶尚算完整的屋子,生起火,燒了水。她撕下自己的內衣,煮沸消毒,又找來幾塊平整的木板。

回到地窖,蘇晏先用烈酒給陸燼清洗傷口。劇痛讓昏迷中的陸燼發出野獸般的低吼,身體劇烈抽搐。沈落月死死按住他的肩膀,一遍遍在他耳邊低語:“堅持住,陸燼,堅持住。”

接骨的過程最為殘忍。蘇晏沒有麻沸散,只能用木棍讓他咬住。當“哢嚓”一聲脆響傳來時,陸燼喉嚨裏發出一聲悶哼,頭一歪,痛暈了過去。

沈落月別過頭,不忍再看,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滲出血來。

處理完傷口,已是深夜。地窖裏彌漫著血腥和藥味。陸燼依舊昏迷不醒,但呼吸總算平穩了些許。

沈落月守在他身邊,看著他那張毫無血色的臉,心中五味雜陳。他是為了給她爭取時間,才獨自引開了追兵,才落得這般田地。他本可以不管她,自己遠走高飛,可他沒有。

“蘇晏,”沈落月忽然開口,聲音沙啞,“我們在這裏,能守多久?”

蘇晏正在收拾藥箱,聞言嘆了口氣:“這裏偏僻,陸家的人一時半會兒找不到。但也不是長久之計。陸大哥的傷,至少需要靜養一個月。而且,我們需要藥,需要食物,需要安全的住所。”

一個月。沈落月的心沈了下去。他們身無分文,在這舉目無親的滄州,如何生存?

“我去碼頭扛包。”沈落月淡淡道,“我能幹活,能賺錢。”

“不行!”蘇晏立刻反對,“你肩上有傷,而且你這模樣,去碼頭那是送死。我去,我身手好,找個鏢局或者腳行,都能混口飯吃。”

沈落月沈默了。她知道自己去不了碼頭,那些苦力會把她生吞活剝了。

“那我去乞討。”她固執地說,“只要能換點米和藥,做什麽都行。”

蘇晏看著她眼中近乎瘋狂的執拗,心中一陣酸楚。曾經的沈家千金,如今卻要淪落到乞討為生,只為了救一個男人。

“沈姑娘,別急。”蘇晏安慰道,“陸大哥既然能逃到這裏,說明他在滄州一定有安排。我們再找找,這老槐樹下,或許還有別的線索。”

線索?

沈落月猛地想起陸燼刻在樹上的那句話:“向北,滄州,老槐樹下。”

樹下,樹下。

她再次爬出地窖,來到老槐樹下。她不相信陸燼只留下了這一個紅薯窖。他那麽聰明,那麽謹慎,絕不會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一個無法防守的洞穴裏。

她圍著老槐樹轉了三圈,一寸一寸地摸索。終於,在樹幹背面,一處被青苔掩蓋的地方,她摸到了一個小小的凹槽。

那凹槽裏,塞著一塊小小的木牌。

她摳出木牌,借著月光一看,上面刻著幾個字:

“順河街,三槐巷,柳記棺材鋪。”

棺材鋪?

沈落月握緊了木牌,心中湧起一股寒意。陸燼在滄州的聯絡點,竟然是一家棺材鋪?

(第三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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