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4 章

關燈
第 24 章

第二十四章第三具屍體的蘇醒

森下涼在鏡子裏看著自己眨眼,鏡子裏的人卻沒眨。

那一瞬間,時間像是被凍結了。實驗室裏那股混雜著福爾馬林與腐爛甜香的空氣,凝固成了一塊巨大的、透明的琥珀,把他死死地封在其中。他的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動,撞擊著肋骨,發出沈悶的“咚咚”聲,但在那片死寂裏,這聲音顯得遙遠而空洞。

鏡子裏的人,左眼下的那顆痣,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肌肉的抽動,是那顆“痣”本身。它像一顆活的、微型的水蛭,在皮膚下蠕動了一下,留下一圈漣漪狀的波紋。

森下涼猛地後退,撞翻了身後的畫架。

“哐當!”

畫架倒地,那幅畫摔在地上。

畫布撕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實驗室裏顯得格外刺耳。

森下涼驚恐地看著地上的畫。

那幅全白的畫,那顆暗紅色的痣,此刻正朝上,對著他。

那顆痣,不再是靜止的。

它裂開了一條縫。

一條細長的、黑色的、像是睫毛一樣的縫。

它在睜眼。

森下涼感覺自己的左眼下方,那顆真實的痣,也跟著裂開了一條縫。劇痛,像是有人用燒紅的鐵絲,狠狠地紮進了他的視神經。

“啊——!”

他慘叫一聲,捂住左眼跪倒在地。

透過指縫,他看見地上的那幅畫,那顆痣,完全睜開了。

那不是眼睛。

那是一個深不見底的、通向某個黑暗空間的洞口。

從洞口裏,伸出了一只手。

一只蒼白的、修長的、只有骨頭和一層透明皮膚的手。

那只手在空氣裏摸索,像是在尋找什麽東西。它的指尖觸碰到地面,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從那個二維的畫布裏,爬了出來。

森下涼看著那只手,看著那纖細的、毫無血色的手腕,看著那慢慢顯露出來的手臂。

他認得這件衣服。

那是深棕色的西裝外套的袖子。

那只手撐著地面,用力一拉。

一個女人,從畫裏鉆了出來。

川上富江。

她站在倒地的畫架上,站在那幅被撕裂的畫布上,低頭看著在地上痛苦抽搐的森下涼。

她完好無損。

甚至比三年前更美,更耀眼,更……不像人類。

她的皮膚白得發光,像上好的羊脂玉,透著一層瑩潤的光澤。那雙眼睛,不再是那種空洞的黑色,而是變成了一種詭異的、流動的金色,像熔化的黃金。

“終於。”富江開口了,聲音不再是那種甜膩的耳語,而是一種宏大的、回蕩在整個實驗室裏的混響,“終於,有人把門修好了。”

森下涼想爬起來,想逃跑,但他的身體不聽使喚。那顆痣在抽取他的力量,像一根吸管,把他全身的血液和力氣,都吸進那個黑洞裏。

富江從畫架上跳下來,赤著腳,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她走到森下涼面前,蹲下身,伸出手指,輕輕挑起他的下巴。

那根手指,冰涼刺骨。

“疼嗎?”富江問,金色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憐憫,只有一種純粹的好奇,像是在觀察一只被釘在標本板上的昆蟲,“這具身體,還適應嗎?”

森下涼想搖頭,想推開她。

但他的手擡不起來。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富江的臉,湊得越來越近。

那股甜膩的香水味,瞬間將他淹沒。

“別怕。”富江的嘴唇幾乎貼在了他的耳朵上,“這具身體,只是個容器。真正的你,在這裏。”

她的手指,點在了森下涼的左眼下方,那顆痣上。

“啊——!”

森下涼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感覺自己的頭蓋骨被掀開了。

無數個畫面、聲音、記憶、情緒,像決堤的洪水,沖進了他的腦子。

他看見了惠子。看見了她坐在畫架前,一遍遍地畫那顆痣,畫得手指流血,畫得眼睛流淚。

他看見了那兩個學生。看見了他們在碟仙的桌子前,嚇得臉色慘白,看見了碟子滑向“死”字。

他看見了今村醫生。看見了他拿著手術刀,對著那具泡在福爾馬林裏的屍體,顫抖著,卻又狂熱地切割。

他看見了高木老師。看見了他站在那幅《生育》前,老淚縱橫,然後點燃了火柴。

所有的死亡,所有的恐懼,所有的絕望。

都匯聚到了這一點。

匯聚到了這顆痣上。

“你看。”富江的聲音在他腦子裏響起,“這就是藝術。這就是美。用生命做顏料,用恐懼做畫布。多美啊。”

森下涼的意識,在這股洪流中,被撕得粉碎。

他感覺自己正在被分解。

身體在溶解,骨頭在軟化,血液在沸騰。

他變成了一灘無形的、流動的東西。

這灘東西,被富江那只冰涼的手,引導著,拖向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

“進去吧。”富江說,“這是你的位置。第三具屍體,該歸位了。”

森下涼被扔進了容器裏。

沒有水。

是空的。

但他感覺自己像掉進了一個無底的深淵。

周圍不是黑暗,是一片刺眼的、純粹的白色。

他在這片白色裏墜落,旋轉,翻滾。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落地了。

腳下是實心的。

他站起來,發現自己站在B2-07的中央。

一切都和剛才一樣。

實驗臺,通風櫥,畫架,鏡子。

唯一的區別是,這裏沒有富江。

只有他一個人。

森下涼走到鏡子前。

鏡子裏,那張臉,是他。

但又不是他。

皮膚蒼白,眼窩深陷,那雙眼睛裏,沒有了恐懼,沒有了驚慌,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令人戰栗的平靜。

像是在欣賞一件剛剛修覆完成的、完美的藝術品。

森下涼擡起手,摸向左眼下方。

那顆痣,還在。

但這次,他感覺不到它了。

它不再是長在他身上的東西。

他是長在痣裏的東西。

他是這顆痣的寄生蟲。

“叮——”

電梯到達的提示音響起。

實驗室的門,開了。

森下涼轉過身,看向門口。

門外,站著一個人。

是惠子。

三年前死去的惠子。

她穿著那件深棕色的西裝外套,白襯衫,短裙。她的脖子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舌頭伸在外面,眼睛睜得極大,死死地盯著森下涼。

“位置……是我的……”惠子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咯咯”的氣聲,“你……搶了……我的位置……”

森下涼看著她。

他應該感到害怕,應該感到惡心。

但他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像看一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

“不。”森下涼開口了,聲音不再是他自己的,而是一種混合了無數個聲音的、冰冷的回響,“這是我的位置。你死了,就該待在死的地方。”

惠子發出一聲尖嘯,沖了過來。

森下涼沒有動。

他只是擡起手,伸出一根手指。

輕輕點在了惠子的額頭上。

“回去。”

轟!

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森下涼的指尖爆發。

惠子的身體,像被一輛卡車撞中,瞬間倒飛出去,撞在墻上,化作一灘黑色的、粘稠的液體,順著墻壁流下來,最後滲入地板的縫隙,消失不見。

森下涼收回手,整理了一下衣領。

他走到那個巨大的玻璃容器前,看著空蕩蕩的內部。

他伸出手,按在冰冷的玻璃上。

“該工作了。”他對著空蕩蕩的實驗室說。

他走到實驗臺前,那裏放著他的工具箱。

他打開箱子,裏面不是修覆工具。

是一整套解剖器械。

手術刀,止血鉗,骨鋸,縫合針線。

森下涼拿起一把手術刀,在指尖試了試鋒利程度。

然後,他轉身,走向實驗室的門。

門開了。

外面,是東京藝術學院的校園。

陽光明媚,櫻花燦爛。

學生們三三兩兩地走著,笑著,聊天。

森下涼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左眼下那顆痣,微微發熱。

他在挑選。

挑選下一具屍體。

挑選下一個,能填滿這幅畫的人。

他的目光,越過那些歡聲笑語的學生,落在了遠處教學樓上,一個正站在窗邊、獨自看著窗外風景的女生身上。

那個女生,也感覺到了視線。

她轉過頭,看向B2-07的門口。

四目相對。

森下涼對她,微微一笑。

那是一個完美的、無懈可擊的、屬於藝術修覆師的微笑。

也是屬於第三具屍體的微笑。

(第二十四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