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香浸骨，心事如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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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香浸骨，心事如織。
雨，整整下了一夜。
清晨時分，雨勢稍歇，只剩下細密的雨絲，如愁緒般漫天飄灑。古巷被洗得發青，石板路上積著一窪一窪的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色。
沈落月起得很早。昨夜那一幕——陳二的咆哮、陸燼雨中濕透的背影、還有她自己拉住他衣袖的瞬間——反覆在腦海中盤旋，讓她幾乎一夜無眠。
她推開房門，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腥氣。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院中石桌，那裏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燼昨夜被她拉進屋，披著她的舊披風，坐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直到身上的寒意散去，便執意離開了。他走的時候，天還未亮，雨還在下。她說要送傘，他卻笑著拒絕了，只道：“不遠，跑幾步就到了，你身子弱，別沾了寒氣。”
此刻，看著院中濕漉漉的青石地和檐下滴落的殘雨，沈落月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走到廚房，生起火，燒了熱水。水汽氤氳開來，稍稍驅散了屋內的清冷。她習慣性地拿出兩個茶盞，擺在桌上，直到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瓷壁，才恍然驚醒——今早，不會再有人如約而至了。
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比昨夜面對陳二時的恐懼，更讓她心慌。
她有些坐立難安。處理完晨間瑣事，目光幾次三番地瞟向院門。那對相思雀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氣的陰沈，縮在籠子裏，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鳴叫。
臨近午時，天色愈發陰晦，仿佛又要下雨。沈落月終於按捺不住，取了傘，準備去陸燼在城中的暫居之所——他此前無意間提過，住在離古巷不算太遠的“漱玉齋”。
她換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裙，梳了最簡單的垂鬟，並未過多修飾。撐傘走出院門時，腳步還有些遲疑。這般冒然前去，是否妥當？他昨日淋了那麽大的雨，今日若是不適，她這般前去，豈非打擾？
思及此，腳步便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巷口那邊，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很輕，很緩，還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
沈落月的心提了起來，握緊了傘柄。擡眼望去，只見巷口走來一個人，扶著墻，步履蹣跚。他依舊穿著昨日那件被雨水浸透、此刻半幹未幹的青色長衫，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正是陸燼。
他走得很慢，每邁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力。清晨的寒風一吹，他又忍不住側過頭，低低地咳了幾聲，肩背微微顫抖。
沈落月所有的遲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幾乎是扔掉了手中的傘，快步朝他迎了過去。
“陸燼！”她喚他，聲音裏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陸燼聞聲擡頭，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虛弱。“落月……你怎麽出來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正要去尋你。”沈落月已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入手一片冰涼，且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因寒冷而微微的緊繃。“你發燒了。”
這不是疑問，是肯定。
陸燼想抽回手，不想讓她沾染自己的病氣，卻被沈落月更用力地握住。“無妨，不過是些許風寒，歇歇就好。”他還要強撐。
“閉嘴。”沈落月罕見地用了命令的語氣。她半扶半抱著他，將他帶回小院，安置在堂屋的椅子上。她動作利落地關上門窗，又將火盆移近些，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灼著她的掌心。
沈落月的心，沈到了谷底。她不再多言，轉身去廚房煎藥。藥罐是現成的，藥材她常年備著一些調理氣血的，正好派上用場。她將生姜、紫蘇、防風等幾味驅寒的藥草一一稱好，放入藥罐，置於竈上。
很快，苦澀的藥香彌漫開來，與屋內的茶香、桂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她端著藥碗出來時，陸燼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日裏的溫潤儒雅，此刻被病氣的脆弱取代。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著她遞過來的漆黑藥汁，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還要勞煩你親自煎藥，真是……”
“趁熱喝。”沈落月打斷他，語氣不容置喙。
陸燼依言接過，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讓他蹙緊了眉頭。沈落月適時遞上一塊蜜餞，是他上次帶來的那種。
陸燼含著蜜餞，甜味在口中化開，沖淡了苦澀。他擡眼看她，見她正低頭收拾著藥碗，側臉線條緊繃，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專註。
“落月，”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昨日，嚇到你了。”
沈落月動作一頓，擡眼看他：“那你呢？昨日淋了雨，便是這般不顧惜自己身體的？”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陸燼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這次的笑意真切了許多：“我沒事。只是不想讓他吵到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怕他驚了你。”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重錘，敲擊在沈落月心上。為了不讓她受驚，他便這般不顧自身，冒雨趕來。結果，受驚的是她，病倒的卻是他。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你睡一會兒。”她站起身，語氣生硬地命令道，“我去換些熱水，給你擦擦身子，不然寒氣入骨，會更難受。”
陸燼想拒絕，但病體沈重，加上沈落月那罕見的、帶著堅持的強硬態度，讓他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看著她轉身忙碌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裏，在苦澀的藥香中，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得發脹。
沈落月端來熱水，絞了毛巾，遞給他。陸燼接過，自己擦拭了一番。她又為他添了條厚被，讓他靠在榻上休息。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和陸燼漸漸平穩的呼吸聲。
沈落月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並未離開。她看著他被被子蒙住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和挺直的鼻梁。晨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心事，如窗外細雨，千絲萬縷，交織成網。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這方清冷孤寂的小天地，會因另一個人的存在，而產生如此劇烈的波動。他會因她而病，她會為他煎藥。這種相互牽絆的痛楚與溫暖，讓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藥香裊裊，浸透了骨骼。寒意被驅散，剩下的，是小心翼翼的守護，和一份沈甸甸的、再也無法忽視的情意。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只有自己、只有孤獨的世界了。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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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時分，雨勢稍歇，只剩下細密的雨絲，如愁緒般漫天飄灑。古巷被洗得發青，石板路上積著一窪一窪的水，倒映著灰蒙蒙的天色。
沈落月起得很早。昨夜那一幕——陳二的咆哮、陸燼雨中濕透的背影、還有她自己拉住他衣袖的瞬間——反覆在腦海中盤旋，讓她幾乎一夜無眠。
她推開房門，清晨的寒氣撲面而來，帶著雨後特有的泥土腥氣。目光下意識地投向院中石桌，那裏空蕩蕩的，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陸燼昨夜被她拉進屋，披著她的舊披風，坐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直到身上的寒意散去，便執意離開了。他走的時候，天還未亮，雨還在下。她說要送傘，他卻笑著拒絕了，只道：“不遠，跑幾步就到了，你身子弱，別沾了寒氣。”
此刻，看著院中濕漉漉的青石地和檐下滴落的殘雨，沈落月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
她走到廚房，生起火，燒了熱水。水汽氤氳開來，稍稍驅散了屋內的清冷。她習慣性地拿出兩個茶盞，擺在桌上，直到指尖觸碰到冰冷的瓷壁，才恍然驚醒——今早，不會再有人如約而至了。
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比昨夜面對陳二時的恐懼，更讓她心慌。
她有些坐立難安。處理完晨間瑣事，目光幾次三番地瞟向院門。那對相思雀似乎也感受到了天氣的陰沈，縮在籠子裏，偶爾發出幾聲低低的鳴叫。
臨近午時，天色愈發陰晦，仿佛又要下雨。沈落月終於按捺不住，取了傘，準備去陸燼在城中的暫居之所——他此前無意間提過，住在離古巷不算太遠的“漱玉齋”。
她換上一件半舊的藕荷色衣裙，梳了最簡單的垂鬟，並未過多修飾。撐傘走出院門時，腳步還有些遲疑。這般冒然前去，是否妥當？他昨日淋了那麽大的雨，今日若是不適，她這般前去，豈非打擾？
思及此，腳步便慢了下來。
就在這時，巷口那邊，又傳來了腳步聲。
這一次，腳步聲很輕，很緩，還夾雜著壓抑的咳嗽聲。
沈落月的心提了起來，握緊了傘柄。擡眼望去，只見巷口走來一個人，扶著墻，步履蹣跚。他依舊穿著昨日那件被雨水浸透、此刻半幹未幹的青色長衫，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正是陸燼。
他走得很慢，每邁一步，都似乎要用盡全力。清晨的寒風一吹，他又忍不住側過頭，低低地咳了幾聲，肩背微微顫抖。
沈落月所有的遲疑，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她幾乎是扔掉了手中的傘，快步朝他迎了過去。
“陸燼！”她喚他，聲音裏是自己都未察覺的急切。
陸燼聞聲擡頭，看見她，眼中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化為溫柔的笑意，只是那笑意，在蒼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虛弱。“落月……你怎麽出來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鼻音。
“我正要去尋你。”沈落月已走到他面前，伸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入手一片冰涼，且能感覺到他手臂肌肉因寒冷而微微的緊繃。“你發燒了。”
這不是疑問，是肯定。
陸燼想抽回手，不想讓她沾染自己的病氣，卻被沈落月更用力地握住。“無妨，不過是些許風寒，歇歇就好。”他還要強撐。
“閉嘴。”沈落月罕見地用了命令的語氣。她半扶半抱著他，將他帶回小院，安置在堂屋的椅子上。她動作利落地關上門窗，又將火盆移近些，然後摸了摸他的額頭。
滾燙的溫度，灼著她的掌心。
沈落月的心，沈到了谷底。她不再多言，轉身去廚房煎藥。藥罐是現成的，藥材她常年備著一些調理氣血的，正好派上用場。她將生姜、紫蘇、防風等幾味驅寒的藥草一一稱好，放入藥罐，置於竈上。
很快，苦澀的藥香彌漫開來，與屋內的茶香、桂香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奇異的氛圍。
她端著藥碗出來時，陸燼靠在椅背上，雙目微闔，長睫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平日裏的溫潤儒雅，此刻被病氣的脆弱取代。他聽見動靜睜開眼，看著她遞過來的漆黑藥汁，有些無奈地笑了笑：“還要勞煩你親自煎藥，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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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燼依言接過，一飲而盡。苦澀的味道讓他蹙緊了眉頭。沈落月適時遞上一塊蜜餞，是他上次帶來的那種。
陸燼含著蜜餞，甜味在口中化開，沖淡了苦澀。他擡眼看她，見她正低頭收拾著藥碗，側臉線條緊繃，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專註。
“落月，”他忽然開口，聲音依舊沙啞，“昨日，嚇到你了。”
沈落月動作一頓，擡眼看他：“那你呢？昨日淋了雨，便是這般不顧惜自己身體的？”
她的語氣裏，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卻是心疼。
陸燼微微一怔，隨即笑了，這次的笑意真切了許多：“我沒事。只是不想讓他吵到你。” 他頓了頓，補充道，“也怕他驚了你。”
簡單的幾個字，卻像重錘，敲擊在沈落月心上。為了不讓她受驚，他便這般不顧自身，冒雨趕來。結果，受驚的是她，病倒的卻是他。
她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熱。
“你睡一會兒。”她站起身，語氣生硬地命令道，“我去換些熱水，給你擦擦身子，不然寒氣入骨，會更難受。”
陸燼想拒絕，但病體沈重，加上沈落月那罕見的、帶著堅持的強硬態度，讓他所有的話都咽了回去。他只是看著她轉身忙碌的背影，在昏暗的堂屋裏，在苦澀的藥香中，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填滿了，暖得發脹。
沈落月端來熱水，絞了毛巾，遞給他。陸燼接過，自己擦拭了一番。她又為他添了條厚被，讓他靠在榻上休息。
屋內安靜下來，只有窗外淅瀝的雨聲，和陸燼漸漸平穩的呼吸聲。
沈落月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並未離開。她看著他被被子蒙住的大半張臉，只露出一雙緊閉的眼和挺直的鼻梁。晨光透過窗紙，朦朧地灑在他身上，為他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
她的心事，如窗外細雨，千絲萬縷，交織成網。
她從未想過，有一天，她這方清冷孤寂的小天地，會因另一個人的存在，而產生如此劇烈的波動。他會因她而病，她會為他煎藥。這種相互牽絆的痛楚與溫暖，讓她既感到陌生，又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
藥香裊裊，浸透了骨骼。寒意被驅散，剩下的，是小心翼翼的守護，和一份沈甸甸的、再也無法忽視的情意。
她知道，從今往後，她再也無法回到那個只有自己、只有孤獨的世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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