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斬天

關燈
第八十八章斬天

第八十八章

若要叫歡雪意形容商無別,那便是——“獨夫之心”。

冥君只是形似人族,到底天生地養,百族之中,不曾有與其同者。他像人族,卻又絕非,自然不會自降身段視以為人。混沌開辟以來頭一個突破至天外的,冥君也擔得起這分量。

可不妨礙歡雪意厭惡他。商無別心思莫測,是不可思量的變數,庚琰的野心尚且從一而終,商無別則令他毫無頭緒,像個喜怒無常的稚兒。

“冥君謬讚。”歡雪意飛快退開,不肯與死氣交鋒——誠然他已不畏幽冥死氣,但商無別那三千因果絲非等閑之物,他不介意被看穿,但如今他有不可成為破綻的理由。

商無別慢條斯理地擡起燈桿,幽光漫照,情人似的拂過側頰,在墨蒙眼瞳中蘊一點微芒。照得他笑面僵緩,像具提著線的偶人,“天界那小姑娘派你來的?”

因天劫之故,日色陰沈,歡雪意靈力外護,不給商無別可乘之機,“只是按律行事——天界不插手飛升劫。”

“那便好。”商無別蔑然一笑,“我本無意與天界為敵。”

雷劫轟落。

湖上萬頃浪濤瞬起,楚夢斷動身拔劍,逆風迎浪,劍劈劫雷。他手中長劍通體墨黑,不似先前所用三泉劍,許是幽冥的東西,商無別可不吝嗇。

從前不曾試探楚夢斷修為深淺,但他年歲尚輕,心思又不在修行上,歡雪意本以為他不可能這樣快觸及飛升之塹,還是說……

楚夢斷身化翩蝶,避開天雷餘威,收勢後再重鑄此軀。飛升雷劫多為六九、九九之數,應付天雷極耗氣力,楚夢斷失盡魔氣,施展此術必不輕易,這樣貿然,難不成另有依仗?

燃業盞上骨鈴搖響,施施然橫在歡雪意身前,鬼火幢幢,叫他不得寸進。

“天界可不得插手,”商無別晏晏淺笑,細眼彎作月鉤,奪魄驚魂似的,“你雖辭相,卻也不該壞了親口說定的規矩。”

見鬼。

歡雪意按住戒中勃然大怒的昆浮,盡可能平心靜氣地望向商無別,回以低笑。

“自然,”歡雪意搖頭,“冥君自有分寸,理當如此。”

商無別卻悠閑輕哼幾聲,收回燃業盞。

這大抵是南域的古調,歡雪意隱約記得,在他年幼時——數千近萬年前,人族的孩子口中就呼著這樣的曲調。

“不過是人族的曲兒罷了,”神魂相連,昆浮隱能察覺歡雪意心緒,便出言打斷,“哪有我們禽族的調子好,等回去我給你唱。”

想了想從前昆浮喝多時跳上朝暮樹一唱整夜的德性……罷了罷了。

潼澤地處西南瘴林間,雖落於山峽間朗闊處,卻也鮮見人煙。凡人難至,這地方對修者而言也是靈氣貧瘠之所,因此湖山皆作古態,葦蕩千裏驚波,曠古的風聲依舊。耳畔是稚嫩的歌謠,仿佛在千千萬萬次春去秋來前便有所聽聞,如親朋遠呼、故人耳語。

身在此地,風清氣舒,自覺心曠神怡。但歡雪意不敢放松,暗中虛握劍柄,以備不測。

“你後來被那姓歡的小子帶走,也當聽過這歌吧?”商無別忽閑聊似的問了這麽一句,眼波傾向歡雪意,“可知他唱的是什麽?”

歡雪意:“冥君說笑了,我神智渾噩近千年,歡式叛出時才再啟靈識,自然也不曾有記憶。”

“是麽,”他放輕了語氣,親昵得像蠱惑,“真是可憐,這倒都怪我不好。”

湖上微波泛泛,如澄鏡般映著守在岸旁的二人,皮囊各展千秋,卻有著極似的骨的輪廓,仿佛昭示著斬不斷削不盡的融在血肉裏的業障,如摧折後也難以撕扯開的葦草莖絲。

昆浮冷嘲道:“喲,還有上趕著給你做野爹的呢。”

歡雪意無奈,“你近來嘴上是愈發不客氣,是戒中太悶?”

天色昏沈,瞬轉風雨。電閃雷鳴間楚夢斷逆勢而上,手中長劍大盛鋒芒,將雷劫從中斬斷,正僵持時,商無別擡了擡手中燃業盞。

死氣漫出,將歡雪意逼開數丈,不過瞬息之間,商無別已布下靈力阻隔,死氣受他驅使凝結纏繞,附著於楚夢斷劍身,在其揮劍上斬時如附骨之疽般纏上劫雲,甚至大有逆流而入之勢。

他們到底在做什麽!

歡雪意格擋開死氣,殺至商無別身前,卻被因果絲逼退,轉而拔劍劈開靈氣所凝結界,飛快追向楚夢斷,亦振袖甩下雷子拖延商無別。

但冥君到底是冥君,天雷亦難阻攔他片刻,燈鏈竟如蛇尾般絞纏上歡雪意臂彎,將其阻截。商無別笑盈盈道:“天界只放你一人前來,未免也太看不起我。”

歡雪意靈力炸出,將燃業盞揚作碎骨,“我一人足矣。”

商無別微微瞇起眼,“混沌,你可真是命好。”

鬼火驟燃,燃業盞浴火重塑,商無別放出因果絲將歡雪意圈困,冷笑道:“沾上點混沌之力便敢攔在我身前,區區混沌,還不配被我放在眼中。”

歡雪意以混沌之力相隔絕,撕開因果絲束縛,極劍如攪動蛛網般斬斷商無別無處不在的埋伏。

“聽聞冥君在無境之境遇上了位相當不好惹的人物。”

前塵被窺探,饒是商無別也不由得變了神情,臉色微妙,“哈,看來天道是打算送你出去了。它倒是看好你,可大世界臥虎藏龍,你也未必能占到便宜。”

“冥君被打傷後逃回此間,又大開殺戒養傷,才叫天道忌憚,封死了突破之路。”歡雪意想了想昆浮平日神情,擰眉嘲道,“可天道哪裏能管束你,冥君自縛不出,是怕了不成?”

商無別朗笑幾聲,“想以此挑釁我?可打錯了主意。”

他們三言兩語之間,雲間雷鳴電爍,九彩幻光翻湧,看著卻不似祥瑞之氣,反倒是天公震怒般大作聲響。

歡雪意回首驚看,詫異道:“你們想斬殺天道?你瘋了?”

.

耳畔隱聞雷聲,真是好大的動靜,想來那楚夢斷是個人物,連飛升都如此聲勢浩大,即便天帝有心想拖瞞片刻,這景況也不容她遮掩。

她盤膝運功,即便修為進緩,她也不會松懈每日課業,既然已決心做她想做的事,沒點真本事傍身可不行。

天界之中以制衡之道為重,歡雪意如此教她,昆浮也從來這麽做,但母皇告訴她:你得往天外去。

安於歸隱者,興許樂見這般“眾生平等”的模樣,但總有心懷不甘、想更上一層樓者,而天帝不是前者。她想行於千萬人前,就不得不先人一步抉擇自己的立場。

破山的利刃是不可為四方籌謀牽制的,天帝心中明知,但被人當成孩子耍也太叫她惱火了!

將丹田中母皇贈與的靈力消化些許,天帝擡眼盯住殿門口的雲世寰,“蓬萊隱世東海數千年,朕倒是頭一回知道,雲門主還有這手縱弄風雲的好本事。”

雲世寰手中捏著煙桿,在天帝面前吞雲吐霧,“陛下何必出此言。以您的身份,要給我定個什麽罪還不容易麽?您冷眼旁觀,不也是知道勢必有這一日。正好,是我制您在天宮不得出,日後論起功過,您只有好處,也不賴。”

天帝凝神看她。

天界人族修者大都分兩種,要麽天生我才,驚才絕艷,飛升時亦是年少模樣,要麽窮盡一生觸及大道一角,終得長生。雲世寰卻哪個也不是,她眼尾頸下能見幾分老態,卻又不算五衰之相,到這等境界,再回青春不過覆掌之事,雲世寰偏偏留著這副面貌,看著更比年輕仙子難纏些。

“衍流仙子,這話可不能妄言,”天帝沈眉,“你攛掇天界妖獸仙者闖月華秘境尋老師與清然仙君,又假傳召令,招來母皇重用的諸位仙家,最終設計將朕困於此地,竟說是朕冷眼旁觀。你到底是什麽人?挑動這些事,還能對你有好處不成?”

雲世寰緩緩進殿,半跪天帝身前,披帛垂綴,鮫珠委地,她傾身湊近,帶著些焚過的煙草焦熏,一雙笑眼微彎。

“陛下難道不明白麽,”雲世寰輕聲道,“我要人族的大世,天下是新人的天下,死而不僵的老東西,就該窩回自己的龜殼裏。”

天帝:“那你恐怕打錯了算盤。”

雲世寰低眉搖首,“不重要。”

.

“清然仙君與星曜仙君正在閉關,諸位若有什麽話,大可在他們二位出關後再說。”

秋子潢一手抱劍,一手抱貓,守在月華秘境前。

他才到天界沒多久,放眼望去,對面沒一個認得的——都是些妖獸族中的大能,同他一個人族道子也沾不上關系。

也不知今日是吃錯了什麽藥,放著新人飛升的樂子不看,妖族人族竟都浩浩蕩蕩地找到了月華秘境,大有針尖麥芒之勢。秋子潢常與歡雪意往來於梅山,言談之間,多少也聽了幾耳朵天界局勢。既然天帝與那二位都不得出面,他理應來出份力。一不能叫這兩派大打出手,二不可真放誰進月華秘境打攪他們閉關。

於是秋子潢略一思忖,道:“我為二位仙君護法,有不服者,可與我一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