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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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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

沈客歡一夜未眠。清晨六點,他站在公寓的落地窗前,看著城市在灰藍色的晨曦中蘇醒。

顧星河的話在腦海中反覆回響:“我夢到你了,在來這裏的路上。”

沈客歡打開筆記本電腦,調出昨晚的咨詢記錄。面對顧星河的病例,他的手指在鍵盤上懸停許久,最終只敲下寥寥數語:

“患者主訴重覆性噩夢,伴現實記憶衰退。體溫異常低,體檢報告正常。呈現矛盾情感:表面平靜,深層恐懼。提及前世今生的概念。咨詢期間出現疑似共情幻覺,需進一步觀察。建議:安排心理測評、睡眠監測、定期咨詢。”

他停頓了一下,又補充一行:“註意:患者表現出對治療者的異常關註,邊界需謹慎維護。”

手機在這時響起。沈客歡看了一眼屏幕,是睡眠中心的同事陳明醫生。

“沈醫生,聽說你接了個疑難病例?”陳明的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前臺林薇跟我八卦,說昨晚有患者半夜找你,長得還挺帥。”

沈客歡皺眉:“患者隱私,陳醫生。”

“開個玩笑。”陳明笑道,“說正經的,林薇轉達了你的睡眠監測需求。不過我們這邊排期很滿,最快也要下周。”

“這個病例情況特殊,噩夢頻率是每晚,且伴隨記憶衰退。”

“記憶衰退?器質性檢查做了嗎?”

“全部正常。”

“那確實需要盡快。”陳明的語氣嚴肅起來,“我看看能不能調一下,讓患者今晚先來一下吧。”

“我聯系他。”沈客歡說,“謝謝。”掛斷電話後,他打開通訊錄。

昨晚顧星河離開前,前臺林薇按照流程登記了他的聯系方式。沈客歡盯著那個號碼,和發短信的不是同一個,撥了過去。

電話很快就被接起。

“沈醫生。”顧星河的聲音傳來,完全沒有剛醒的困倦,“我猜你會在七點前打來。”

沈客歡看了眼時間,六點三十分。

“為什麽這麽猜?”

“你昨晚沒睡。”顧星河說,語氣篤定,“你在思考我的病例,整理記錄,聯系同事,安排後續。”

“巧合。”他說。

“也許。”顧星河輕笑一聲,那笑聲很輕,卻讓沈客歡莫名有些煩躁,“有什麽事嗎,沈醫生?”

“睡眠中心那邊有位置了,今晚十點就去。”

“今晚十點。”顧星河重覆,“我會準時到。”

“地址我發給你。”

“我知道地址。”顧星河說,“市中心醫院附屬睡眠中心,三樓,陳明醫生的診室。進門右轉第二間,門牌是磨砂玻璃,上面貼著褪色的‘靜’字。”

沈客歡沈默。陳明的診室門牌確實是磨砂玻璃,也確實貼了個“靜”字,那是幾年前中心做冥想項目時貼的,現在已經卷邊褪色。

“顧先生,”他緩緩開口,“這種程度的預知,已經超出了正常範疇。”

“我沒有預知。”顧星河說,“我只是記得。”

“記得什麽?”

“記得所有。”顧星河的聲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但有些記得太清楚,有些就模糊了。”

沈客歡在腦中快速評估,這可能是解離性障礙的癥狀,記憶碎片化、時間感知異常、現實感喪失,也可能更嚴重。

“今晚你去醫院,我們明晚見面再詳談。”他說,“另外,關於咨詢頻率,我建議從每周三次開始,時間定在……”

“今天下午,”顧星河打斷他,“在你的咨詢室。你會有一個空檔,原本預約的張女士會取消,她兒子的發燒會加重。”

沈客歡的指尖發涼。張女士是他今天下午的預約,昨晚她確實發信息說孩子有點低燒,但表示會按時前來。

“你怎麽知道?”

“我猜的。”顧星河說,語氣恢覆了那種令人不安的平靜,“下午見,沈醫生。”

電話掛斷了。

沈客歡收到了張女士的信息:“沈醫生抱歉,小斌今早體溫39℃,我可能需要改期。”

沈客歡盯著那行字,然後回覆“好好照顧孩子,下周再約”。

午休時間,沈客歡沒有像往常一樣在診所吃飯。他穿上外套,走出大樓,沿著街道漫無目的地走,直到看見一家熟悉的咖啡館。

這是他從醫學院時期就常來的地方,店面不大,裝潢古樸,靠窗的第二個位置是他最喜歡的,能看到街景,又不會太暴露。他推門進去,風鈴叮當作響。

然後他僵在了門口,靠窗的第二個位置上,坐著顧星河。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衫,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書,手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拿鐵。他低著頭看書,側臉線條沈靜優美,像個普通的大學生。

似乎察覺到目光,顧星河擡起頭。看見沈客歡時,他臉上沒有驚訝,只有一絲微笑。

“沈醫生。”他說,“我猜你會來。”

沈客歡走近,目光掃過他面前的書,那是一本拉丁文原版的《神曲》,但丁著,封面已經磨損,顯然是舊書。

“這是你的座位,對嗎?”顧星河合上書,指尖撫過燙金的標題,“你從醫學院開始就喜歡坐這裏。你喜歡看外面那棵海棠樹,春天開花的時候,你會在這裏坐一下午,覆習考試或者寫論文。”

沈客歡拉開對面的椅子坐下,他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跟蹤調查不是建立信任的好方式,顧先生。”

“我沒有跟蹤你。”顧星河推過那杯還沒動過的拿鐵,“給你的。半糖,不加奶泡,和你平時的習慣一樣。”

沈客歡看著那杯咖啡,沒有碰。“你為什麽在這裏?”

“等你。”顧星河說,“也想看看這個地方。在夢裏,我經常夢到這裏。不過夢裏的季節不一樣。有時候是夏天,樹葉很綠,陽光很烈。有時候是冬天,樹上掛著雪。但更多時候是春天,就像現在。”

沈客歡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海棠花確實開了幾朵,但離滿樹開放還有幾周。

“在夢裏,你總是坐在這個位置。”顧星河繼續說,“有時候你在看書,有時候你在寫東西,有時候你只是看著窗外發呆。我坐在你現在的位置,和你說話。但我們具體說了什麽,我記不清了。”

沈客歡觀察著他的表情,沒有表演的痕跡,沒有刻意營造神秘。顧星河說這些時,眼神是放空的,仿佛真的在回憶什麽。

“顧先生,”沈客歡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切入點,“解離性障礙有時會讓人產生虛假的記憶,那些記憶感覺真實,但實際上……”

“不是虛假的。”顧星河轉回頭,直視他,“沈醫生,你相信時間不是一條直線嗎?”

“什麽意思?”

“也許時間是一個圓,或者一團糾纏的線。”顧星河的手指在桌上畫著無形的圖案,“過去、現在、未來,它們同時存在。我們只是剛好卡在現在這個節點上,只能看到前後的一小段。但偶爾,會有裂縫。”

沈客歡沒有說話。他在評估,這是精神癥狀,還是哲學思辨?抑或是某種精心設計的人設?

“你在想我是不是瘋了。”顧星河笑了,這次的笑容真實了一些,眼底有微光閃過,“所有醫生都這麽想。但瘋子通常不會這麽清醒地知道自己可能瘋了,對嗎?”

“精神疾病譜系很廣,自知力缺失與否因人而異。”沈客歡說,“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無論你的體驗是什麽,它已經嚴重影響了你的生活,我們需要解決的是這個問題。”

“如果我不想解決呢?”顧星河突然問。

沈客歡皺眉:“什麽?”

“如果這些噩夢,這些記憶,這些預知,都是我需要的呢?”顧星河的身體前傾,兩人的距離突然拉近,“如果我必須經歷這些,才能找到某個人,完成某件事呢?”

“找到誰?完成什麽?”

顧星河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沈客歡臉上,那目光如此專註,仿佛在閱讀一本極其重要的書。沈客歡感到一種奇怪的不適,好像被看透了。

“你昨晚又做噩夢了嗎?”沈客歡轉移話題。

“做了。”顧星河靠回椅背,“同樣的長廊,同樣的門。但這次,我推開門後,沒有立刻看見他。”

“發生了什麽?”

“我走進了一個房間。”顧星河閉上眼睛,像是在回憶,“那是一個書房,有很多書。墻上掛著一幅畫,畫的是海邊的懸崖。書桌上有一塊懷表,金色的,表蓋上刻著花紋。我走過去想拿起來看,但就在碰到它的瞬間,他出現了。”

“還是背對著你?”

“不。”顧星河睜開眼睛,眼底閃過一絲困惑,“這次他面對著我。但他臉上有光,很刺眼的光,我還是看不清。他朝我伸出手,手裏拿著一把匕首。但我沒有跑,我也伸出手。”他停住了,手指微微顫抖。

“然後呢?”沈客歡輕聲問。

“然後我握住了匕首。”顧星河說,“不是刀柄,是刀刃。很冷,但沒有割傷我。他松手了,匕首掉在地上。他說了一句話。”

“什麽話?”

顧星河沈默了很長時間。咖啡館裏回蕩著輕柔的爵士樂,咖啡機嗡嗡作響,其他客人的低語模糊成背景音。

“他說:‘這次別忘了我。’”顧星河終於開口,聲音幾乎聽不見。這句話太具體,太有情感重量,不像精神錯亂的囈語。

“這句話對你有什麽特殊意義嗎?”他問。

顧星河搖搖頭。“我不知道。但它讓我很難過。”他按住胸口,“這裏,像被撕開一樣。”

“我們需要去診所了。”他說,“下午的咨詢,我們可以詳細討論這個夢。”

顧星河點點頭,起身拿起那本《神曲》。沈客歡也站起來,看了一眼那杯已經涼掉的拿鐵。

“你不喝嗎?”顧星河問。

“我不喝別人點的咖啡。”沈客歡說。

“但這是我為你點的。”顧星河說,“而且你昨晚沒睡,需要咖啡因。”

沈客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溫度剛好,甜度合適,確實是他習慣的味道。

他跟顧星河一起走出了咖啡店,一片海棠花瓣飄落,正好落在顧星河肩頭,沈客歡走近,下意識地伸手拂去那片花瓣。

手指接觸肩膀的瞬間,又是一片破碎的畫面閃過。深夜的書房,煤油燈的光暈,同樣的那本拉丁文《神曲》,一只手翻到某一頁,頁邊有批註:“此處似有誤譯。”

沈客歡猛地收回手,呼吸微亂。他一邊走,一邊摸出手機,給睡眠中心的陳明發了條信息:“今晚的監測,請務必記錄所有異常腦電波,特別是快速動眼期前後的數據。如果有任何不尋常的生理反應,請立即通知我。”

電梯上升時,他閉上眼睛,試圖回想剛才觸碰顧星河時看到的畫面:那本《神曲》,頁邊的批註,那只翻書的手,手指修長,腕骨突出,無名指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

沈客歡突然睜開眼,剛才在咖啡館,顧星河合上書時,他看見了他的手。右手,無名指,一道淺淺的疤痕,位置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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