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岸
關燈
小
中
大
離岸
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海面灰蒙蒙的。
顧南風提著那只舊皮箱站在棧橋盡頭，箱子裏是沈西洲的全部手稿和那兩塊懷表。海風很涼，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身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沈西洲。
“船票呢？”顧南風低聲問。
沈西洲拍了拍胸口的衣袋，那裏貼著皮膚，藏著兩張淺藍色的紙片。
“在，都準備好了。”
顧南風點點頭，接過他手裏的包袱，兩人並肩走向泊位。
他們提前打點過船主，答應多付雙倍船資，條件是不問、不說、不記。
霧裏傳來低沈的汽笛聲。泊位旁停著一艘老舊的貨船，船身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板。舷梯已經放下，船主站在梯口，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穿著油漬斑斑的對襟褂子，正不耐煩地朝他們招手。
“快些快些，要起錨了。”
顧南風側身讓沈西洲先上。沈西洲踩上舷梯的第一級，木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跟在後面，一只手提著箱子，另一只手虛虛地護在沈西洲身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棧橋入口處停下。
顧南風沒有轉身。他只是加快腳步，幾乎是推著沈西洲往上走。
藤原新站在棧橋中央。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身深色的和服，衣襟整齊，腰間佩著一柄短刀。他沒有帶任何人，只是獨自站在那裏，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他擡頭看著舷梯上的兩人，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還在，卻和往日不同。
“沈先生，顧先生，這麽早出門，怎麽不告訴在下一聲？也好送送二位。”
顧南風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沈西洲的手腕上，能感覺到那裏脈搏跳得很快。
船主看了看藤原新，又看了看他們，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是個跑船的老江湖，碼頭上的事見得多，什麽人該惹什麽人不該惹，心裏清楚得很。此刻藤原新那身和服和腰間的短刀，讓他選擇了沈默。
“藤原先生，”顧南風終於開口，“我們只是出來走走，不勞遠送。”
“走走？”他重覆了一遍，向前邁了一步。木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響，“沈先生，您那間屋子的被褥都收拾幹凈了，書架上連一張紙都沒留下。這樣的散步，倒是少見。”
他停在一根系船柱旁，將傘靠在肩上，仰頭看著舷梯上的兩人。
“沈先生，”他忽然換了話題，“您知道嗎，在下昨夜做了一個夢。”
沈西洲的手指微微收緊。
“夢見您那些記錄，那些圖紙，那些手稿，全燒了。”他頓了頓，目光從沈西洲臉上緩緩移到顧南風臉上，“一頁都沒留。”
“在下醒來後想，沈先生大約是要走了，所以在下就來了。來送送您。”
他從和服袖中取出一件東西。很小，在掌心裏泛著金屬的光澤。顧南風認出來了，那是他們那臺設備上的一個零件，核心部件之一。
“走得太急，東西都落下了。”藤原新將那個零件舉到眼前，對著霧蒙蒙的天光看了看，然後輕輕笑了，“沈先生，您知道嗎，這種黃銅的成色，這種鑄造的工藝，在華國是找不到的。這是在下專門請人從海外訂制的材料，又托京都的老師傅花了一個月時間才打出來。每一道紋路，每一個刻度，都是比著您在華國的表做的。”
他將零件放回袖中，重新看向沈西洲。
“在下給了您最好的設備，最好的條件，最好的一切。您要回國，在下沒有攔。您要拆設備，在下也沒有攔。”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離舷梯更近了。
沈西洲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被顧南風握緊了手腕。
“藤原先生，那些記錄，是我們自己的。您給的設備和材料，都在實驗室裏，一樣沒帶走。”
“顧先生，您知道嗎，在下一直覺得，您和在下是一種人。”藤原新伸出手，手指在霧裏虛虛畫了個圈，“都是那種，為了護住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什麽都肯做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顧南風，落在沈西洲臉上。
“沈先生，您一定會回來的。”
沈西洲沒有說話。
“或許就在不久之後，您會回來的，帶著您那些還沒做完的夢，那些還沒找到答案的問題。到那時候……”
他停頓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灘淺淺的積水。水面上映著他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
“到那時候，在下會問您，沈先生，您還選擇繼續做當年那個做了一抽屜好夢的人嗎？”
他的話說完，碼頭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霧被吹散了一些，露出遠處灰蒙蒙的海面。那艘貨船的汽笛又響了，這次更急，是在催了。
顧南風看了藤原新一眼。那人還站在原地，傘靠在肩上，和服的衣角被風吹起，露出裏面雪白的襯裏。他沒有再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站著，看著他們。
“走吧。”顧南風低聲說，拉著沈西洲往上走。
沈西洲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棧橋。
藤原新還站在那裏。霧又濃了些，將他的身影籠在一片灰白裏，只有那把黑傘還看得清。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沒有。在霧裏，什麽都看不真切。
貨船緩緩離岸。船身震動了一下，然後是引擎低沈的轟鳴。海水在船舷邊翻湧，將棧橋的影子一點點拉長，拉碎。
顧南風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將碼頭、棧橋、那把黑傘，一點一點吞沒。
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只有霧。無邊無際的霧。
海風從他們身後吹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遠方不知名的氣息。船在霧裏慢慢前行，看不見方向，也看不見來路。
而在他們身後，在那片越來越遠的霧裏，棧橋上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一把黑傘，被遺落在系船柱旁，孤零零地立著。
風把它吹倒了。
它滾了滾，落進水裏，沒有沈下去，只是漂著，慢慢地被海水帶向不知名的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碼頭的晨霧還未散盡，海面灰蒙蒙的。
顧南風提著那只舊皮箱站在棧橋盡頭，箱子裏是沈西洲的全部手稿和那兩塊懷表。海風很涼，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
身旁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是沈西洲。
“船票呢？”顧南風低聲問。
沈西洲拍了拍胸口的衣袋，那裏貼著皮膚，藏著兩張淺藍色的紙片。
“在，都準備好了。”
顧南風點點頭，接過他手裏的包袱，兩人並肩走向泊位。
他們提前打點過船主，答應多付雙倍船資，條件是不問、不說、不記。
霧裏傳來低沈的汽笛聲。泊位旁停著一艘老舊的貨船，船身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褐色的木板。舷梯已經放下，船主站在梯口，是個五十來歲的矮胖漢子，穿著油漬斑斑的對襟褂子，正不耐煩地朝他們招手。
“快些快些，要起錨了。”
顧南風側身讓沈西洲先上。沈西洲踩上舷梯的第一級，木板在他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跟在後面，一只手提著箱子，另一只手虛虛地護在沈西洲身後。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由遠及近，最後在棧橋入口處停下。
顧南風沒有轉身。他只是加快腳步，幾乎是推著沈西洲往上走。
藤原新站在棧橋中央。他今天沒有穿西裝，換了一身深色的和服，衣襟整齊，腰間佩著一柄短刀。他沒有帶任何人，只是獨自站在那裏，手裏撐著一把黑色的傘。
他擡頭看著舷梯上的兩人，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還在，卻和往日不同。
“沈先生，顧先生，這麽早出門，怎麽不告訴在下一聲？也好送送二位。”
顧南風沒有說話。他的手按在沈西洲的手腕上，能感覺到那裏脈搏跳得很快。
船主看了看藤原新，又看了看他們，臉上露出為難的神色。他是個跑船的老江湖，碼頭上的事見得多，什麽人該惹什麽人不該惹，心裏清楚得很。此刻藤原新那身和服和腰間的短刀，讓他選擇了沈默。
“藤原先生，”顧南風終於開口，“我們只是出來走走，不勞遠送。”
“走走？”他重覆了一遍，向前邁了一步。木屐踩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沒有發出聲響，“沈先生，您那間屋子的被褥都收拾幹凈了，書架上連一張紙都沒留下。這樣的散步，倒是少見。”
他停在一根系船柱旁，將傘靠在肩上，仰頭看著舷梯上的兩人。
“沈先生，”他忽然換了話題，“您知道嗎，在下昨夜做了一個夢。”
沈西洲的手指微微收緊。
“夢見您那些記錄，那些圖紙，那些手稿，全燒了。”他頓了頓，目光從沈西洲臉上緩緩移到顧南風臉上，“一頁都沒留。”
“在下醒來後想，沈先生大約是要走了，所以在下就來了。來送送您。”
他從和服袖中取出一件東西。很小，在掌心裏泛著金屬的光澤。顧南風認出來了，那是他們那臺設備上的一個零件，核心部件之一。
“走得太急，東西都落下了。”藤原新將那個零件舉到眼前，對著霧蒙蒙的天光看了看，然後輕輕笑了，“沈先生，您知道嗎，這種黃銅的成色，這種鑄造的工藝，在華國是找不到的。這是在下專門請人從海外訂制的材料，又托京都的老師傅花了一個月時間才打出來。每一道紋路，每一個刻度，都是比著您在華國的表做的。”
他將零件放回袖中，重新看向沈西洲。
“在下給了您最好的設備，最好的條件，最好的一切。您要回國，在下沒有攔。您要拆設備，在下也沒有攔。”他向前又走了一步，離舷梯更近了。
沈西洲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卻被顧南風握緊了手腕。
“藤原先生，那些記錄，是我們自己的。您給的設備和材料，都在實驗室裏，一樣沒帶走。”
“顧先生，您知道嗎，在下一直覺得，您和在下是一種人。”藤原新伸出手，手指在霧裏虛虛畫了個圈，“都是那種，為了護住自己最珍貴的東西，什麽都肯做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顧南風，落在沈西洲臉上。
“沈先生，您一定會回來的。”
沈西洲沒有說話。
“或許就在不久之後，您會回來的，帶著您那些還沒做完的夢，那些還沒找到答案的問題。到那時候……”
他停頓了，低下頭，看著自己腳邊那灘淺淺的積水。水面上映著他的倒影，模糊的，破碎的。
“到那時候，在下會問您，沈先生，您還選擇繼續做當年那個做了一抽屜好夢的人嗎？”
他的話說完，碼頭上忽然起了一陣風。霧被吹散了一些，露出遠處灰蒙蒙的海面。那艘貨船的汽笛又響了，這次更急，是在催了。
顧南風看了藤原新一眼。那人還站在原地，傘靠在肩上，和服的衣角被風吹起，露出裏面雪白的襯裏。他沒有再上前，也沒有說話，只是那樣站著，看著他們。
“走吧。”顧南風低聲說，拉著沈西洲往上走。
沈西洲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他停了一瞬。只有一瞬。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棧橋。
藤原新還站在那裏。霧又濃了些，將他的身影籠在一片灰白裏，只有那把黑傘還看得清。他似乎是笑了，又似乎沒有。在霧裏，什麽都看不真切。
貨船緩緩離岸。船身震動了一下，然後是引擎低沈的轟鳴。海水在船舷邊翻湧，將棧橋的影子一點點拉長，拉碎。
顧南風站在甲板上，看著那片霧越來越濃，越來越厚，將碼頭、棧橋、那把黑傘，一點一點吞沒。
最後什麽都看不見了。
只有霧。無邊無際的霧。
海風從他們身後吹來，帶著鹹腥的水汽和遠方不知名的氣息。船在霧裏慢慢前行，看不見方向，也看不見來路。
而在他們身後，在那片越來越遠的霧裏，棧橋上早已空無一人。
只有一把黑傘，被遺落在系船柱旁，孤零零地立著。
風把它吹倒了。
它滾了滾，落進水裏，沒有沈下去，只是漂著，慢慢地被海水帶向不知名的遠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