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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霧侵樓,餘情噬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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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霧侵樓,餘情噬骨

夜色層層沈夜色層層沈落,南城的霧從來不會輕易散去。

連綿的秋雨漸漸化作細密的霧霭,纏繞在老舊的街巷與低矮樓宇之間,整座城市被籠進一片朦朧又壓抑的灰白裏。濕冷的氣息無孔不入,順著老舊窗戶的縫隙鉆進來,漫進沈落月狹小冷清的房間,將一室寂靜襯得愈發荒蕪。

夜半更深,她終究沒能安穩入睡。

噩夢反覆纏繞,少年時的溫柔相擁,離別時的冷漠決絕,兩種極致的畫面來回撕扯,像是有無數根細密的線,緊緊纏繞著心臟,越收越緊,悶得人喘不上氣。

猛地從混沌夢境中驚醒,沈落月驟然睜開眼,胸口劇烈起伏,額間覆著一層薄涼冷汗。窗外夜色濃稠,薄霧繚繞,屋內只留了一盞光線昏暗的小夜燈,暖黃微光微弱無力,照不亮滿室孤寂,更撫不平心底翻湧的慌亂。

她緩緩坐起身,身上單薄的睡衣抵擋不住深夜的寒涼,涼意順著背脊一路蔓延,冷得指尖微微發僵。擡手揉了揉發脹發酸的太陽穴,腦海裏依舊殘留著夢境裏破碎的片段。

陸燼的眉眼,溫柔是他,薄情也是他。

年少心動赤誠坦蕩,他曾是她整個青春裏唯一的光。那時的南城沒有不散的霧,卻有他義無反顧的偏愛。放學的巷口,落雨的黃昏,秋風吹起梧桐落葉的小路,他總會穩穩牽著她的手,告訴她不用害怕前路漫長,往後歲歲年年,他都會一直在。

那些話太過溫柔,太過真切,讓她信了許多年。

直到三年前那個深秋,同樣的霧天,同樣寒涼的雨,他親手打碎所有承諾,用最殘忍的方式,斬斷了他們之間所有牽連。

家族重壓,恩怨糾葛,旁人算計,層層疊疊的枷鎖困住了他,也順帶碾碎了她的餘生安穩。後來她才隱約知曉,當年他的冷漠皆是偽裝,是被逼無奈的退讓與犧牲,可明白真相的那一刻,沒有釋然,只有更深的委屈與悲涼。

被迫分開的苦,獨自煎熬的難,無數個深夜的崩潰與自愈,都是實實在在發生過的傷痕,不會因為一句身不由己,就輕易抹平。

愛已帶疤,念皆帶刺,他們之間,早就回不去了。

沈落月赤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緩步走到窗邊。指尖輕輕推開半扇窗,濕冷的霧風瞬間湧入,拂過臉頰,帶著深秋獨有的蕭瑟寒意,瞬間吹散了夢裏殘留的混沌與溫熱。

她下意識低頭,看向樓下幽深寂靜的舊巷。

夜色沈沈,巷燈老舊昏黃,在濃霧裏暈開一圈模糊的光暈,路面濕漉漉的,倒映著零星碎光。街巷空曠,不見行人,只有秋風卷著落葉,在角落無聲打轉。

本以為早已空無一人,目光掠過巷尾那處背光的角落時,她的動作驟然僵住。

一棵老槐樹下,立著一道挺拔孤冷的身影。

黑色大衣融進濃稠夜色裏,身形挺拔清瘦,即便隔著遙遙距離與漫天薄霧,沈落月也一眼認出,那是陸燼。

他沒有走。

整整一夜,秋雨停落,霧色翻湧,他就那樣靜靜站在樓下,不遠不近,沈默佇立,像是一尊被風霜定格的石像。

晚風掀起他大衣的衣角,周身落滿深夜的霜霧,明明是身居高處、早已遠離這座破舊老城的人,卻甘願紮根在這片潮濕陰冷的舊巷,只為守著她這一方狹小孤樓。

一瞬間,沈落月的呼吸猛地一滯,心口像是被什麽重物狠狠砸下,酸澀、煩躁、抗拒,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動容,密密麻麻交織在一起,肆意翻湧。

他到底想怎麽樣。

分開三年,互不打擾,各自安好,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

非要再次闖入她平靜死寂的生活,非要用遲來的愧疚與彌補,一次次撕開她早已結痂的傷口,看著她狼狽痛苦,他才甘心嗎?

沈落月下意識攥緊窗沿,指尖用力到泛白,骨節微微發顫。眼底剛壓下去的紅意再度泛起,一層薄薄的水汽蒙上眼眸。

她連忙收回目光,猛地關上窗戶,隔絕窗外的霧色,也強行隔絕樓下那道讓她心緒大亂的身影。

窗戶合攏的瞬間,仿佛將所有外界的牽絆一並阻隔。可心臟的跳動依舊紊亂,耳邊明明只剩一室安靜,卻總能莫名浮現他低沈沙啞的嗓音,還有重逢時那雙盛滿愧疚與痛楚的眼眸。

她背靠著冰冷的窗玻璃,緩緩閉上眼,無力地垂下肩頭。

三年獨居,她學著戒掉思念,戒掉依賴,戒掉心動,學著一個人吃飯,一個人看病,一個人熬過所有風雨大霧。她以為自己早已練就一身堅硬鎧甲,刀槍不入,冷暖自渡。

可在陸燼出現的那一刻,所有偽裝轟然破碎。

她依舊會因為他一個眼神心慌,因為一個舉動酸澀,因為一句低語沈淪。深埋心底的愛意從未真正消亡,只是被傷痛層層掩埋,如今被他一點點撬動,暴露在冷風裏,任人宰割。

太過可笑,也太過可悲。

樓下。

陸燼一直保持著擡頭的姿勢,目光牢牢鎖定三樓那扇窗。

方才窗戶微動的瞬間,他清晰瞥見了窗邊那道纖細單薄的身影。

他知道她看見了。

看清了他徹夜佇立,看清了他偏執守候,看清了這份跨越三年依舊不肯消散的執念。

他看見她驟然僵硬的身形,看見她倉皇躲閃的目光,也看見她眼底藏不住的抗拒與慌亂。

心口緩緩泛起一陣細密的鈍痛。

他不敢靠近,不敢上樓,不敢敲門打擾,只能以這樣卑微沈默的方式,守在她觸手可及的地方。

當年他一身傲骨,年少輕狂,總以為自己可以掌控一切,以為短暫的離別只是暫時,以為等風雨落幕,就能回頭穩穩抱住他的小姑娘,彌補所有虧欠。

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贏了紛爭,掙脫了枷鎖,掃清了所有橫亙在兩人之間的阻礙,卻弄丟了曾經滿眼都是他的沈落月。

三年光陰,足以改變很多東西。

她褪去了年少的柔軟天真,變得沈默寡言,敏感疏離,將自己封閉在孤城之中,不與人往來,不談及過往,活得安靜又麻木。

而他,滿身風霜,心事沈郁,褪去張揚,學會隱忍克制,坐擁旁人羨慕的一切,卻唯獨失去了最想要的那個人。

晚風更涼,霧色愈發濃重。

陸燼微微垂眸,目光落在腳下潮濕的青石板路上,地面散落著被風雨打落的枯黃落葉,破敗又蕭瑟,像極了他們滿目瘡痍的過往。

這一夜,他沒有離開。

任由深秋的霧露打濕衣衫,任由寒涼浸透四肢百骸,靜靜守在這座困住沈落月,也困住他回憶的老城舊巷。

天邊漸漸泛起一層淺淡的魚肚白,長夜將盡,霧色稍淡。

南城清晨依舊不見暖陽,灰蒙蒙的天色壓抑沈悶,連綿的濕氣籠罩整座城市。

沈落月一夜無眠。

靠著窗邊靜坐許久,心緒紛亂,直到天光微亮,才勉強壓下心底翻湧的情緒。簡單收拾好自己,換上一身素凈衣衫,臉色蒼白憔悴,眼底帶著淡淡的青黑,皆是徹夜難眠的疲憊。

三年來,她習慣早起,習慣安靜獨處,習慣避開人群,盡量縮在自己的一方小世界裏。

簡單煮了一杯熱粥,清淡無味,一如她這三年寡淡無趣的日子。餐桌靠窗,擡眼便能望見樓下巷口,她刻意強迫自己不去張望,不去留意那個身影,埋頭安靜進食,試圖用平淡瑣事壓制雜念。

可心思難控,越是刻意回避,記憶越是清晰。

吃完簡單的早餐,她拿起鑰匙,打算出門采購些許生活用品。長久閉門不出,屋裏的物資早已不足。

走出樓道,清晨的冷風撲面而來,帶著雨後獨有的濕冷。舊巷安靜寂寥,早起的老街行人寥寥,步履匆匆,各自奔波。

沈落月低著頭,攏了攏衣衫,快步往前走,刻意避開昨夜陸燼佇立的角落。

可剛走出巷口,一道熟悉的身影便擋在了前路。

陸燼不知何時移到了巷口,一身大衣依舊整潔,只是眉眼間帶著淡淡的疲憊,眼底布滿紅血絲,顯而易見,也是一夜未眠。

他就那樣靜靜站在路中央,目光溫和又克制地落在她身上,沒有上前,沒有逼迫,只是安靜等候。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驟然凝滯。

沈落月腳步一頓,心頭一緊,下意識想要轉身避開,卻被他低沈溫和的嗓音輕輕喚住。

“落月。”

一聲輕喚,不疾不徐,褪去所有偏執與沈重,只剩小心翼翼的試探。

她腳步僵住,脊背繃得筆直,沒有回頭,聲音冷淡無波:“陸先生,請讓開。”

生疏的稱呼,像一道冰冷的界限,橫亙在兩人之間。

陸燼眸色微暗,指尖微微蜷縮,終究還是壓下心底的澀意,緩緩側身,讓出通行的道路,語氣隱忍克制:“清晨霧重,路滑,小心些。”

沒有多餘的糾纏,沒有過分的要求,只有一句簡單的叮囑。

他清楚,不能逼她。

如今的沈落月,如同驚弓之鳥,稍有逼迫,便會縮回自己的殼裏,愈發抗拒。他只能慢慢來,一點點消解她的防備,償還三年虧欠。

沈落月沒有回應,連眼神都未曾施舍分毫,快步從他身側走過。

擦肩而過的瞬間,兩人距離極近。

依舊是那抹清冽幹凈的雪松氣息,縈繞鼻尖,熟悉到刻骨銘心。過往無數溫柔畫面瞬間湧上心頭,壓得她呼吸一窒,腳步下意識加快,倉皇逃離。

看著她倉促疏離的背影,陸燼靜靜佇立,眼底滿是無可奈何的落寞。

他知道,前路漫漫,想要融化她心底的堅冰,難如登天。

可哪怕前路皆是荊棘,哪怕餘生只剩冷眼與疏離,他也不會再放手。

霧色籠罩的長街,一人倉皇前行,一人靜靜遙望。

舊情蝕骨,傷痕難平,一場遲來的重逢,早已註定是一場無邊無盡的煎熬。

霧鎖南城,霜浸孤樓。

愛意成傷,餘情噬骨。

他們的故事,在蕭瑟深秋的霧色裏,還在痛苦延續。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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