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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叩門,寒衣護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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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叩門,寒衣護暖。

陳二那日狼狽離去後,接連幾日,古巷倒是恢覆了往日的寧靜。陸燼來得愈發勤了,有時是清晨帶一籠剛蒸好的湯包,有時是午後攜一囊新炒的栗子,仿佛要將這秋日的豐饒,一點點填進沈落月清淡的日子裏。

沈落月依舊每日臨帖、煮茶、照料那對相思雀。只是,她的心,卻不像表面這般平靜如水。陸燼的分析在耳邊回響,讓她對周遭的人和事,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警惕。她開始留意巷口的動靜,留意是否有陌生的身影徘徊。這種細微的改變,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卻落在了陸燼的眼裏。

這夜,秋風驟緊,氣溫陡降。入夜後,竟淅淅瀝瀝下起了冷雨,雨絲裹著寒氣,拍打著窗欞,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響。沈落月早早熄了燈,臥在榻上,卻因那風雨聲輾轉難眠。小樓年久,縫隙頗多,寒意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縱使蓋著薄被,也驅不散那股浸骨的涼意。

約莫子時前後,萬籟俱寂,唯有雨聲潺潺。忽然,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拍門聲,穿透雨幕,猛地炸響在寂靜的夜裏!

“開門!沈姑娘!快開門啊!”

聲音嘶啞焦灼,帶著不容置疑的蠻橫,正是陳二!

沈落月倏地坐起身,心臟在胸腔裏劇烈地跳動。深夜、冷雨、惡客上門……不好的預感如冰水般澆遍全身。她攥緊了被角,屏住呼吸,沒有應聲。

“沈姑娘!我知道你在裏面!開開門啊!我有急事!關乎你死活的大事!”陳二的聲音更加急促,拍門的力道也加大了,砰砰作響,震得門框都在顫抖,在雨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沈落月的心沈了下去。她毫不懷疑,若自己不開門,這陳二絕對有能力將這小院鬧得雞犬不寧,甚至可能引來更不堪的流言蜚語。她迅速披衣起身,摸索到床頭的燭臺和火折子,點亮了燈。昏黃的燈光,稍稍驅散了些許恐懼。

她冷靜地思考著對策。硬闖絕不可取。這陳二既然敢深夜前來,必定有所依仗,或是喝了酒,或是自恃男丁力氣大。拖延時間,等天亮,等鄰裏察覺,或許是唯一的選擇。

她走到門後,隔著門板,聲音刻意放得冰冷而疏遠:“陳叔,夜深至此,所為何事?若真有急事,請明日再來。”

“明日?明日黃花菜都涼了!”陳二在門外跺著腳,帶著哭腔,卻又透著一股無賴勁,“姑娘,行行好!借我點銀子,就一點!我被賭坊的人追債,再不還錢,他們就要打斷我的腿啊!看在昔日主仆情分上,救救我吧!”

又是借錢。而且是用這種無賴的手段。沈落月心中冷笑,知道絕不能妥協,否則便是無底洞。她正欲厲聲拒絕,忽聽院墻外,靠近巷口的方向,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在濕滑的青石板上踏出清脆的回響。

那腳步聲,她認得,是陸燼。

她的心,莫名一定。

院門外的陳二顯然也聽到了腳步聲,拍門的動作頓住了,警惕地朝那邊張望。

陸燼的身影很快出現在雨幕中。他沒有打傘,青色的長衫已被雨水淋透,貼在身上,發絲也在滴水,顯得有些狼狽,但身姿依舊挺拔。他顯然是一路冒雨奔來,氣息微喘,目光如寒星,瞬間就鎖定了門前的陳二。

“陳二!”陸燼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凜冽的寒意,穿透雨幕,“你深夜至此,咆哮門庭,是何道理!”

陳二見到陸燼,先是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混合著畏懼和惱怒的神色:“我……我來找沈姑娘,關你什麽事!你是什麽人?憑什麽管我家主子的事!”

“你家主子?”陸燼一步步走近,雨水順著他的下頜線滑落,更添幾分冷峻,“沈家衰敗時,你們這些‘舊仆’跑得比誰都快。如今見沈姑娘孤身一人,便想趁機勒索,吃準了她軟弱可欺,是嗎?”

“你胡說!”陳二色厲內荏地吼道,卻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陸燼不再與他廢話,直接轉向門內,聲音陡然柔和下來,帶著安撫的意味:“落月,是我。別怕,開門。”

這四個字,像一道暖流,瞬間沖垮了沈落月心中築起的冰墻。她幾乎沒有猶豫,上前拔開了門閂。

門一開,潮濕陰冷的風雨灌入,陸燼的身影立在門外,渾身濕透,像一尊從水裏撈出來的玉雕,唯有眼神依舊溫潤而堅定。

陳二見門開了,想趁機往裏闖:“姑娘!你總算開門了!快借我……”

他話音未落,陸燼已側身一步,恰好擋在了他與沈落月之間。他雖未動手,但那沈穩如山的氣勢,已讓陳二再難前進分毫。

“陳二,”陸燼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前所未有的威壓,“我看在落月昔日情分上,不與你計較。但你若再敢在此聒噪,驚擾她清靜,休怪我不念舊情。這古巷雖僻,卻也不是法外之地。你信不信,我只需一句話,你便再無立足之地?”

這話說得不疾不徐,卻字字如刀。陳二臉色變了又變,他看出陸燼不是尋常人物,那股屬於讀書人的清貴之氣,以及此刻流露出的決斷,絕非他能抗衡。他咬了咬牙,知道今日是無計可施了,狠狠瞪了陸燼和沈落月一眼,低聲罵了一句,轉身便鉆進了雨幕裏,很快消失不見。

風波,似乎又平息了。

陸燼這才轉過身,看向沈落月。她只穿著單薄的寢衣,站在門內的風口裏,臉色有些蒼白,嘴唇緊抿著。

“你沒事吧?”他問,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擔憂。

沈落月搖搖頭,目光落在他濕透的衣衫上,指尖微微蜷縮。

陸燼卻似才察覺自己的狼狽,他笑了笑,試圖拂去袖上的雨水,卻只是徒勞:“抱歉,讓你受驚了。我沒事,雨大,我先回去了,你快關門歇息。”

他說完,便要轉身走入雨中。

就在他轉身的剎那,沈落月忽然伸手,輕輕拉住了他的衣袖一角。那衣袖冰涼濕冷,觸感刺骨。

陸燼腳步頓住,詫異地回頭。

沈落月迎著他的目光,那雙清冷的眸子裏,此刻清晰地映著跳動的燭火,以及他濕漉漉的身影。她沒有說話,只是拉著他的袖角,往屋裏輕輕一帶。

陸燼微微一怔,隨即,一種難以言喻的暖流湧遍四肢百骸。他順從地被她拉進了院內,然後,沈落月迅速地將院門重新閂好。

屋內燈火昏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陸燼身上的寒氣和濕氣撲面而來,沈落月卻仿佛感覺不到那冰涼,她走到櫃邊,取出一件自己的舊披風,遞給他。

“擦幹些,別著涼了。”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堅持。

陸燼看著她,看著那件帶著淡淡蘭草香的、明顯是女子的披風,心中最堅硬的部分,仿佛被這細微的舉動,輕輕擊中,漾開一片溫柔的漣漪。他沒有推辭,接過,披在肩上。

窗外,雨聲依舊。但在這小小的、溫暖的空間裏,所有的寒冷與不安,都被隔絕在外。

寒衣雖薄,卻足以護暖。而有些情愫,也在這暗夜的驚魂與無聲的呵護中,悄然沈澱,變得更加堅實。

(第二十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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