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客叩扉，暗流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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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客叩扉，暗流微瀾。
晨光熹微，昨夜的風已停歇，只餘下滿庭清冽的空氣。沈落月晨起灑掃，目光習慣性地掠過檐下那只鳥籠。那對相思雀已在籠中跳躍不停，見她走近，便撲棱著翅膀，發出細碎清亮的鳴叫，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討食的殷切。
她依照陸燼所言，換了清水，添了新粟。指尖隔著籠紗，能感受到它們啄食時輕微的顫動。這小院的清冷，確是被這兩抹躍動的生機沖淡了些。
用過簡單的早膳，她便坐在窗前臨帖。可今日，筆尖似有千斤重，落在紙上，筆畫總不如往日沈穩。心思，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院門，或是那棋盤未收的案幾，又或是陸燼臨走時回望的那一眼。
這種等待的焦灼，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從前三年，她是枯井無波，朝來暮去，無人問詢，亦無人可盼。如今，這心湖卻被投下了一顆名為“陸燼”的石子，漣漪層層擴散，攪得她再無法維持絕對的靜止。
約莫巳時三刻，巷口傳來了腳步聲。不似陸燼那般不疾不徐，帶著書卷氣的沈穩，這腳步聲略顯急促，甚至帶著幾分猶豫的徘徊。
沈落月筆尖一頓，一滴墨不慎滴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陰影。她蹙眉，放下筆，起身走向院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並非陸燼。
那是一位身著靛藍色棉布長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有些陌生，卻又依稀有幾分舊識的輪廓。他約莫四十許，風塵仆仆，鬢角微霜，手裏提著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裹，眼神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正打量著這幽深古巷。
見沈落月開門，那男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拱手道：“請問，可是沈落月沈姑娘府上？”
沈落月指尖微涼，將門拉開些許，神色恢覆了慣常的清冷：“我是。閣下是？”
“哎呀，姑娘還記得我嗎？我是陳二啊！”男子臉上堆起笑容，語氣熟稔，“早年曾在府上做過幾年花匠，幫著打理過花園的！那年姑娘及笄，老爺還賞了我一錠銀子呢！”
沈落月腦中飛快掠過舊日片段。沈家昔年鼎盛時，府邸廣闊，確有許多仆役。花匠陳二……她有些印象，是個沈默寡言、手藝尚可的中年人。只是沈家敗落後，眾人作鳥獸散，早已斷了音訊。
“陳叔，”她淡淡應了一聲，語氣疏離，“多年未見，不知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陳二搓了搓手，笑容裏帶上一絲討好的卑微：“也沒啥大事，就是路過古巷，想起姑娘昔日照拂，特來拜望。聽說姑娘如今獨自守著這小院，我們這些舊人，心裏都記掛著呢。”他說著，目光已越過沈落月，往院子裏瞟，似乎在打量著什麽。
沈落月身形未動，恰好擋住了大半院門，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有心了。我如今一切安好，勞陳叔掛念。”
陳二被她堵了話頭，臉上笑容僵了僵，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姑娘，不瞞你說，我這也是……唉，如今時運不濟，手頭緊巴。想起以前在府上受過的恩惠，就想來看看姑娘，若是姑娘手頭寬裕，能否……能否周濟一二？等我過了這道坎，定當加倍奉還！”
原來如此。沈落月心中冷笑。所謂“記掛”，不過是覬覦她這“沈家餘孽”可能藏匿的些許浮財罷了。她性子清冷，卻並不愚鈍，沈家當年樹倒猢猻散，如今這些“舊人”又聞著味兒找來，多半是聽到了些風言風語，比如……她與那位近來頻繁出入古巷、氣度不凡的陸公子，走得頗近？
她正欲開口婉拒，巷口另一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行來。
正是陸燼。
他今日穿了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步履從容。遠遠地，便看到了立在院門口的沈落月，以及那個正對著她喋喋不休、神情略顯油滑的陌生男子。
陸燼腳步未停，眼神卻微微沈了沈。他加快了步伐，轉眼便到了近前。
“落月，”他先對沈落月微微頷首，目光溫和，隨即轉向那陳二，語氣平靜無波，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書卷威儀，“這位是？”
陳二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打斷，楞了一下，打量著陸燼氣度不凡的衣著舉止，氣勢先矮了半截，訥訥道：“我……我是沈姑娘家的舊仆，姓陳，來看看故主。”
陸燼“哦”了一聲，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敲，目光如炬，直視著陳二：“舊仆？我卻聽聞，沈家落魄之時，許多人卷了細軟，連夜逃散，再無音訊。你倒是難得，時隔多年，還記得回來‘探望’。”
這話綿裏藏針，陳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支吾道：“這……公子說哪裏話，我們做下人的，也是身不由己……”
陸燼不再看他，轉而看向沈落月，語氣溫柔依舊：“可是舊識？若是需要敘舊，我晚些再來。”
沈落月豈會讓他離開？她輕輕搖頭，目光清冽地掃過面色變幻的陳二，淡淡道：“並非什麽要緊舊識。陳叔遠道而來，一番心意我領了。只是我這裏，並無餘財可資周濟。陳叔還是請回吧。”
話說得客氣，卻已是逐客令。
陳二見陸燼在此，沈落月態度又如此堅決，知道再纏下去也無益，只得悻悻然拱了拱手：“既然姑娘不便，那……那我改日再來拜訪……”說完，狠狠瞪了陸燼一眼，轉身快步溜走了。
陸燼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轉向沈落月，見她臉色平靜，並無異樣，才低聲道：“此人面帶狡黠，言語閃爍，怕非善類。落月，你日後需多加小心，莫要輕易開門。”
沈落月點點頭：“我知道。”她頓了頓，看向他，“你怎知他並非善類？”
陸燼輕笑一聲，折扇“唰”地展開，又合上：“你看他眼神游移，提及舊事時底氣不足，雙手不自覺攥緊布包，那是心虛的表現。再者，真正的舊仆念及舊主，應是感念昔日恩德，而非一上來便哭窮借錢。不過是見你孤身女子，又或許聽了些閑話，想來占些便宜罷了。”
他分析得條理分明，沈落月心中微暖，卻也有一絲陰霾掠過。這古巷幽深，她獨居之事，終究是藏不住的。陸燼的出現，是暖，卻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窺探與麻煩。
“無妨，”她收斂心神，語氣恢覆淡然，“一介小人，掀不起風浪。”
陸燼凝視著她，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溫言道：“你放心，有我在。這古巷雖僻靜，卻也並非龍潭虎穴。日後我來得勤些，他自不敢再來滋擾。”
這話，並非空口承諾，而是一種篤定的擔當。沈落月擡眸，撞入他沈靜如淵的眼眸裏，那裏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風波乍起，又悄然平息。只是這桂庭小院的平靜之下，似乎已有了暗流微微湧動。
陸燼今日帶了新采的秋菊，金英璀璨，插在瓶裏，頓時滿室生香。他又仔細檢查了鳥雀，添了食水。兩人依舊對坐，喝茶，閑話。只是沈落月敏銳地察覺到，陸燼周身的氣息，比往日更沈靜了些，仿佛一頭守護領地的獅，將無形的警戒圈，悄然籠罩了這方小院。
窗外，秋風卷過，幾片枯葉飄落。檐下，相思雀又開始啼鳴。沈落月看著陸燼低頭擺弄棋子的修長手指，忽然覺得，有他在身側，那些潛在的、未知的煩擾，似乎也變得不那麽可畏了。
寒燼雖冷，落月孤清，但至少此刻，棋局未終，茶香猶在，有人相伴，便足以抵禦這世間微生的暗流與波瀾。
（第二十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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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昨夜的風已停歇，只餘下滿庭清冽的空氣。沈落月晨起灑掃，目光習慣性地掠過檐下那只鳥籠。那對相思雀已在籠中跳躍不停，見她走近，便撲棱著翅膀，發出細碎清亮的鳴叫，黑豆似的眼睛裏滿是討食的殷切。
她依照陸燼所言，換了清水，添了新粟。指尖隔著籠紗，能感受到它們啄食時輕微的顫動。這小院的清冷，確是被這兩抹躍動的生機沖淡了些。
用過簡單的早膳，她便坐在窗前臨帖。可今日，筆尖似有千斤重，落在紙上，筆畫總不如往日沈穩。心思，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院門，或是那棋盤未收的案幾，又或是陸燼臨走時回望的那一眼。
這種等待的焦灼，對她而言，是陌生的。從前三年，她是枯井無波，朝來暮去，無人問詢，亦無人可盼。如今，這心湖卻被投下了一顆名為“陸燼”的石子，漣漪層層擴散，攪得她再無法維持絕對的靜止。
約莫巳時三刻，巷口傳來了腳步聲。不似陸燼那般不疾不徐，帶著書卷氣的沈穩，這腳步聲略顯急促，甚至帶著幾分猶豫的徘徊。
沈落月筆尖一頓，一滴墨不慎滴在宣紙上，迅速洇開一小團陰影。她蹙眉，放下筆，起身走向院門。
門外站著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並非陸燼。
那是一位身著靛藍色棉布長衫的中年男子，面容有些陌生，卻又依稀有幾分舊識的輪廓。他約莫四十許，風塵仆仆，鬢角微霜，手裏提著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裹，眼神帶著探究與一絲不易察覺的局促，正打量著這幽深古巷。
見沈落月開門，那男子眼睛一亮，上前一步，拱手道：“請問，可是沈落月沈姑娘府上？”
沈落月指尖微涼，將門拉開些許，神色恢覆了慣常的清冷：“我是。閣下是？”
“哎呀，姑娘還記得我嗎？我是陳二啊！”男子臉上堆起笑容，語氣熟稔，“早年曾在府上做過幾年花匠，幫著打理過花園的！那年姑娘及笄，老爺還賞了我一錠銀子呢！”
沈落月腦中飛快掠過舊日片段。沈家昔年鼎盛時，府邸廣闊，確有許多仆役。花匠陳二……她有些印象，是個沈默寡言、手藝尚可的中年人。只是沈家敗落後，眾人作鳥獸散，早已斷了音訊。
“陳叔，”她淡淡應了一聲，語氣疏離，“多年未見，不知今日來訪，所為何事？”
陳二搓了搓手，笑容裏帶上一絲討好的卑微：“也沒啥大事，就是路過古巷，想起姑娘昔日照拂，特來拜望。聽說姑娘如今獨自守著這小院，我們這些舊人，心裏都記掛著呢。”他說著，目光已越過沈落月，往院子裏瞟，似乎在打量著什麽。
沈落月身形未動，恰好擋住了大半院門，語氣平靜卻不容置疑：“有心了。我如今一切安好，勞陳叔掛念。”
陳二被她堵了話頭，臉上笑容僵了僵，卻又不甘心就此離開，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道：“姑娘，不瞞你說，我這也是……唉，如今時運不濟，手頭緊巴。想起以前在府上受過的恩惠，就想來看看姑娘，若是姑娘手頭寬裕，能否……能否周濟一二？等我過了這道坎，定當加倍奉還！”
原來如此。沈落月心中冷笑。所謂“記掛”，不過是覬覦她這“沈家餘孽”可能藏匿的些許浮財罷了。她性子清冷，卻並不愚鈍，沈家當年樹倒猢猻散，如今這些“舊人”又聞著味兒找來，多半是聽到了些風言風語，比如……她與那位近來頻繁出入古巷、氣度不凡的陸公子，走得頗近？
她正欲開口婉拒，巷口另一端，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行來。
正是陸燼。
他今日穿了件雨過天青色的長衫，手持一把素面折扇，步履從容。遠遠地，便看到了立在院門口的沈落月，以及那個正對著她喋喋不休、神情略顯油滑的陌生男子。
陸燼腳步未停，眼神卻微微沈了沈。他加快了步伐，轉眼便到了近前。
“落月，”他先對沈落月微微頷首，目光溫和，隨即轉向那陳二，語氣平靜無波，卻自帶一股不容侵犯的書卷威儀，“這位是？”
陳二被這突如其來的詢問打斷，楞了一下，打量著陸燼氣度不凡的衣著舉止，氣勢先矮了半截，訥訥道：“我……我是沈姑娘家的舊仆，姓陳，來看看故主。”
陸燼“哦”了一聲，扇骨在掌心輕輕一敲，目光如炬，直視著陳二：“舊仆？我卻聽聞，沈家落魄之時，許多人卷了細軟，連夜逃散，再無音訊。你倒是難得，時隔多年，還記得回來‘探望’。”
這話綿裏藏針，陳二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支吾道：“這……公子說哪裏話，我們做下人的，也是身不由己……”
陸燼不再看他，轉而看向沈落月，語氣溫柔依舊：“可是舊識？若是需要敘舊，我晚些再來。”
沈落月豈會讓他離開？她輕輕搖頭，目光清冽地掃過面色變幻的陳二，淡淡道：“並非什麽要緊舊識。陳叔遠道而來，一番心意我領了。只是我這裏，並無餘財可資周濟。陳叔還是請回吧。”
話說得客氣，卻已是逐客令。
陳二見陸燼在此，沈落月態度又如此堅決，知道再纏下去也無益，只得悻悻然拱了拱手：“既然姑娘不便，那……那我改日再來拜訪……”說完，狠狠瞪了陸燼一眼，轉身快步溜走了。
陸燼目送他消失在巷口，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轉向沈落月，見她臉色平靜，並無異樣，才低聲道：“此人面帶狡黠，言語閃爍，怕非善類。落月，你日後需多加小心，莫要輕易開門。”
沈落月點點頭：“我知道。”她頓了頓，看向他，“你怎知他並非善類？”
陸燼輕笑一聲，折扇“唰”地展開，又合上：“你看他眼神游移，提及舊事時底氣不足，雙手不自覺攥緊布包，那是心虛的表現。再者，真正的舊仆念及舊主，應是感念昔日恩德，而非一上來便哭窮借錢。不過是見你孤身女子，又或許聽了些閑話，想來占些便宜罷了。”
他分析得條理分明，沈落月心中微暖，卻也有一絲陰霾掠過。這古巷幽深，她獨居之事，終究是藏不住的。陸燼的出現，是暖，卻也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窺探與麻煩。
“無妨，”她收斂心神，語氣恢覆淡然，“一介小人，掀不起風浪。”
陸燼凝視著她，似看穿了她的心思，溫言道：“你放心，有我在。這古巷雖僻靜，卻也並非龍潭虎穴。日後我來得勤些，他自不敢再來滋擾。”
這話，並非空口承諾，而是一種篤定的擔當。沈落月擡眸，撞入他沈靜如淵的眼眸裏，那裏有令人安心的力量。她輕輕“嗯”了一聲，沒有拒絕。
風波乍起，又悄然平息。只是這桂庭小院的平靜之下，似乎已有了暗流微微湧動。
陸燼今日帶了新采的秋菊，金英璀璨，插在瓶裏，頓時滿室生香。他又仔細檢查了鳥雀，添了食水。兩人依舊對坐，喝茶，閑話。只是沈落月敏銳地察覺到，陸燼周身的氣息，比往日更沈靜了些，仿佛一頭守護領地的獅，將無形的警戒圈，悄然籠罩了這方小院。
窗外，秋風卷過，幾片枯葉飄落。檐下，相思雀又開始啼鳴。沈落月看著陸燼低頭擺弄棋子的修長手指，忽然覺得，有他在身側，那些潛在的、未知的煩擾，似乎也變得不那麽可畏了。
寒燼雖冷，落月孤清，但至少此刻，棋局未終，茶香猶在，有人相伴，便足以抵禦這世間微生的暗流與波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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