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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敲燈花,心照不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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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敲燈花,心照不宣

午後桂蔭下的茶點時光,在一種近乎慵懶的寧靜中悄然流逝。日影西斜,將桂樹的枝椏投影在青石地上,拉得細長而斑駁。沈落月與陸燼之間的話語並不多,卻也不再似最初那般需斟酌字句、唯恐唐突。偶爾四目相對,也只需一個眼神的交匯,便能讀懂對方未盡之意,或是會心一笑,或是默契地轉向別的話題。

陸燼是個極好的傾聽者,沈落月偶爾提及書中某段批註,或是庭院裏新冒出的蘭草,他總能接住話頭,引經據典,或是分享一些有趣的見聞,既不賣弄,也不敷衍。他的學識與涵養,如同溫潤的美玉,在不經意間散發著令人舒適的輝光。沈落月發現,與這樣的人相處,不僅不累,反而有種思維被輕輕撥動的愉悅。

待到茶盡糕殘,天色已近黃昏。陸燼起身告辭,態度一如既往的得體,沒有因逗留稍久而顯得黏膩,只道:“今日打擾許久,明日若天氣晴好,或可再來討杯茶喝?”

這話問得巧妙,既給了沈落月選擇的空間,又隱隱透出明日再會的期盼。沈落月心下明了,面上依舊平靜,只輕輕頷首:“好。”

於是,次日,後日,陸燼果然如約而至。有時攜一卷新書,有時提一籃新摘的秋果,有時什麽也不帶,只袖著手,踏著晨光或午後暖陽而來。桂庭之中,漸漸多了兩道並行或相對的身影。他們或在石桌對弈,棋子落在棋盤上的清脆聲響,夾雜著偶爾的低聲討論;或並肩立於廊下觀雨,聽著雨打芭蕉的淅瀝,各懷心事,卻又共享這片刻的安寧;又或僅僅是各據一書案,他臨他的碑帖,她畫她的蘭草,室內唯有紙筆摩擦的沙沙聲,靜謐而美好。

這種相處模式,介於知己與戀人之間,比尋常朋友多了一份不言而喻的親近,又比確定名分的伴侶少了幾分束縛與責任。沈落月起初還有些微的不適應,生怕這平衡被打破,但陸燼顯然深谙此道,他始終穩穩地走在她身側半步之前的位置,從未試圖跨越那條無形的界限,卻又用無處不在的體貼,讓這條界限變得模糊而充滿暖意。

這日傍晚,起了風,雲層厚重,遮住了月亮,只零星漏下幾顆寒星。沈落月早早掌了燈,屋內燭火搖曳,將她的影子投在窗紙上,微微晃動。她正在整理近日抄錄的詩稿,指尖拂過紙頁,忽然聽到院門處傳來極輕的叩擊聲,三下,不急不緩。

她心下微動,放下詩稿,走去開門。果然是陸燼,他披著一件青灰色的外袍,夜風將他鬢角的發絲吹得微亂,手裏竟提著一只蒙著布的鳥籠。

“落月,”他見開門,微微一笑,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驚擾了。城西顧老伯新馴了一對紅嘴相思雀,鳴聲清越,我想著你或許喜歡,便討來暫養幾日,讓你聽聽。”

沈落月側身讓他進來,目光落在那蒙著的鳥籠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淺淺的笑意。她素來喜愛靈禽,這小院裏除了桂樹,便只有幾盆蘭草,確實單調了些。陸燼這心思,不可謂不細。

他將鳥籠掛在檐下廊柱上,小心揭開布罩。一對羽毛鮮亮、喙部赤紅的鳥兒在籠中撲棱了一下翅膀,隨即安靜下來,歪著頭,黑豆般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陌生的環境,發出幾聲清脆悅耳的啼鳴,果然如玉石相擊,清越動聽。

“倒是活潑。”沈落月走近兩步,仔細端詳。

“嗯,需得每日添水換粟,還要時常放出籠片刻,讓它熟悉環境,方能養熟。”陸燼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檢查籠門是否關牢,又從袖中取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是些金黃的粟米,“先用這個餵著,它認生,莫要伸手去碰。”

他的語氣,像是早已料到她會喜歡,又像是在交代一件尋常小事,自然得仿佛這是他分內的事。沈落月看著他專註的側臉,在昏黃的燈光下,輪廓柔和,眼神裏是她熟悉的溫潤與細致。她忽然意識到,陸燼的出現,不僅僅帶來了人,更帶來了一種新的、鮮活的生活氣息。這小院,似乎真的開始有了“人氣”。

“有勞你了,”她輕聲道,“還讓你特意跑一趟。”

“順路。”陸燼笑了笑,目光轉向她,“你晚間可讀書?我帶了副新得的棋具,不知可否討教一局?”

沈落月點頭。兩人便移至室內。案幾上已鋪好了筆墨紙硯,旁邊空出一塊地方,陸燼取出一個紫檀木盒,打開,裏面是黑白兩色、質地溫潤的雲子。棋子落在楸木棋盤上,發出清泠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窗外是呼嘯的風聲和鳥雀偶爾的啁啾,窗內是跳動的燭火和專註對弈的兩人。燭光將他們的影子投在墻壁上,時而拉長,時而交疊。沈落月棋風偏於穩健,陸燼則靈動多變,兩人旗鼓相當,殺得難解難分。一盤終了,竟是個和局。

陸燼拈起一枚黑子,在指間把玩,忽然問道:“落月,你覺得,這局棋,何處最美?”

沈落月沈吟片刻,答道:“中腹那場轉換,棄子爭先,妙手回春,算得上精彩。”

陸燼卻搖頭,目光溫和地看向她:“我覺得,是最後這枚‘單官’,落在無人之處,看似無用,卻定了乾坤。有時候,最美的並非驚心動魄的攻殺,而是塵埃落定後,那份了然於胸的平靜。”

他的目光深邃,話語似有所指。沈落月迎著他的目光,心口微微一跳,卻並未躲閃。她聽懂了他的弦外之音。這局棋,何嘗不是他們這段時日的寫照?沒有激烈的言辭,沒有確定的名分,卻在一次次看似平常的相處中,悄然落子,步步為營,直到此刻,達成一種心照不宣的平衡與親近。

她垂下眼簾,指尖輕輕拂過棋盤邊緣,半晌,才低聲道:“你說得對。”

沒有更多的話語,但彼此都明白,有些東西,已經不同了。那層隔在中間的、名為“陌生”與“戒備”的薄霧,終於在無數個這樣平淡的朝夕裏,被悄無聲息地吹散了。

夜漸深,風勢稍歇。陸燼並未久留,見沈落月略有倦意,便起身告辭。臨走前,他仔細檢查了鳥籠,又囑咐了幾句餵食的註意事項。

沈落月送至院門。夜空中,雲層散去,一輪清冷的彎月掛上樹梢,灑下如水月光。陸燼的身影融入月色之中,走了幾步,又回頭望來。隔著小院的距離,沈落月看不清他的表情,卻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溫和而堅定,如同這夜空中的寒月,清輝落盡,卻自有其永恒不變的軌跡。

她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巷弄深處,才緩緩轉身。檐下的相思雀已經安靜下來,縮在棲木上休憩。屋內,棋盤尚未收起,燭火劈啪爆開一朵燈花。

沈落月走回案前,看著那盤未盡的棋,又看看窗外清冷的月色,唇邊緩緩漾開一抹極淡、卻無比真實的笑意。

寒燼落月,棋敲燈花。有些情愫,不必言明,已然心照不宣。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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