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苦集滅道

第七十一章

才不講什麽道理，歡雪意立掌運氣，雷霆劈開封印，露出底下狼藉的瘡口來。

昆浮只是無意往底下瞥了眼，便捂著袖險些反胃嘔出來。

這地方同歡雪意那個四諦秘境一樣，不討喜。

白骨森森堆了滿地，叫昆浮看一眼便心嫌無比，忙回退了兩步，恨不能翻出香囊熏熏並不存在的腐味。

“燭九陰就在這兒？”昆浮擰眉，“也太埋汰了些吧。”

“上回我見到燭九陰，是在徂川縫隙，”歡雪意禦風而下，負手淩駕骨山之上，目光冷冷掃過，“那怕是諸多異界疊加之境，不是輕易能見，燭九陰知道我在追查，特地為我引路，才有那番奇遇。”

秋子潢也一躍而下，毫不忌諱地踩在碎爛骨堆上，好像這兒只是尋常山地般，臉色也不帶變。他半跪下，手中昆侖劍刺入，嗡鳴不休。

一劍之鳴，卻引得千山共振。堆疊的白骨顫抖起來，仿佛有什麽東西叫囂著要沖出。秋子潢拔出昆侖劍，“這底下好像是空的。”

空的？

歡雪意撚雷便要砸開看看，這時秋子潢卻踉蹌了一些跌跪在地，他慢悠悠起身，整座鐘山竟都開始搖擺。

昆浮大驚失色，“不是說還有半個時辰嗎？”

秋子潢低頭看看自己懷裏昆侖劍。

腳下已站不穩了，昆浮展翅懸起，頭頂又掉下碎石塊來。幸好他們提早布下結界相護，看這動靜，今日鐘山可不是小翻個身便罷的。

他把歡雪意拉回來，“還擠在這兒想幹嘛，還不快些……”

“轟——”

頂上山壁轟然中開，來不及反應便塌陷下墜，墜落的巨石直直砸下，昆浮將歡雪意往懷中一拽，將靈力附於鶴羽外，以此抵擋傾塌的山軀。

還以為會被壓向惡心的骨堆裏，但沒料到底下竟也被震開，這處空腔完全塌陷，三人全被砸向地底，墜進墨黑的山淵中。

白骨底下確如秋子潢所言，空蕩無物。此方空間明顯有異，昆浮展翅懸於其間，感覺這兒大有點“虛空”的味道，微光不照，也並不真切存在。

昆浮掃袖甩出星芒，雖不能照亮底下萬丈，但也勉強得看清身周情況。

這是……

他拉了拉歡雪意袖擺，“你覺不覺得這裏有點眼熟？”

歡雪意仰首追隨他目光而去，微微瞇起眼，“朝芝言之有理。我去同青嵐子打聲招呼。”

秋子潢不明所以，“在這兒還有熟人麽，人脈好廣啊。”

昆浮摁著額頭，“是在四諦秘境裏——”

這回歡雪意順道將楊采薇也帶來，楊采薇仍有些精力不濟，青蛇盤繞她頸間，如同一道淤爛的瘡痕。

楊采薇向秋子潢頷首致意，卻因虛弱不曾多言。

“當心。”歡雪意放出四諦秘境，並非將外物吸納入秘境之內，而是讓秘境外化——通常是難以做到的，但此方空間有異，虛無他物，四諦秘境也可以顯現。

四周血海漫溢，血瀑薄峰緩緩拔起，血氣與怨氣叫昆浮屏住了呼吸，就連秋子潢也不快地沈了沈眉。仰首望緩緩落入實境的秘境穹頂，竟與這空腔貼合，偶有殘缺之所，是上回楚夢斷大鬧出來的缺口。

四諦秘境融入鐘山之中，渾然天成，他們方才的猜想一點不差，四諦秘境原是燭九□□場，就是從鐘山之中被割去的。

空間契合，頂上的白骨山失了術法鎮壓，轟然塌落，砸進血海之中，激腥浪千層。沈於四諦秘境內不散的血怨也被激動，仿佛鬣犬爭食般糾纏上那些染血的骨骸，歡雪意覺察不對，當即落雷震懾，但鐘山已合，他與四諦秘境之間的契約斷開，這些蘇醒的怨魂可不聽他使喚，仍然叫囂著爭奪骨身。

昆浮也來助陣，但這些骨鬼畢竟不是生者，砍不死劈不爛，一時也是毫無頭緒。他耐心耗盡，朝歡雪意道：“這四諦秘境到底是個什麽東西！你壓在手裏這麽多年，一點都不清楚嗎？”

歡雪意見收效甚微，索性不白費力氣了，用雷光將他們包裹，獨立腥風血雨之外，“四諦秘境原是燭九□□場，後為十二仙所用，用來鑄造奪冥君權柄的容器，籌算失敗後，用來打造了——如今的人族。傳聞上古有苦集滅道四位高人隕落在此，故稱四諦秘境，至於裏頭這樣的血怨的由來，我也不清楚。”

秋子潢指了指，“是說這四位嗎？”

順他所指看去，怨氣在血海中緩緩聚攏凝結，分為四道最盛，怨念滔天，況且山中不通天光，想用天雷鎮壓也難。

秋子潢橫劍在側，突出雷光庇護，一劍斬開怨氣，高聲道：“虛極宗秋子潢，拜見諸位先輩。”

怨氣尖嘯後緩緩凝形，為四道人面獸影，口吐古言舊音，“小子——人族的小子，你敢涉此地，是不惜小命了麽？”

秋子潢抱劍而立，“前輩說笑，先人之憂罷了。”

一虎形虛影嗤笑道：“你可知我們是誰，竟還妄言先輩？”

秋子潢：“苦集滅道四位，不是麽？”

“哈！哈哈！正是！”

這四個仿佛四身一體般，同時開口大笑，不同音色相合，竟也不覺得有多違和，“苦集滅道四位！這便是你們記得的！”

叫昆浮照顧好楊采薇，歡雪意也撥雷光現身。既然苦集滅道隕落於此，應當能回答一些疑處，譬如這地方的來歷。

隕落此地留下的白骨與血怨又何止千百，恐怕至少有萬數，且什麽族類都能見到，上古之事鮮有記載，多半靠口口相傳，直接問本尊更快些。

可他才一露面，便被苦集滅道的目光盯上，驟然露狠厲神色，遠不同方才與秋子潢說話時雖瘋癲卻還端著先輩架子。苦集滅道各分四音，絮絮低語，四道目光卻都死死釘在歡雪意身上。

“不對……氣息不對……”

“說不定是其中之一呢，你看我們、我們！”

“這模樣分明就是，我化成灰也認得的！”

其中還夾雜妖獸古語，聽得昆浮蹙眉：什麽動靜？

難不成他們認得歡雪意……不應該啊。

“商無別——”

苦集滅道忽然暴起，朝歡雪意撲上。雖為上古大能，但到底是怨魂之身，歡雪意並不把他們放在眼中，撚雷斜砸，耍猴般將他們牽在身外。

“我是天帝親封的清然仙君，不是商無別。”歡雪意將他們鎮在雷霆下，才耐起性子講道理，“我與冥君有些舊緣，眉目有幾分相似，但要尋仇算賬，還是得找對人。”

怨氣怒盛的苦集滅道聽完他此言，目光絲毫不松懈，恨意滿盈，“不對、不對。”

昆浮扶額。

這苦集滅道壓根不是人族，面前的不是原身，辨不出族類來，但妖獸修為若高強了，那可是只靠嗅聞感知便能辨血脈的。歡雪意再怎麽說也流著商無別的血，在苦集滅道眼中，他定與商無別關系匪淺，真是冤。

廢去了一爪不要，將天雷阻攔擊碎，苦集滅道索命般直取歡雪意命門，“汝，乃商無別之子——”

歡雪意冷笑，“現如今多半的人族，都算得上‘商無別之子’。”

秋子潢拔劍，“得罪。”

他劍光直飛，追著苦集滅道而去，卻被一小簇天雷四兩撥千斤地格擋開。秋子潢楞了神，仰首望著歡雪意，他倒還游刃有餘，應當是不必要幫忙的。

畢竟是能與全盛時的庚琰過招的人物，旁的不說，若論修為戰技，人族確已立於三界之巔，即便仙者之間差不開多大境界，如今歡雪意也當是天界之冠。

只是區區血怨……苦集滅道怒喝一聲，腳下血海翻湧，化作無數指爪，如通天佛手要將他們攥於掌心。

昆浮下意識張開羽翼，身旁的楊采薇身形稍晃，面色金紙般，他伸手去扶，楊采薇卻只是搖首。

四諦秘境處處附著血水怨氣，竟能盡為苦集滅道所用。昆浮扇開雷光，以自身清氣抵擋，他畢竟還要顧及楊采薇，不好放肆插手戰局，只遠遠攔下些試探的怨氣。鐘山之下雷光轟動，血海怨濤不絕，交成可怖之景。

昆浮目光猶警覺，回身瞥見歡雪意一手提劍一手掐訣，靈力成紋，頗有些眼熟。

“歡雪意——”他臉色大變，不管不顧地沖上去，到底遲了半步。

術法發動，苦集滅道神魂合一，而歡雪意這行的，乃是搜魂之術。

怨氣不似魂魄，被打散了可就真什麽也沒有了，沒什麽搜魂可言。歡雪意這招是激怒苦集滅道，在其怨氣最盛時動用搜魂術，幾乎是神魂與神魂對撞，硬生生搜刮對方神識。

苦集滅道怨氣雖重，到底在四諦秘境被消磨多年，這樣生死相奪之間，終歸是輸歡雪意半籌，方才還聲勢浩大的血池，轉瞬失了依托，脫力回墜血海之中。

歡雪意面色蒼白，右臂間紫雷閃爍，沒入他掌心。

被昆浮拽住時，歡雪意闔了闔眼，平覆氣息，擡手安撫昆浮，勉為其難地扯出了點似諷似倦的笑意，“原來是商無別的舊賬，真是害我不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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