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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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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

沙漏已經流過了四分之一。

“你提到在昨晚的夢境中,第一次看見並握住了匕首。能詳細描述那個瞬間的感受嗎?”

顧星河靠在沙發裏,雙手交疊放在腿上,那道疤痕在無名指上清晰可見。

“冷。”他說,“但不是金屬的冷,更像冬天的海風,帶著鹹味和潮濕的冷,而且不疼。”

“感受不到痛覺,這暗示著你的潛意識可能在用象征替代真實體驗。”沈客歡選擇了一個相對安全的解釋,“寒冷可能象征情感隔離,墜落感可能象征失控或失去支撐。而那個反覆出現的他,可能代表你內心的某個部分,也許是壓抑的情感,也許是未解決的沖突。”

顧星河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等沈客歡說完,他才緩緩開口:“沈醫生,你相信人會有不屬於自己的記憶嗎?”

又來了,沈客歡心中警鈴微響。每個試圖用神秘主義逃避治療的患者都會提出類似的問題。

“從神經科學角度,記憶是大腦神經元連接的產物。理論上,除非腦組織受損或接受特殊刺激,否則人不可能擁有不屬於自己的記憶。”

“但如果那些記憶真實存在呢?”顧星河身體前傾,“如果我能描述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地方的每一個細節;如果我能畫出我從沒見過的某個人的肖像,而後來發現這個人真實存在呢?”

沈客歡放下筆。“那可能是潛意識的創造性整合,或者是……”

“或者是我在別的時空經歷過。”顧星河替他說完,“沈醫生,你剛才在路上觸碰我時,看見了什麽?”

咨詢室裏的空氣突然凝固了,窗外的車流聲變得遙遠,只有沙漏細沙流淌的簌簌聲清晰可聞。

沈客歡與顧星河對視,這是心理治療中的關鍵時刻,選擇坦誠還是維持專業邊界。

“我看見了一個書房。深夜,煤油燈,一本書。拉丁文《神曲》,頁邊有批註:‘此處似有誤譯’。”

顧星河的眼睛微微睜大。

“還有呢?”他問。

“一只手在翻書。右手有一道疤痕。”

顧星河緩緩擡起右手,將無名指展示在光線中。那道淺白色的疤痕從第一指節延伸到指根,微微凸起。

“這裏?”

沈客歡點頭。完全一致。

“什麽時候受的傷?”他問。

顧星河垂下眼簾。“只記得我在一個花園裏修剪玫瑰,枝條上有刺,我伸手去抓,被劃傷了。血流了很多,滴在白色花瓣上。有人跑過來,用手帕給我包紮,但我看不清那個人的臉,也不記得哪個花園在哪裏。”

沈客歡快速在腦中歸類:既視感、虛假記憶、人格解離,或者更覆雜的記憶植入現象。但無論如何,這都需要系統評估。

“顧先生,我建議我們今天嘗試一種簡單的穩定化技術。”他決定暫時擱置神秘主義討論,回歸治療本身,“當你感到記憶混亂或現實感模糊時,可以使用這個方法快速定位當下。”

“什麽方法?”

“五感定位法。”沈客歡說,“深呼吸,在心裏默念你現在看到的五樣東西……四種你能觸摸到的東西……三種你能聽到的聲音……兩種你能聞到的氣味……一種你能嘗到的味道。”

“現在,把這些感覺整合起來。”沈客歡引導道,“你坐在我的咨詢室裏,時間是下午三點,今天是四月十二日,星期二。你是顧星河,二十五歲,自由譯者,因為重覆性噩夢前來求助。我是沈客歡,你的心理醫生。無論你的記憶裏有什麽,無論你的夢境裏發生了什麽,這一刻,你是安全的,清醒的,在這裏。”

顧星河閉上眼睛,深深呼吸。當他再次睜眼時,眼中的迷霧似乎散去了些許。

“這個有用嗎?”沈客歡問。

“暫時有用。”顧星河說。

“夢境和現實的力量對比,往往取決於我們賦予哪邊更多註意力。”沈客歡說,“持續的練習可以幫助強化現實定位能力。我建議你每天醒來後立即做一遍這個練習。”

顧星河點點頭,但沈客歡能看出他並未完全信服。

“現在,”沈客歡看了眼時間,咨詢已經過去四十分鐘,“我們來談談今晚的睡眠監測。整個過程無痛,但可能會有些不舒服。關鍵是,你要盡量像平時一樣入睡。如果做噩夢,不要強迫自己醒來,讓監測記錄完整的睡眠周期。”

“如果他們看到異常數據呢?”顧星河問,“比如,我的腦電波和正常人不一樣?”

“每個人的腦電波都有獨特性,但只要在正常範圍內……”

“如果不在正常範圍內呢?”顧星河打斷他,“如果監測顯示,我做夢時的腦電波模式,和清醒時沒有區別呢?”

沈客歡皺眉。

“那是不可能的。睡眠分階段,每個階段的腦電波特征都很明確。做夢主要發生在快速動眼期,這個階段的腦電波雖然類似清醒狀態,但仍然有可辨識的特征。”

“但如果我就是例外呢?”顧星河堅持問,“如果我從未真正入睡過呢?”

這句話讓沈客歡的後背掠過一絲涼意。他想起顧星河的體溫,想起那些清晰的夢境,想起他說“只要一閉上眼睛,就會進入那個夢境”。

“顧先生,你是說,你懷疑自己從未進入過真正的睡眠狀態?”

顧星河沒有直接回答。他站起來,走到窗前,透過半掩的窗簾看向外面的街道。

“沈醫生,你有沒有計算過自己人生的時間分配?”他背對著沈客歡問,“假設一個人活到八十歲,一生忙忙碌碌,而其中只有二十六年在睡覺,也就是休息。但如果睡眠不是休息呢?如果夢境不是幻覺呢?如果那二十六年的黑暗,其實是另一段人生呢?”

“另一種意識狀態,不等於另一段人生。”沈客歡冷靜地反駁。

“你怎麽確定?你怎麽確定你醒著的時候是真實的,睡著的時候是虛假的?憑什麽白天的記憶比夜晚的記憶更可信?”顧星河轉過身,走回沙發,雙手撐在茶幾上,與他平視,“沈醫生,你看見了我的記憶碎片,用你的神經科學,用你的心理學理論,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沈客歡給不出。十歲以來,他見過無數人的夢境碎片,但從未像今天這樣清晰具體,這樣與對方的現實細節完美對應。

“我不知道。”他終於承認,“但我傾向於認為,那是某種尚未被科學解釋的共情現象,或者是潛意識的非語言交流,而不是……”

“而不是超自然?”顧星河替他說完,直起身,“我理解你的抗拒。我也曾像你一樣,試圖用所有已知理論來解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但有些東西,越解釋越混亂,越抗拒越清晰。”

他走到書架前,手指拂過那些專業書籍的脊背:“這些書裏有沒有一個章節,專門講如何治療一個可能擁有前世記憶的患者?”

“沒有。”沈客歡誠實地說,“因為那不屬於心理治療的範疇。”

“那它屬於什麽範疇?”

“如果它真實存在,”沈客歡緩緩說,“它可能屬於哲學、神學,或者尚未建立的某種新學科。但作為心理醫生,我只能在我已知的框架內工作。”

顧星河看了他很久,然後輕輕笑了。那笑容裏沒有諷刺,只有深深的疲憊。

“好吧。”他說,“那我們就用你的框架。今晚的睡眠監測,每周三次的咨詢。我會配合所有治療,服用所有你建議的藥物。但沈醫生,我有一個條件。”

“什麽條件?”

“無論你看到什麽,無論數據多麽異常,不要輕易定義我為精神病患者。在證明我是瘋子之前,請先考慮另一種可能性,也許瘋的不是我,而是這個世界對正常的定義太狹窄了。”

“我答應你。”沈客歡說,“在得出確切結論前,我會保持開放態度。”

“謝謝。”顧星河微微鞠躬,那動作有種舊式的優雅。他走向門口,手握上門把時,又回過頭:“對了,沈醫生。今晚你最好也早點休息。午夜之後,可能會有電話找你。”

“誰的電話?”

顧星河沒有回答,只是笑了笑,拉開門離開了。

沙漏已經流盡,沈西洲走過去,將它倒轉。細沙重新開始流淌,仿佛時間可以無限循環。

他坐回椅子,打開電腦,在搜索引擎中輸入“虛假記憶綜合征”“既視感研究”“記憶植入實驗”。然後,猶豫了幾秒,又輸入“前世記憶案例”“輪回研究”。

後者跳出的結果大多是靈性網站或未經證實的個人敘述,幾乎沒有學術文獻。

手機震動,是母親。

“客歡,周末記得把你爸那件舊懷表帶來,鐘表店的李師傅說能修。”

“什麽懷表?”

“就是你爺爺留下的那塊啊,金色的,表蓋上有花紋,你不是一直放在書房抽屜裏嗎?”

沈客歡楞住了。他完全不記得有這塊懷表。

“媽,你是不是記錯了?我沒有爺爺的懷表。”

“怎麽沒有?你上大學那年,你爸從老宅整理出來的,說是你爺爺的遺物。你還說表蓋上的花紋很特別,像蝴蝶又像漩渦。”

沈客歡努力回憶,大腦一片空白。“我回去找找。”

掛斷電話後,他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陣莫名的眩暈。母親描述的懷表,金色的,表蓋上有蝴蝶或漩渦花紋,這讓他想起顧星河描述的夢境中的懷表。

他關掉電腦,開始整理今天的咨詢記錄。寫到顧星河的部分時,他的筆停頓了。最終,他只寫了最基礎的觀察和幹預計劃。

但他在頁面邊緣,用極小的字跡寫下一行:“需關註:患者是否具備罕見的超高敏感性或潛意識暗示能力,治療者自身狀態需監測。”

下班前,他特意去了一趟睡眠中心,和陳明確認了晚上的安排。

“這個患者確實有點特別。”陳醫生一邊調試設備一邊說,“電話裏說話的方式,有種超越年齡的沈穩。他多大了?二十五?”

“嗯。”

“聽起來像五十二。”陳明笑道,“不過你放心,我們這套系統是最新的,連夢境中微小的腦電波變化都能捕捉到。如果他真的有什麽特殊睡眠模式,一定能發現。”

“謝謝。監測過程中如果出現任何異常,請立刻聯系我,無論多晚。”

“這麽重視?”陳明挑眉,“很少見你對一個患者這麽上心。”

沈客歡沒有解釋,只是說:“這個病例很覆雜。”

離開醫院時,已經是晚上七點。街道華燈初上,沈客歡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那家咖啡館。靠窗的第二個位置空著,他走過去坐下,點了一份三明治。

等待上餐時,他看向窗外。海棠樹在暮色中只剩下深色的輪廓,幾片花瓣還掛在枝頭。他想起顧星河坐在這裏的樣子,低頭看《神曲》,側臉在陽光中近乎透明。

到家後,他徑直走向書房,打開最下面的抽屜。裏面是一些舊物,他翻找著,在抽屜最深處摸到一個硬物。

拿出來一看,是一個天鵝絨材質的方形小盒子,深藍色,已經褪色。他打開盒子,裏面靜靜躺著一塊懷表。

金色的表殼,表面有精致的雕花,確實像蝴蝶,又像漩渦,花紋覆雜而古舊。他按下表蓋開關,蓋子彈開,表盤是白色的琺瑯質,羅馬數字,黑色指針已經停擺,表蓋內側刻著一行極小的字,需要湊得很近才能看清:“唯時光與誓言永存”

沈客歡對這個懷表毫無記憶,完全不記得它何時在這裏,從何而來。

他嘗試上緊發條,但表把紋絲不動,似乎已經銹死。他對著燈光仔細觀察,發現表盤六點位置有一個幾乎看不見的微小裂痕。

就在他盯著裂痕時,手機響了,屏幕上顯示的是睡眠中心的號碼。

“沈醫生,抱歉這麽晚打擾。”陳明的聲音緊張而困惑,“你得過來一趟。顧星河的監測數據,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數據。”

“發生了什麽?”

“他的腦電波,”陳明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在儀器顯示他進入快速動眼期的同時,他的腦電波模式和他清醒著的基線樣本完全同步了。”

窗外,午夜的鐘聲從遠處傳來。沈客歡握著懷表的手在微微顫抖,他想起了顧星河的預言:“午夜之後,可能會有電話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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