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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情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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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情隱

第七十章

“朝芝。”

朝暮樹已枯,百年之期未至,只餘枝如死玉低垂,風動時有金玉鳴聲。歡雪意撥開疊枝,碰得細杈搖鈴,“你先前問我超脫此間有什麽好處,是想聽於公還是於私。”

昆浮正扭著腦袋給自己理羽,聞言勉為其難地擡頭,換了人身,廣袖一揚,仙氣飄飄地落了枝頭。

他傾身斜伏枝上,伸手去攬歡雪意的發冠,懶洋洋道:“於公如何,於私又如何?”

“商無別突破之後又能回歸,就意味著超脫並非獨立世外。倘若庚琰快我們一步,我們將毫無反制之力。”歡雪意擡眼,“這是公事。”

昆浮皺眉,“我倒是想不通了。庚琰他先前便是人族十二仙之首,單論修為,三界難見敵手,他到底還有什麽不滿足,非要突破天道束約不可?”

歡雪意嘆道:“誰知道呢。陛下替我查過庚琰早年之事,十二族缺庚家一支——庚姓是上古人王後裔,王朝傾覆後,世代任官。有載庚家家風清正,族中子女皆悉心教養,卻在庚琰成仙之前便被其親手覆滅。我不知庚琰為何想掙脫天道束縛,但最需要忌憚的是他的手段。他若想做什麽事,絕不會在乎要葬送多少人。假如他超脫境界後能老老實實找個地方窩著也罷,但他一旦起了什麽心思,那便不可以常理論斷。商無別可以,未必我不行、陛下不行。”

昆浮半倚在自己小臂上,月白的長袍垂下,輕輕拂掃過歡雪意,“這又有什麽意思。小妖化了人形,方知紅塵裏更多險詐,興許你們爭著盼著去了天外,天外還有高人更勝一籌呢。”

“世事大多如此,我早已有所準備。”歡雪意擡了擡鏡沿,目光透過琉璃薄片,直直望向昆浮,“只是於私,我還存了幾分自己的念頭。”

昆浮笑他,“怎麽?你也要學庚琰,獨步天下無拘無束?得了吧,你連兜青菜都種不活。”

歡雪意牽起他鬢下銀絲,順勢撫上昆浮側頰,“仙君是清氣化身,有天地同齊的千年萬歲,而我是受天道許應而成仙得長生,仰賴天道而活,自然要替自己做些往後的打算。”

說這種話……昆浮輕輕拍開他的手,“哼,反正到時候也不過是回山裏餵雞。”

他一躍而下,扶著溫婉靜默的朝暮樹,將歡雪意上下打量一番。

這目光惹得歡雪意心中幾分意外,曲指撫了撫昆浮耳羽,“改日有空,去趟月老殿吧。”

昆浮偏首,“免了,你們人族折騰出那樣多術法寶貝,還沒個可以千裏傳聲的東西麽,非要弄這紅線做什麽?”

歡雪意:“是我想的。”

他頓了頓,道:“雖是多事之秋,不是個好時機,但我願從今往後不言別離。只是這樣不足道的願念,仙君可願成全?”

昆浮看著他,竟像呆傻了似的,久久未動半分。

直到濁紅帶著懷璧先後落了枝頭,搖得金振玉響,昆浮才大夢初醒似的回神,擰起眉,不可置信道:“你、你方才說什麽?往後……”

歡雪意無奈,“真當我在談笑麽?聽聞月老那兒還有一種紅線,乃融上古秘術所成,直通天道,死生不可解。即便各分他地,也神魂相連,至死方休。我一生福薄,只是命裏總遇些貴人,若能與仙君白首,也算無憾之幸。”

昆浮竟連話也磕巴了,“可先前……先前那麽多回,你我——”

“起初是順應先帝之意,後來是成全陛下之情,你我如今,卻還不配提風月麽?”歡雪意垂下眼,他總一副懨懨神情,如今稍養得好些了,也不是多討喜的樣子,皮薄骨銳,確如其所言,是福薄之相。

可偏偏昆浮最吃這套。歡雪意若是低眉斂睫,不是賣慘便是敘情——敘的是真情假情暫且不論。

“不了……我說不了,”昆浮退了半步,擡袖掩面,別開眼去,“如今這樣很好,那什麽生死相約的紅線,我可消受不起,免了。”

歡雪意有些意外,方才那假模假樣的可憐相難以維系,稍露了些茫然,“怎麽?”

昆浮甩袖便走,“準你尋死覓活,不讓我晾你會兒?什麽至死方休的秘術,你們人族要那玩意兒,我可不奉陪。”

“是麽。”歡雪意輕飄飄道,“人族寡恩善變,這才有重重盟誓秘約,我倒記得,鶴這一族本就是夫妻一世的,還幹出過不少殉情覓死之事,還不算至死方休麽?”

昆浮擠出個哼音,張開羽翼,將歡雪意擋在身外,“那是旁人的名堂,同我有什麽幹系?”

月風冷冷蕩,吹得昆浮羽翼裏躥進幾分寒意,他僵硬地昂了昂首,深吸清透涼風入肺腑,這回卻好似吞了寒刃薄鋒一般,攪得五臟六腑隱隱燒灼。

什麽至死方休……世上哪有那麽多白頭同歸的好事。

他沒敢回看歡雪意神情,也沒敢離開。

“從前是我多有躊躇,但既然誤了仙君一回,我是要一誤到底的。”

歡雪意轉過身,仰看天際不落懸月,“倘若眼下不是時機,仙君大可直言。”

昆浮聽得煩躁,猛然回身,“我說了不行就是不——”

“啾啾!”

濁紅慌慌張撲騰著,朝昆浮急叫。

昆浮楞了,“他來做什麽?”

收斂了鶴翼,昆浮掃袖掠過歡雪意,“辦正事,秋子潢來了。”

月華秘境門口,道子秋子潢抱劍獨立,月華秘境鮮迎外客,昆浮還得出去見他。

見秋子潢闔眼站著,昆浮不知為何生出心力交瘁之感,方與歡雪意爭執的心氣都沒了,無力道:“來找歡雪意?”

秋子潢驟然睜眼,目光渙散——恐怕方才是真睡過了一輪。他直勾勾盯著昆浮,好半天才開口,“師弟。”

昆浮被嚇得往後跌幾步,驚惶道:“誰是你師弟!”

“可師父並未將昆歌之名除去,”秋子潢不能理解般地歪了歪腦袋,“好吧,星曜仙君,君留兄不在的話,找你也是一樣的。”

“道子這樣趕來天界,可是出了什麽事?”

歡雪意姍姍來遲,“星曜仙君亦是陛下深信之人,有何事但言無妨。”

“鐘山即將地動,”秋子潢道,“我記得鐘山是燭九陰之所,或許是樁要緊事,特來先報。”

鐘山地動?

昆浮提眼瞥向歡雪意——這家夥在明知鐘山是燭九陰的地盤的情況下還孤身硬闖,硬要說來,昆浮到今日還不明確歡雪意追查燭九陰是為了什麽要緊事。

還有,秋子潢怎麽知道歡雪意關心鐘山,什麽時候給抖摟的?他倆在山裏頭那點交情有這樣過硬?

歡雪意蹙眉沈思片刻,“是麽?鐘山是緊要之地,我當呈報陛下,道子可願與我同去這一趟?”

秋子潢頷首,“好。”

昆浮越看越覺礙眼,方才別開面去,便被歡雪意伸手拎了後領。

“月華秘境有濁紅在,無妨的,”歡雪意面不改色,“仙君也別閑著,一塊去看看。”

昆浮一個踉蹌被提走,怎樣掃眼刀也不頂用。

聞聽此事涉及鐘山,天帝陛下也不說什麽,禦筆一揮給他們賜了玉令,準去鐘山一探究竟。天帝何其細心,自然看出昆浮面色不善,但來不及細問,只是稍加安撫寬慰,叫昆浮更是一陣憂煩。

“昆侖劍與百萬山川相連,因此我才能預知鐘山之事。”秋子潢淩於半空,看山側蔥郁農田,“仙君助我先布結界將凡人隔開。”

歡雪意並指捏訣——他對這些不算特別擅長,頂多給秋子潢分擔些靈力。

有仙人結界相護,鐘山再怎麽動也不至於傷到山外凡人,這時節正逢山中青翠盛,只是若鐘山地動了,還不知要傾倒成什麽狼藉樣。自古地動不是祥兆,更何況是與天外相連地鐘山。

歡雪意:“山中有密道通燭九陰,雖不知此時是否能用,但也可一探。”

秋子潢:“好。”

昆浮尖叫,“好什麽好——”

地動在即,還特地往山裏跑,命多大敢這樣玩?

秋子潢抱劍拍了拍,道:“距地動約莫還有小半個時辰,動作快些應該可以。”

難怪日短言淺也不妨礙交情,這倆貨真是喝到一個鍋裏了,歡雪意帶路,秋子潢半句多言沒有就跟上,留昆浮站在洞口,隱覺惡寒襲來,不是很想進那狹窄昏黑的地界。

但既然是公務,昆浮擡袖抖出幾片星光在前頭照亮,自個始終落於歡雪意身後幾步。

礦洞極狹,些微動靜也聽得極清,昆浮於昏蒙中聞見玉碎清音,才反應過來是歡雪意眼邊的薄鏡。

他一時出了神,沒留意險些撞上前頭的秋子潢,雖及時停步,但還是惹得秋子潢投來了茫然的目光。

“沒事……搞什麽?”昆浮往後退了半步,才發現歡雪意沒再走,竟是領著他們止步於此了。

“上回我來鐘山時炸開的通路……”歡雪意緩緩道,“被人上了封印。”

昆浮變了臉色,“除了你,還有誰會……”

歡雪意冷笑一聲,“除了我,可未必沒有旁人知曉燭龍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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