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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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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6 章

第二十六章第三具屍體的蘇醒

森下涼死的時候,感覺不到疼。

只有一種極致的、令人窒息的冰冷。那股冷意從頸椎斷裂的地方開始蔓延,像無數根細小的冰針刺進血管,瞬間凍結了血液,凍結了神經,凍結了思維。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

他在黑暗裏墜落,沒有方向,沒有盡頭。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是一秒,也許是十年。

一點光。

在黑暗的深處,亮起了一點微弱的、暗紅色的光。

那光像是一顆痣。

森下涼朝著那點光墜落下去。

他落進了一片粘稠的、溫熱的液體裏。

不是水,是血。

濃稠的、帶著鐵銹味的血。

他在血海裏掙紮,想浮上去,但血海裏有無數雙手抓住他的腳踝、他的腰、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拖。

那些手,他沒有看見臉,只看見無數個蒼白的手臂,像水草一樣纏繞著他。

“救我……”

“涼君……”

“森下……”

無數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那些死在富江手裏的人,那些被他修覆過的畫裏的靈魂,都在哀求他。

森下涼想喊,想讓他們放手。

但他張不開嘴。

血灌進了他的口鼻,嗆得他肺葉生疼。

突然,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很溫暖,帶著肥皂和陽光的味道。

森下涼被這只手拉著,猛地沖出了血海。

他大口喘著氣,睜開眼。

眼前不是B2-07,也不是血海。

是一間狹小的、幹凈的、有著淡黃色木質家具的房間。

陽光透過白色的紗簾,灑在地板上,形成斑駁的光影。空氣裏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還有一股……食物的香味。

“醒了?”

一個溫柔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森下涼猛地轉頭。

美智子坐在床邊,手裏端著一碗粥,正微笑著看著他。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棉布裙子,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後,左眼下幹幹凈凈,沒有痣,沒有疤痕。

“喝點粥吧。”美智子把碗遞過來,“你昏睡了三天,該餓了。”

森下涼看著那碗粥。

白米粥,冒著熱氣,米粒熬得開花,清香撲鼻。

這太正常了。

正常得詭異。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去接碗,卻看見了自己的手。

那雙手,蒼白,修長,手指上沒有繭,沒有傷疤,沒有沾過顏料。

這是一雙藝術品的手。

不是他的手。

森下涼猛地掀開被子,跳下床。

他沖到鏡子前。

鏡子裏,站著一個人。

不是他。

是富江。

那個穿著深棕色西裝外套,白襯衫,短裙的富江。

森下涼尖叫一聲,往後退,撞翻了椅子。

“不……不……”他捂住臉,不敢看鏡子,“我不是……我不是她……”

“你是。”美智子站在他身後,聲音很輕,“你是森下涼。也是川上富江。你們在一起了。”

森下涼轉過身,驚恐地看著美智子。

“你……你不跑嗎?”他顫抖著問,“你不害怕嗎?”

“我怕。”美智子誠實地點點頭,“但我更怕你一個人。”

她走到森下涼面前,伸出手,輕輕握住他那雙“藝術品”的手。

“涼君,看著我。”美智子說,“你是誰?”

森下涼看著她的眼睛。

那雙淺棕色的、清澈的、像琥珀一樣的眼睛。

在那雙眼睛裏,他看見了倒影。

倒影裏,是他自己。

是那個穿著牛仔褲、T恤衫,頭發亂糟糟的,有點憔悴,但眼神裏還有光的森下涼。

不是富江。

“我是……森下涼。”他聽見自己說,聲音嘶啞,幹澀。

“對。”美智子笑了,笑得眼睛彎起來,“你是森下涼。你是修覆師。你是來修畫的,不是來當畫的。”

森下涼感覺那層包裹著他的、厚厚的冰殼,裂開了一條縫。

光,從縫裏透進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開始顫抖,開始變得透明,開始變回他熟悉的、屬於森下涼的樣子。

“跟我來。”美智子拉著他的手,走出房間。

外面不是校園。

是一棟普通的、位於居民區的兩層小樓。

樓梯,廚房,客廳,陽臺。

很溫馨,很生活化。

美智子帶他走到陽臺上。

陽臺上種著幾盆花,還有一把搖椅。

她讓森下涼坐下,自己站在他面前,擋住了陽光。

“涼君,”美智子看著他,表情很嚴肅,“我帶你走,是因為我知道,只有我能救你。”

“怎麽救?”

“用這個。”美智子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用我看你的方式。用我記得你的方式。”

她蹲下來,平視著森下涼。

“富江想把你變成她的一部分。她想讓你變成一幅畫,一個標本,一個永恒的、死的東西。但我記得你是活的。我記得你會因為修不好畫而發脾氣,記得你熬夜時會喝三罐咖啡,記得你笑起來的時候,左邊嘴角有個梨渦。”

森下涼楞住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左邊嘴角。

那裏,確實有一個很淺的、幾乎看不見的梨渦。

“你看,”美智子笑了,“你在這裏。你一直都在。”

森下涼的眼淚,終於流了下來。

不是血,是水。

滾燙的,鹹澀的,屬於人類的眼淚。

他像個孩子一樣,捂住臉,哭得渾身發抖。

美智子沒有安慰他,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等他哭夠了,美智子遞給他一張紙巾。

“現在,”她說,“我們得談談那幅畫。”

森下涼擡起頭,紅腫著眼睛。

“那幅畫,還在B2-07。”美智子說,“它還在等人。它在等下一個修覆師。下一個犧牲品。”

“毀了它。”森下涼咬著牙,“必須毀了它。”

“毀不掉。”美智子搖頭,“那是富江的本體。只要有人覺得美,它就會存在。除非……”

“除非什麽?”

“除非有人畫完它。”美智子看著他的眼睛,“畫完最後一筆。給它一個結局。”

森下涼猛地站起來。

“不!”他吼道,“我不會再碰那幅畫!絕不!”

“涼君,”美智子抓住他的手,“你不畫,別人也會畫。那個化學室,那個位置,永遠空著。永遠有人會進去。你忍心嗎?”

森下涼看著美智子。

看著這個曾經被富江逼瘋、現在卻試圖拯救他的女人。

“你想讓我做什麽?”他問,聲音沙啞。

“畫完它。”美智子說,“但不是用顏料。用你的記憶。用你的痛苦。用你作為一個‘人’的全部。”

“怎麽畫?”

“閉上眼睛。”美智子說,“去那個地方。去那幅畫裏。找到那個洞。然後,用你自己,把它填上。”

森下涼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後,他點了點頭。

第二天,黎明前。

森下涼回到了東藝大。

校園裏空無一人,只有路燈在晨霧中投下昏黃的光暈。

他走進那棟老樓,走進B2-07。

實驗室裏,還是老樣子。

實驗臺,通風櫥,玻璃容器,鏡子。

還有那幅畫。

那幅畫,立在畫架中央。

全白的畫布,中央那顆痣,裂開了一條巨大的、黑色的縫。

像一張正在嘲笑他的嘴。

森下涼走到畫前。

他伸出手,摸向那顆痣。

指尖觸碰到畫布的瞬間,那股吸力再次傳來。

但他沒有反抗。

他閉上眼睛,任由那股力量將他吞噬。

這一次,沒有血海,沒有手,沒有尖叫。

他掉進了一片純白的、虛無的空間。

這裏什麽都沒有。

只有他,和那幅畫。

森下涼走到畫前,看著那個黑色的洞。

那個惠子留下的、富江守著的、他即將填補的洞。

他伸出手,不是拿畫筆,而是把自己的手,伸進了那個洞裏。

劇痛。

撕裂般的劇痛。

但他沒有縮回手。

他感覺自己的血肉,自己的記憶,自己的靈魂,正在被那個洞一點點吸進去,填補進去。

他想起了父親。想起了母親。想起了小時候第一次拿起畫筆,畫的那只歪歪扭扭的貓。

他想起了考上東藝大時的喜悅。想起了第一次修覆古畫時的小心翼翼。想起了那些因為熬夜而掉的頭發。

他想起了恐懼,想起了絕望,想起了美智子。

所有的顏色,所有的情緒,所有的“人”的部分。

都變成了顏料。

填充進那個黑色的洞裏。

畫布上的黑色,開始退散。

那顆痣,開始縮小,變淡,最後消失不見。

整幅畫,變成了一片純凈的、溫暖的、屬於黎明的白色。

而在畫布的最下方,多了一行字。

用血寫的,很小的一行字。

“獻給美智子。”

森下涼感覺身體一輕。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還站在B2-07裏。

那幅畫,還在那裏。

但那顆痣,不見了。

畫布上,只有一片空白。

森下涼笑了。

他轉過身,走出實驗室,走出老樓,走出校園。

天亮了。

陽光灑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擡頭,看向那棟居民樓的方向。

美智子正站在陽臺上,對他揮手。

森下涼也揮了揮手。

他感覺左眼下方,那顆痣的位置,微微發癢。

他摸了摸。

那裏,長出了一顆新的痣。

一顆小小的、黑色的、像芝麻一樣的痣。

不是富江的。

是他的。

(第二十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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