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8 章

關燈
第 18 章

第十八章日本東京藝術大學 川上富江12

那座埋藏著無數玻璃罐的黑坑,此刻就像一張張開的大嘴,把真理子吞了進去。她沒有摔死,下面不是堅硬的地面,而是某種柔軟的、富有彈性的肉毯。

這是富江真正的巢穴。

真理子躺在黑暗裏,全身的骨頭像是散了架。她看不見,但嗅覺和觸覺被無限放大。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甜味,像是幾百個腐爛的石榴堆在一起發酵的味道。

她伸出手,摸向身下的地面。

那是皮膚。

溫熱、濕潤、還在微微搏動的皮膚。

這不是地下室,這是生物的腹腔。

真理子掙紮著爬起來,她必須離開這裏。她不知道方向,只能憑著直覺往前爬。她手腳並用地在肉毯上爬行,每一次手掌按下去,都能感覺到底下有什麽東西在流動,像是巨大的血管。

爬了多久?十分鐘?一小時?真理子失去了概念。

突然,前方出現了一絲微光。

那不是燈光,是一種幽綠色的、生物性的熒光。

真理子朝著光爬去。她爬過一段狹窄的肉道,肉壁擠壓著她的身體,分泌出滑膩的粘液,讓她幾乎窒息。

終於,她爬出了肉道。

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一個巨大的、球形的空腔。空腔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囊泡。

真理子看清了裏面的東西,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那裏面,是富江。

但不是一個富江。

是無數個富江的胚胎,像葡萄一樣串在一起,共享著同一個胎盤。她們有的已經成型,有的還是一團肉塊,有的長著三只眼睛,有的長著兩張嘴。

她們在羊水裏漂浮著,靜靜地註視著真理子。

“你來了。”

那個聲音,不再是老女人的,也不是安藤的。

是富江的聲音。

但這次,聲音是從四面八方傳來的,是從那些胚胎的嘴裏,一起發出來的。

“你殺了我媽媽。”富江說。

“她不是你媽媽。”真理子對著虛空喊道,“她是個瘋子。她在制造怪物。”

“不。”富江的聲音帶著一種孩童般的純真,卻又透著無盡的蒼涼,“她是唯一愛我的人。她把我縫起來,是為了讓我完美。她殺那些人,是為了給我找顏料。她把我關在地下室,是為了保護我不被別人看見。”

真理子聽著,只覺得渾身發冷。原來富江不是不知道痛苦,她只是把痛苦當成了愛。

“你毀了一切。”富江的語氣開始變得冰冷,“你毀了我的家。現在,你要把我也毀掉嗎?”

“你已經毀了這個世界。”真理子咬著牙,“我必須毀掉你。”

“毀掉我?”富江笑了,成千上萬個胚胎一起笑,聲音重疊在一起,像無數把鋸子在鋸木頭,“真理子,你看看你自己。”

真理子一楞,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臉。

她的手觸到了一張光滑的臉。

沒有痣。

那顆痣不見了。

“那顆痣,是我給你的外殼。”富江說,“現在外殼碎了。你才是真正的富江。”

真理子楞住了。

“你以為安藤為什麽選你?”富江的聲音越來越近,“因為他知道,只有你這種對美有著極致追求,又有著極致破壞欲的人,才能成為我的容器。老女人只能縫補我,而你,能創造我。”

真理子感覺大腦一片空白。

她想起了安藤臨死前的話:“你是燃料。”

原來她不是燃料。

她是火種。

“過來。”富江伸出一只手,從那個巨大的囊泡裏伸出來,是一只蒼白的、完美無瑕的手,“過來,回到媽媽的肚子裏。我們一起,把這個世界重新畫一遍。畫成我們喜歡的樣子。”

那只手懸在真理子的面前,指尖微微顫動,像是在誘惑,又像是在邀請。

真理子看著那只手。

她想起了東京塔上的白光,想起了那些被白色覆蓋的怪物,想起了自己為了活下去所做的一切。

她累了。

真的累了。

也許富江是對的。這個世界已經爛透了,為什麽不能重來?

真理子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冰涼,柔軟,像絲綢一樣。

就在兩只手握在一起的瞬間,真理子感覺一股巨大的力量把她往上拉。

她被拉進了那個囊泡裏。

羊水瞬間淹沒了她。

真理子沒有窒息,她能在水裏呼吸。

她看著那些胚胎,她們圍了上來,撫摸著她的臉,她的頭發,她的身體。

她們在融合。

真理子的身體開始融化,和那些胚胎融為了一體。

她感覺自己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無所不能的意識。她能看見東京的每一個角落,看見那些幸存的、絕望的人類,看見那些還在互相吞噬的怪物。

她能給予他們新的形狀。

真理子(或者說富江)笑了。

她揮舞著無數只手,指揮著那些從罐子裏爬出來的新富江們。

“去。”她下令。

新富江們沖出了地底,沖進了東京的廢墟。

她們不再是單一的個體,她們是一個巨大的蜂群。

她們撲向幸存者,不是去殺戮,而是去“改造”。

一個躲在地鐵隧道裏的男人,被新富江抓住了。男人驚恐地尖叫,新富江卻溫柔地吻上了他的嘴。男人的身體開始膨脹,長出鱗片,變成了一只巨大的、長著富江臉的蜥蜴。

一個躲在教堂裏的修女,被新富江包圍了。修女祈禱著,新富江們卻把她的四肢拉長,變成了四根琴弦,把她的身體做成了樂器,彈奏著無聲的音樂。

東京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活體雕塑公園。

真理子漂浮在那個囊泡裏,享受著這種創造的快感。她終於明白了富江的快樂。那種把生命當成橡皮泥,隨意捏造的快樂。

她就是神。

她就是藝術本身。

但就在她沈浸在狂喜中時,她感覺到了一絲阻力。

那個阻力,來自她身體深處。

來自那堆正在融合的肉塊裏,一個微弱的聲音。

“真理子……”

是安藤。

安藤的聲音。

“你還記得你是誰嗎?”安藤問。

真理子不想理他。她現在很快樂,她不想回憶那個瞎眼的、無助的自己。

“你是個藝術史研究者。”安藤繼續說,“你研究過戈雅,研究過《農神吞噬其子》。你知道吞噬意味著什麽嗎?”

“意味著新生。”真理子冷冷地回答。

“不。”安藤說,“意味著饑餓。意味著永遠填不滿的空虛。”

真理子楞住了。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她現在是一團巨大的肉塊,無數張嘴在開合,無數只眼睛在眨動。

她感覺到了。

一種從未有過的、撕心裂肺的饑餓。

她想吃。

想吃一切。

吃人,吃建築,吃空氣,吃顏色。

那種饑餓感瞬間壓倒了創造的快感。

真理子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

那不是神的怒吼,是野獸的哀嚎。

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身體了。

她的肉塊開始瘋狂地蠕動,吞噬著周圍的一切。她吞噬了那些胚胎,吞噬了那個囊泡,吞噬了整個地下的空腔。

她變成了一個巨大的、只會進食的黑洞。

地面塌陷了。

整個駒場校區塌陷了。

那個巨大的肉塊從地底鉆了出來,像一只史前怪獸,張開血盆大口,吞食著東京的天空。

富江的計劃失敗了。

真理子沒有成為神。

她變成了一個怪物。

一個比富江更醜陋、更貪婪、更絕望的怪物。

安藤的聲音最後響起:“這就是結局,真理子。美,終究會吞噬自己。”

真理子看著自己那張無數張臉組成的巨口,流下了眼淚。

眼淚掉進那張大嘴裏,瞬間被吞噬了。

(第十八章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