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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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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第二十五章第三具屍體的蘇醒

森下涼站在B2-07的門口,手裏拎著那套解剖器械箱。器械箱很沈,裏面的不銹鋼器具隨著他的步伐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像一串風鈴,又像骨骼在摩擦。

他走出去,走進陽光裏。

陽光很暖,照在皮膚上,卻激不起一絲溫度。他的皮膚像是裹了一層透明的蠟,隔絕了外界的一切感知。他能看見光,卻感覺不到熱;能聽見鳥叫,卻聽不見風聲。

校園裏人來人往。

那些學生,那些活人,從他身邊走過。他們穿著鮮艷的衣服,背著書包,耳機線垂在胸前,隨著步伐晃動。

森下涼看著他們。

在他的視野裏,這些活人,正在以一種極其詭異的方式“潰爛”。

不是□□的潰爛,是色彩的潰爛。

一個穿著紅色衛衣的女生,從他身邊跑過。在森下涼眼裏,她身上的紅色正在剝落,像墻皮一樣掉下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幹枯的肌肉纖維。她的頭發不再是黑色,而是一簇簇蒼白的、沒有毛囊的根須。

一個正在打電話的男生,站在樹底下大笑。他的笑聲在森下涼耳中,變成了某種嚙齒類動物啃食骨頭的“咯吱”聲。男生臉上的笑容,嘴角裂開得太大了,一直裂到耳根,露出裏面粉紅色的牙齦和黃色的牙齒。

森下涼停下腳步。

他感覺左眼下方的那顆痣,在發燙。

那顆痣在告訴他:選那個。

選那個最鮮艷的,選那個最完美的,選那個最適合做“顏料”的。

森下涼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教學樓的臺階上。

那裏坐著一個女生。

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走動,她只是坐著,背靠著墻壁,膝蓋上放著一本速寫本,手裏拿著一支鉛筆,正在低頭畫畫。

她很安靜,安靜得在這個喧囂的校園裏,像一座孤島。

森下涼看著她。

那個女生擡起頭,似乎感覺到了這道視線。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森下涼楞住了。

那個女生,很美。

不是富江那種具有攻擊性和毀滅性的美,而是一種很柔和、很幹凈、很……像“人”的美。她的五官很平凡,但組合在一起,有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淺棕色的,像兩顆透明的琥珀,裏面沒有雜質,沒有貪婪,沒有恐懼。

最重要的是,她的左眼下,沒有痣。

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森下涼感覺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那種久違的、屬於人類的、叫做“觸動”的感覺,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穿過那層厚厚的冰殼,擊中了他。

他認得這個女生。

佐伯美智子。

那個曾經因為富江而瘋掉的女生。那個後來被送進精神病院,又被接回家的女生。

她居然回來了。

回到了東藝大。

森下涼站在原地,手裏的解剖箱滑落了一寸。

“叮——”

一聲脆響。

美智子似乎被這聲音驚動了,她擡起頭,看向森下涼。

兩人的目光再次對上。

這一次,森下涼沒有躲。

美智子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神很清澈,沒有驚恐,沒有厭惡,只有一種深深的、讓人心疼的悲哀。

她合上速寫本,站了起來。

她沒有跑,也沒有尖叫。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森下涼,然後,她做了一個動作。

她指了指自己的左眼下方。

那個幹凈、沒有痣的地方。

然後,她指了指森下涼左眼下的那顆痣。

她的嘴唇動了動,雖然沒有聲音,但森下涼讀懂了。

她說的是:“你也在這裏。”

森下涼感覺腦子裏“嗡”的一聲。

那層冰殼,碎了。

無數的記憶碎片,像潮水一樣湧了上來。

他想起了美智子。想起了她溫順地坐在那個靠窗的位置,想起了她畫那些靜物,想起了她被富江逼瘋時那絕望的眼神。

他想起了自己。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自信地走進這棟樓,想起了自己是如何嘲笑那些迷信的同學,想起了自己是如何愚蠢地拿起畫筆,觸碰了那幅畫。

“不……”森下涼搖著頭,向後退了一步,“不……”

他想否認,想告訴美智子快跑,想告訴她自己不是怪物。

但他張不開嘴。

他的聲帶像是被凍住了。

美智子看著他痛苦的樣子,眼神裏的悲哀更深了。

她沒有跑。

她反而向前走了一步。

她走到森下涼面前,離他很近,近到森下涼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和陽光的味道。

那股味道,瞬間沖淡了縈繞在他周圍的、那股甜膩的香水味。

“森下涼。”美智子開口了,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水面,“我知道是你。”

森下涼顫抖著,看著她。

“我看見你了。”美智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在那幅畫裏,在那些顏色裏,在那些死掉的人眼裏。我都看見了。”

她伸出手,那只幹凈、溫暖的手,慢慢伸向森下涼的臉。

森下涼想躲,想把她推開,想保護她。

但他的身體背叛了他。

他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

美智子的手指,觸碰到他左眼下方的那顆痣。

冰涼。

她的指尖也是冰涼的。

但就在觸碰的那一瞬間,森下涼感覺一股巨大的、撕裂般的劇痛,從那顆痣裏爆發出來。

“啊——!”

他慘叫一聲,猛地推開美智子。

美智子踉蹌著後退,摔倒在地。

森下涼捂住左眼,跪倒在地上。他感覺那顆痣在燃燒,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穿了他的臉頰,燙穿了他的顱骨,燙進了他的大腦。

他在那團劇痛中,看見了畫面。

不是過去的記憶。

是未來的畫面。

他看見自己站在一個巨大的、圓形的池子邊。池子裏不是水,是粘稠的、暗紅色的顏料。他手裏拿著一把巨大的刷子,蘸著那些顏料,在墻上畫畫。

畫的是美智子。

美智子被泡在池子裏,她的皮膚正在融化,變成紅色的顏料。她的眼睛還睜著,看著他,看著他手中的畫筆。

“不!停下!停下!”森下涼在心裏嘶吼,但他控制不了自己的身體。

他的身體,在美智子面前,慢慢站了起來。

他彎腰,撿起了掉在地上的解剖箱。

他打開箱子,拿出一把手術刀。

那把最鋒利、最細小的手術刀。

他走向美智子。

美智子坐在地上,沒有爬起來,也沒有躲。

她只是仰著頭,看著走來的森下涼。

看著這個曾經是她學長、曾經試圖保護她、現在卻拿著刀走向她的男人。

眼淚從她的眼眶裏流出來,順著臉頰,滴在地上。

但她的眼神,依然清澈。

森下涼走到她面前,舉起了手術刀。

刀尖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對不起。”森下涼的嘴巴,不受控制地張開,發出了聲音。那不是他的聲音,是富江的聲音,混合著無數個死者的聲音,冰冷而殘酷,“這是必要的。為了永恒的美。”

手術刀,落下。

美智子閉上了眼睛。

就在刀尖即將觸碰到她脖頸的瞬間——

“砰!”

一聲巨響。

實驗室的門,被從裏面撞開了。

巨大的撞擊聲,像一聲炸雷,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

森下涼手中的手術刀,偏了。

刀鋒劃破了美智子的肩膀,劃出一道淺淺的血口。

森下涼猛地回頭。

B2-07的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穿著深棕色西裝外套的女人。

川上富江。

她站在那裏,完好無損,甚至比之前更艷麗,更妖異。她的長發在剛才那陣撞擊帶起的風裏飛揚,那雙金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森下涼。

不。

是盯著森下涼手裏的手術刀。

“誰讓你動她的?”富江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種宏大的混響,而是一種極低、極冷、像是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聲,“誰允許你碰她的?”

森下涼感覺身體裏的那股力量,那股控制著他的力量,瞬間僵住了。

像是被更高階的王,震懾住了。

富江一步步走過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森下涼的神經上。

她走到森下涼面前,伸出手,那只冰涼的手,一把掐住了森下涼的脖子。

“她是我的。”富江看著森下涼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我的畫。我的顏料。我的……收藏品。”

她轉過頭,看著倒在地上的美智子。

美智子也看著她。

兩個女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像兩把出鞘的利劍。

“而你,”富江轉回頭,看著森下涼,那張美麗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猙獰的、屬於怪物的表情,“你只是個畫框。畫框,沒有資格動畫。”

她五指用力。

“哢嚓。”

森下涼清晰地聽到了自己頸椎斷裂的聲音。

劇痛並沒有傳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麻木。

他感覺身體變輕了,意識開始渙散。

在徹底陷入黑暗之前,他看到富江彎下腰,把美智子從地上拉了起來。

富江輕輕撫摸著美智子的臉,像是在撫摸一件失而覆得的珍寶。

然後,富江轉過頭,對著已經失去意識的森下涼,露出了一個殘忍而滿意的微笑。

“做得好,容器。”

“現在,該換下一具了。”

森下涼的意識,徹底沈入黑暗。

而在他左眼下方,那顆痣,停止了跳動。

變成了一顆死去的、黑色的石頭。

(第二十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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