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舟聽雨，舊夢如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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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舟聽雨，舊夢如煙。
烏篷船在漆黑的河面上漂流了一夜。
船艙狹小，彌漫著河水潮濕的腥氣和血腥味。陸燼靠在船舷邊，臉色灰敗，左臂的傷口雖然草草包紮過，但血漬依舊不斷洇出，將半幅衣袖染成深褐色。他雙目緊閉，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沈落月跪坐在他身旁，手中攥著陸燼那把用來止血的、已被血浸透的匕首。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處安放的心疼。她曾見過他溫潤如玉的樣子，見過他病中虛弱的樣子，卻獨獨沒見過他這般，像一頭瀕死的困獸，渾身是傷，卻連呻吟都不曾發出一聲。
“蘇晏，”她轉過頭，看向船尾撐篙的蘇晏，聲音沙啞，“我們要去哪裏？”
“先出京城地界。”蘇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岸的動靜，語速很快，“劉福那老狗受了驚，肯定會立刻上報。陸家在京城盤根錯節，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有他們的人。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找個地方給陸大哥治傷。”
“去城南的楓林渡，”陸燼忽然微弱地開口，眼睛並未睜開，“那裏……有我一處別院，知道的人不多。”
“好。”蘇晏毫不猶豫地調轉船頭。
沈落月看著陸燼。他依舊閉著眼，但眉頭緊蹙，顯然疼痛難忍。她猶豫了片刻，終於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未受傷的右肩上。隔著單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和滾燙的體溫。
陸燼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你……”沈落月張了張嘴，那句“劉福說的是真的嗎”在喉嚨裏滾了幾滾，最終卻化成了一句，“還疼嗎？”
陸燼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黯淡得像被蒙塵的琉璃。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形容，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溫柔。
“落月，”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我騙了你。我最初接近你，確實是為了沈家那些舊籍。陸家當年構陷沈家，手段卑劣，我母親含恨而終，我發誓要拿到證據，讓陸振華身敗名裂。而你，是沈家僅存的、可能知道線索的人。”
他承認得如此幹脆，如此殘忍，將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親手撕得粉碎。
沈落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早就猜到了，從劉福口中聽到時，雖有預料，但親耳聽他從口中說出，依舊痛得無法呼吸。
“那後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後來也是騙我的嗎？桂樹下的茶，病榻前的粥，還有……那些話？”
“後來……”陸燼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後來是真的。是我貪心了。我看著你從一只警惕的幼獸，慢慢變得肯對我展露一點信任，看著你為我著急，為我煎藥……落月，我控制不住了。我明知道不該把你卷進來，可我做不到放手。”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情：“劉福說得對，我利用了你。但我陸燼對天起誓，從我把那碗藥端到你面前開始，從我在雨夜裏沖向你院門開始，我拼了命想保護的，從來都不是什麽舊籍，而是你。”
河水嘩嘩流淌，沖刷著船舷，也沖刷著兩人之間那道裂痕。
沈落月沈默了許久。她該恨他的，恨他的欺騙，恨他把她當成棋子。可看著他這般模樣，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坦誠，她心底的恨意，竟怎麽也升不起來。
她緩緩伸出手，不是推開他，而是輕輕解開了他傷口上的布條。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還在滲血。她從懷裏掏出那本舊籍，撕下一頁幹凈的襯紙，又從包袱裏找出幹凈的布條，就著船艙外漏進來的一點冷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陸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唇，感受著她指尖偶爾劃過皮膚的微涼觸感。巨大的酸楚和暖流交織著，沖擊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抓住她的手，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陸燼，”沈落月一邊包紮，一邊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父親死的時候，手裏緊緊攥著半塊玉佩。那玉佩上，刻著陸家的家徽。”
陸燼猛地一震，瞳孔驟縮。
“我查了三年，才知道那是陸振華的玉佩。當年，是他親手把那批禁運的烏木賣給了北狄人，交易地點就在沈家的碼頭。我父親只是經手人，卻成了替罪羊。”沈落月系緊布條的結，擡起眼，直視著陸燼震驚的目光，“你想報仇，我也想。我們目標一致，何必談什麽利用？”
她頓了頓，將舊籍重新包好，放回他身邊，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陸燼，我可以不計較你最初的欺騙。但我沈落月，也不是誰的棋子。若讓我發現，你再有半分利用我的心思，我們之間，便徹底完了。”
這不是原諒，而是交易，是同盟。
陸燼看著她清冷決絕的眼神，心中那點僥幸和愧疚，終於塵埃落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沈重的釋然。
“好。”他應道，聲音微弱卻堅定，“我答應你。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盟友，也是我陸燼拼死也要護著的人。”
小船順流而下，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霾密布。蘇晏將船靠向一處荒蕪的渡口，指著不遠處一片隱在山林間的建築道：“到了，楓林渡。”
那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山莊，門庭破敗，雜草叢生。但推開門，裏面卻別有洞天。院落清掃得還算幹凈，水井、柴房一應俱全，顯然有人定期打理。
蘇晏將陸燼扶進內室安置好，又去廚房生火熬粥。沈落月則留在房中，繼續照顧陸燼。
陸燼失血過多，精神萎靡，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沈落月坐在床邊，看著他沈睡的容顏。這張臉，褪去了平日裏的溫潤面具，只剩下不加掩飾的脆弱和憔悴。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皺的眉頭，試圖撫平那裏的溝壑。
她曾以為，陸燼是她寒夜裏的火，能取暖，卻也可能灼傷自己。如今看來，他何嘗不是另一塊需要被拼湊的碎片？他們都背負著血海深仇，都曾被至親背叛，都是這世間孤獨的行路人。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蓋住他的肩膀。
窗外，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楓林的颯颯聲。這座山莊，成了他們暫時的避難所，也成了結盟的起點。
仇恨將他們捆綁在一起，而在這冰冷的亂世裏，這份在欺騙與坦誠中掙紮生長的情誼，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場災難的開端？
沈落月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放開他的手。
（第三十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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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篷船在漆黑的河面上漂流了一夜。
船艙狹小，彌漫著河水潮濕的腥氣和血腥味。陸燼靠在船舷邊，臉色灰敗，左臂的傷口雖然草草包紮過，但血漬依舊不斷洇出，將半幅衣袖染成深褐色。他雙目緊閉，唇色淡得幾乎透明，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
沈落月跪坐在他身旁，手中攥著陸燼那把用來止血的、已被血浸透的匕首。她的手在抖，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一種巨大的、無處安放的心疼。她曾見過他溫潤如玉的樣子，見過他病中虛弱的樣子，卻獨獨沒見過他這般，像一頭瀕死的困獸，渾身是傷，卻連呻吟都不曾發出一聲。
“蘇晏，”她轉過頭，看向船尾撐篙的蘇晏，聲音沙啞，“我們要去哪裏？”
“先出京城地界。”蘇晏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兩岸的動靜，語速很快，“劉福那老狗受了驚，肯定會立刻上報。陸家在京城盤根錯節，順天府、五城兵馬司都有他們的人。我們必須盡快離開，找個地方給陸大哥治傷。”
“去城南的楓林渡，”陸燼忽然微弱地開口，眼睛並未睜開，“那裏……有我一處別院，知道的人不多。”
“好。”蘇晏毫不猶豫地調轉船頭。
沈落月看著陸燼。他依舊閉著眼，但眉頭緊蹙，顯然疼痛難忍。她猶豫了片刻，終於伸出手，輕輕覆在他未受傷的右肩上。隔著單薄的衣衫，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肌肉的緊繃和滾燙的體溫。
陸燼的身體微微一顫，卻沒有躲開。
“你……”沈落月張了張嘴，那句“劉福說的是真的嗎”在喉嚨裏滾了幾滾，最終卻化成了一句，“還疼嗎？”
陸燼緩緩睜開眼。那雙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布滿血絲，黯淡得像被蒙塵的琉璃。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覆雜得難以形容，有愧疚，有痛苦，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溫柔。
“落月，”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磨過桌面，“我騙了你。我最初接近你，確實是為了沈家那些舊籍。陸家當年構陷沈家，手段卑劣，我母親含恨而終，我發誓要拿到證據，讓陸振華身敗名裂。而你，是沈家僅存的、可能知道線索的人。”
他承認得如此幹脆，如此殘忍，將那層溫情脈脈的面紗，親手撕得粉碎。
沈落月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她早就猜到了，從劉福口中聽到時，雖有預料，但親耳聽他從口中說出，依舊痛得無法呼吸。
“那後來呢？”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冷得像冰，“後來也是騙我的嗎？桂樹下的茶，病榻前的粥，還有……那些話？”
“後來……”陸燼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後來是真的。是我貪心了。我看著你從一只警惕的幼獸，慢慢變得肯對我展露一點信任，看著你為我著急，為我煎藥……落月，我控制不住了。我明知道不該把你卷進來，可我做不到放手。”
他看著她，目光灼灼，即便在如此狼狽的境地，依舊帶著不容錯辨的深情：“劉福說得對，我利用了你。但我陸燼對天起誓，從我把那碗藥端到你面前開始，從我在雨夜裏沖向你院門開始，我拼了命想保護的，從來都不是什麽舊籍，而是你。”
河水嘩嘩流淌，沖刷著船舷，也沖刷著兩人之間那道裂痕。
沈落月沈默了許久。她該恨他的，恨他的欺騙，恨他把她當成棋子。可看著他這般模樣，看著他眼中那近乎哀求的坦誠，她心底的恨意，竟怎麽也升不起來。
她緩緩伸出手，不是推開他，而是輕輕解開了他傷口上的布條。傷口很深，皮肉外翻，還在滲血。她從懷裏掏出那本舊籍，撕下一頁幹凈的襯紙，又從包袱裏找出幹凈的布條，就著船艙外漏進來的一點冷水，小心翼翼地為他清理傷口。
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專註。
陸燼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看著她低垂的睫毛，看著她微微抿起的唇，感受著她指尖偶爾劃過皮膚的微涼觸感。巨大的酸楚和暖流交織著，沖擊著他的五臟六腑。他想抓住她的手，想說些什麽，卻發現自己連擡手的力氣都沒有。
“陸燼，”沈落月一邊包紮，一邊低聲開口，語氣平靜得可怕，“我父親死的時候，手裏緊緊攥著半塊玉佩。那玉佩上，刻著陸家的家徽。”
陸燼猛地一震，瞳孔驟縮。
“我查了三年，才知道那是陸振華的玉佩。當年，是他親手把那批禁運的烏木賣給了北狄人，交易地點就在沈家的碼頭。我父親只是經手人，卻成了替罪羊。”沈落月系緊布條的結，擡起眼，直視著陸燼震驚的目光，“你想報仇，我也想。我們目標一致，何必談什麽利用？”
她頓了頓，將舊籍重新包好，放回他身邊，聲音很輕，卻字字千鈞：“陸燼，我可以不計較你最初的欺騙。但我沈落月，也不是誰的棋子。若讓我發現，你再有半分利用我的心思，我們之間，便徹底完了。”
這不是原諒，而是交易，是同盟。
陸燼看著她清冷決絕的眼神，心中那點僥幸和愧疚，終於塵埃落定。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只剩下無盡的疲憊和一種沈重的釋然。
“好。”他應道，聲音微弱卻堅定，“我答應你。從今往後，你是我的盟友，也是我陸燼拼死也要護著的人。”
小船順流而下，天色漸漸亮了起來。雨停了，但天空依舊陰霾密布。蘇晏將船靠向一處荒蕪的渡口，指著不遠處一片隱在山林間的建築道：“到了，楓林渡。”
那是一座廢棄已久的山莊，門庭破敗，雜草叢生。但推開門，裏面卻別有洞天。院落清掃得還算幹凈，水井、柴房一應俱全，顯然有人定期打理。
蘇晏將陸燼扶進內室安置好，又去廚房生火熬粥。沈落月則留在房中，繼續照顧陸燼。
陸燼失血過多，精神萎靡，昏昏沈沈地睡了過去。沈落月坐在床邊，看著他沈睡的容顏。這張臉，褪去了平日裏的溫潤面具，只剩下不加掩飾的脆弱和憔悴。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緊皺的眉頭，試圖撫平那裏的溝壑。
她曾以為，陸燼是她寒夜裏的火，能取暖，卻也可能灼傷自己。如今看來，他何嘗不是另一塊需要被拼湊的碎片？他們都背負著血海深仇，都曾被至親背叛，都是這世間孤獨的行路人。
或許，這就是所謂的同病相憐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將滑落的被子重新拉高，蓋住他的肩膀。
窗外，山林寂靜，只有風吹過楓林的颯颯聲。這座山莊，成了他們暫時的避難所，也成了結盟的起點。
仇恨將他們捆綁在一起，而在這冰冷的亂世裏，這份在欺騙與坦誠中掙紮生長的情誼，究竟是救贖，還是另一場災難的開端？
沈落月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她不想放開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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