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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驚魂,舊友迷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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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棧驚魂,舊友迷局。

天將破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城郭,一場更大的雨蓄勢待發。

沈落月按照周謹的指示,一路疾行,專挑僻靜無人的小巷穿行。她將鬥笠壓得極低,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唇線和繃緊的下頜線。晨風吹透她單薄的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但她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去城東的悅來客棧。

小院被焚,陳二橫屍,周謹那句“此地不宜久留”如同魔咒,在她耳邊盤旋。她不再是那個可以躲在桂樹下煮茶聽風的沈落月了,一夜之間,她又變回了那個驚弓之鳥,亡命天涯。

悅來客棧位於城東最繁華的街區,三教九流匯聚,魚龍混雜,反而是最好的藏身之處。沈落月踏入客棧大堂時,天已蒙蒙亮。夥計正打著哈欠掃地,見她一身風塵,神色匆匆,也未多問,只按著預付的銀票,給了她二樓最裏間的一間客房。

房間狹小,陳設簡陋,空氣中彌漫著一股陳舊的黴味。但對於此刻的沈落月來說,這四面墻壁,就是唯一的庇護所。她反手插上門閂,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終於允許自己癱軟下來。

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全身。她滑坐在地,顫抖著打開陸燼讓她帶的那個包袱。舊籍安然無恙,用油布包得好好的。旁邊還有幾件她的衣物,以及那疊厚厚的銀票。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銀票,數額之大,足夠她安穩度日半年。可這銀票,此刻卻像烙鐵一樣燙手。這是陸燼給她的。在小院起火前,他就安排好了這一切。他早就預料到了結局,預料到了她需要逃亡。

他究竟是誰?那個在桂樹下溫柔煮茶的陸燼,和那個在暗夜裏下令焚燒小院、布局殺局的陸燼,哪一個才是真實的他?

沈落月將臉埋入掌心,淚水無聲地湧出。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巨大的、無處著落的茫然。她像一枚棋子,被卷入了這場巨大的風暴中,身不由己。

她在客棧裏躲了整整一天。不敢出門,不敢點燈,只敢借著窗外透進來的微弱天光,一遍遍地翻看那本舊籍。那些模糊的字跡,此刻成了她唯一的寄托和武器。她必須看懂,必須記住,才能不辜負陸燼為她做的一切。

夜幕再次降臨。

敲門聲響起時,沈落月正靠在床頭假寐,手中還緊緊攥著那本舊籍。那敲門聲很輕,很有節奏——三長兩短。

這是她和陸燼約定的暗號!

沈落月的心猛地一跳,幾乎是撲到門邊,透過門縫向外看去。門外站著的,卻是一個陌生的年輕男子。他穿著普通的青色布衫,面容普通,身形也並不高大,唯有一雙眼睛,清亮銳利,透著一股不容小覷的精幹。

“沈姑娘,”男子壓低聲音,語氣恭敬,“陸公子讓我來接你。此地已不安全,請隨我走。”

沈落月的心沈了下去:“你是誰?陸燼何在?”

“我叫蘇晏,是陸公子的朋友。”男子語速很快,但不顯慌亂,“陸公子在城外接應,讓我先帶你出城。快,沒時間解釋了,陳二的屍體已經被官府發現了,順天府的捕快很快就會查到這裏來。”

沈落月看著他,直覺告訴她,這人不像說謊。而且,他能敲出正確的暗號。

她不再猶豫,迅速收拾了東西,將舊籍貼身藏好,跟著蘇晏出了門。

蘇晏對京城地形極熟,帶著她七拐八繞,避開大路,專走暗巷。夜色中的京城,像一頭蟄伏的巨獸,處處透著危機。沈落月緊跟在蘇晏身後,心跳如鼓,時刻警惕著周圍的動靜。

然而,越是害怕什麽,就越是來什麽。

當他們穿過一條狹窄的死胡同時,前方突然出現了幾個黑影,擋住了去路。

“沈姑娘,別來無恙啊。”為首一人從陰影中踱步而出,燭火的光暈映亮了他的臉——竟是那天在陸燼書房外,驚鴻一瞥見過的、陸燼那位族叔陸振華的心腹管家,劉福!

沈落月瞬間警鈴大作,下意識地向後退去,卻發現後路也被堵死了。

“劉管家,”蘇晏上前一步,將沈落月護在身後,手按在了腰間,“此事與姑娘無關,陸公子托我照拂,還請管家行個方便。”

“行個方便?”劉福尖細的嗓音在窄巷裏顯得格外刺耳,他皮笑肉不笑地捋著山羊胡,“蘇小哥,你怕是搞錯了。我家老爺讓我來請沈姑娘回去,是有些舊物要當面問問清楚。至於陸燼那逆子……哼,他如今自身難保,哪還有空管別人?”

逆子?沈落月心頭巨震。陸燼和陸家決裂了嗎?

“少廢話!”蘇晏不再多言,猛地抽出腰間軟劍,寒光一閃,直刺劉福面門!

劉福顯然早有準備,身形敏捷地向後一退,身旁兩名黑衣打手已揮刀迎上。窄巷之內,瞬間刀光劍影,殺氣逼人。

蘇晏身手極好,劍法淩厲,以一敵二,竟不落下風。但劉福顯然不止這些人手,更多的黑衣人從墻頭躍下,將沈落月也圍在了中間。

“沈姑娘,”劉福躲得遠遠的,陰惻惻地笑道,“乖乖跟我回去,免得皮肉吃苦。你以為陸燼真是為了你好?他不過是想利用你,引出那些舊籍,好對付我們陸家罷了!他陸燼是什麽人?他是陸家的種,就算被趕出來,骨子裏流的還是陸家的血!他現在所做的一切,都是在演戲!”

演戲?

這兩個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紮進沈落月的心口。

不,不可能。那些溫柔,那些守護,那些在病榻前的誓言……怎麽可能是假的?

可是,劉福的話,又像毒蛇一樣鉆進她的耳朵。陸燼確實利用了她,利用她引出了陳二,引出了那些舊籍。那他最初接近她,是為了覆仇,還是為了……

“落月!別聽他胡說!”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聲暴喝。

陸燼的身影,如同一陣風,沖進了戰團!他比之前在古巷時更加狼狽,衣衫上沾滿了泥汙和血漬,發髻散亂,但那雙眼睛,卻紅得嚇人,燃燒著滔天的怒火。

他一劍逼退兩名打手,沖到沈落月身邊,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緊緊護在身後。他的手掌滾燙,帶著劇烈的血腥氣,卻給了沈落月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對不起,我來晚了。”陸燼的聲音沙啞破碎,他甚至不敢回頭看她,只是死死盯著劉福,一字一頓道,“劉福,你敢動她一根汗毛,我必屠你陸家滿門!”

“逆子!你敢!”劉福被他的眼神嚇得一哆嗦,色厲內荏地喊道,“老爺念及舊情,才留你一命,你竟敢——”

“舊情?”陸燼發出一聲淒厲的冷笑,“我娘是怎麽死的?我陸家是怎麽敗的?你們心裏沒數嗎?劉福,回去告訴陸振華,這筆賬,我陸燼,一筆一筆,都要討回來!”

說完,他不再廢話,拉著沈落月,對蘇晏喊道:“走!”

三人合力,殺出一條血路。陸燼護著沈落月,幾乎是以肉身擋住了大部分的攻擊。沈落月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濃重的血腥味,能看到他手臂上新增的傷口。

終於沖出巷口,外面是一條寬闊的河道。岸邊系著一艘烏篷船。

“上船!”陸燼將沈落月推上船,自己也跳了上去。蘇晏解開纜繩,竹篙一點,小船如離弦之箭,射向河心。

岸上,劉福帶著人追到河邊,卻不敢下水,只能氣急敗壞地跺腳。

小船在漆黑的河面上漂流。沈落月坐在船頭,看著陸燼。他正靠在船舷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色蒼白如紙,鮮血順著他捂住左臂的指縫,不斷往外滲。

“你受傷了……”沈落月聲音顫抖,想去查看他的傷口。

陸燼卻猛地抽回手,避開了她的觸碰。他擡起頭,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了血絲和痛苦,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恐懼。

“落月,”他看著她,聲音低得幾乎要被水聲淹沒,“劉福說的,不全錯。”

沈落月的心,瞬間沈到了冰窟。

“我最初接近你,確實是為了查探舊籍的下落,為了給母親報仇。”他承認了,承認得如此幹脆,如此殘忍,“我利用了你。”

他苦笑一聲,眼淚混著血水滑落:“可是落月,後來的每一次,為你煮的每一盞茶,陪你看的每一場雨,都是真的。我陸燼此生,從未對任何人,如此真心過。”

“若這是戲,那我也早已入戲太深,無法抽身了。”

河水悠悠,載著這艘傷痕累累的小船,駛向未知的遠方。沈落月看著他,看著這個滿身傷痕、承認利用了她卻讓她心如刀絞的男人,緩緩地,伸出了手。

她沒有質問,沒有怨恨,只是輕輕地,覆上了他冰冷顫抖的手背。

“我相信你。”她說。

這三個字,比任何誓言,都更能撫慰此刻陸燼千瘡百孔的心。

(第三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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