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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風雨欲來(三十一) 粘稠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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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風雨欲來(三十一) 粘稠的光澤

黑暗t裏有聲音滲了進來。

很輕, 壓抑著,像是唇齒間溢出的嘆息,緊接著又有水聲, 仿若是在攪打灌了湯的肉餡,潮濕, 黏稠, 一下一下動著。

習川漸漸轉醒,只覺眼皮沈重。

他艱難地呼出一縷氣,雙眼睜開縫隙,昏光透進來,先瞧見堆壘四周的柴木,再一轉,才看見半掩房門後的模糊晃動的影子。

那兩道身影交疊著, 挨得極近。

他呼吸一緊。

只見她背對自己,身後的發絲如瀑垂落,像騎馬一般駕著誰。

視線從模糊到清晰, 他很快看清顛簸中的身影,雙眼驀地睜大,視線在兩人間來回轉,竟找不到落點。

血氣翻湧而上。

習川抖著眼睫, 只覺那些黏膩的水聲、喘息瞬間被放大,尖銳地刮過耳膜。

正在這時, 屋內的靈森似有所覺,撩起眼,目光透過半敞房門看向後方的青年。

兩人視線在半空撞上,立時蹙眉,彼此面上都掠過一絲厭惡。

說不上為什麽, 僅是瞧見對方的臉,看見那神情,心底都生出一股異樣的熟悉感。

仿佛是照鏡子般,一黑一白,神情冷峻,眉眼凝肅,連吸引她的姿色特點都那麽相同。

世上最惡心的事情莫過於此。

他與他,眼下誰都說不清,究竟誰才是她心裏的替代品。

對望的視線焦灼難分,靈森和習川都不想在此刻見到對方,可又都不願顯出弱態,於是幾息過去,竟誰也沒有移開視線。

交鋒是沈默的。

但說不上是為挑釁,還是為了別的,靈森忽然挺胸,把自己更多地送進她身前,手扶在她腰側。

他的動作生疏且僵硬,然因著不服輸的念頭,另有一股氣勢。

汗珠在胸膛起伏間滾落。

被騎著的馬兒迎著她的節律奮進。

那些從溫軟唇瓣裏溢出的涎液也被碾為薄薄水光,覆在胸口,在燭火中閃著粘稠的光澤。

“唔……”

大概是觸到了什麽點,付今越忽然哼出聲,蹙眉緩了片刻。

習川眼裏倒映出她的背影,看不清她的臉,可奇妙得感受到她有幾分饜足。

靈森的手極具占有欲地從後方攬住她,氣息粗重,前胸就像剛落了場大雨般濕漉。

習川緊緊抿唇,委屈漫上來,胸口仿佛堵著什麽東西,連呼吸極為不暢。

他艱難地想要起身,然費了很大的勁,也只讓自己往前動彈一下。

甚至因此歪了平衡,身子前傾,下巴直接磕在地面,整個人趴著,連話也說不出來,指頭死死抓著磚縫,滿手的泥。

烏黑黑的眼映出她的背影,只覺眼眶一酸,有種要落淚的沖動。

可付今越看不見,也無法分出心去察覺。

唯有靈森微微側臉,目光冷淡睨來,當著青年的面,大掌穩穩地覆在她身後,哪怕不言不語,亦能看出這是在示威。

習川嘴唇抿得發白,眼生怒意。

靈力被他強行調動,身邊柴木竟當真隨他的喘息聲搖晃起來,塵屑簌簌抖落。

繪制在身下的陣法卻忽然亮起光,要壓制這股暴動靈力,剛要站起的習川膝蓋一彎,又是咬牙撐住。

他脖頸項圈正中墜著的金屬環,因掙紮動作相互碰撞,響聲吸引了旁人的註意力。

猶在平息悸動的付今越聞聲一怔,轉眼回看,擡了下眉,倒是半點不覺尷尬。

她撩起發往耳後別,似笑非笑地說:“你總算是醒了。”

*

仙舟之上。

最後一名邪修總算被除去,修士們握緊武器仍是緊張地左右打量,生怕再有漏網之魚。

燕溪山遠遠站著,對身邊的謝靈溫聲道:“你不去瞧瞧?”

謝靈搖頭道:“不必了。”

燕溪山:“你還未曾查驗屍身,只憑我一句話,你就篤定了你師弟確為宵小之輩?”

把目光從蘇世傑蒼白的臉上挪開,謝靈輕聲道:“前輩何必試探,這樣的局面不正合了你我之意。”

她看向仙舟外,夜幕沈沈,天際邊隱約浮出一道白茫。

這一夜發生的事遠比她想象的要驚險,謝靈聽見自己驚慌的心跳已趨於平靜。她想起燕溪山對她說的那些話:

仙舟上窩藏著一名邪修,師弟與其勾結,二者結交頗深。

習川正是受師弟主使才被暗中攝魂,丟下尚困在秘境裏的長老,一意孤行地前往隱霧原。

師弟所謀,至今已無從考究,發現異樣的大能早把他神魂盡毀,無處可尋。

旁聽了這一切的謝靈心知這未必都是真,她不曾親眼目睹,也難以相信朝夕共處的師弟竟叛投邪道,可她……

凝望遠處晨曦,謝靈再次搖搖頭,行禮道:“晚輩多謝前輩成全。”

燕溪山依舊溫聲:“不必謝我。”

謝靈維持行禮姿態不變:“如今內憂外患盡除,天衍宗沒了丟臉的惡徒,多了一位壯烈犧牲的豪傑,全靠前輩成全,晚輩在此代替宗門謝過前輩。”

燕溪山神情不變,眼眸雖定於眼前女修,視線卻凝在遠處的小屋內。

諸事都如她安排順利進行著。

唯一的變數卻是曾放言不會罔顧人倫的靈森,她僅是抵蹭,把他當作洩.欲的工具,二人並未進行到最後一步,然開弓之箭不會回頭,底線一降再降,終有破滅之時。

燕溪山暗中望著,明知這就是自己期望的,面上不知怎得,卻連笑起來都覺疲累。

他頓了頓,突然留意到謝靈猶疑面色,恍惚裏想起來自己還未回覆,便垂眼,輕聲應了一下。

而不遠處,修士們確定並無邪修殘黨後,終於收劍,並派了位代表朝兩人走來,大概是想請示下一步。

謝靈見狀正了正神情,不再多語,免得被旁人聽去,惹來風波。

燕溪山卻在此時擡眼瞥了下下方,唇輕啟合,對身邊道:“那位劍宗門徒醒了。”

習川被大能暗中帶走治療這事,謝靈是知道的。

可與師弟一樣,都是從對方口中得知。

她心裏總放心不下,只怕過一陣,又傳出習川診治無效,命斃當場的消息。在謝靈看來,聽來的事都是虛的,唯有習川本人現身,安安穩穩站在面前,她才敢稍稍松下心裏的重擔。

攝魂之術不好解,謝靈擔心自己會要再等個幾日,誰知試探還未出口,又聽燕溪山說:“此處交予你。”

話音剛落,身邊的大能氣息倏然遠了。

謝靈揚眸追去,連殘影都見不到。

她心裏擔憂加重,面上倒撐起淡然神情,迎著眾人剛與邪修戰鬥完,心緒仍未平的擔憂視線,冷靜道:“不必驚慌,先點數人數,查看有無傷亡。”

燕溪山回到隱霧原,地面菌絲爬升,瞬時凝出他的身形。

付今越察覺到靈力波動,指揮靈森開門,父與子在門前一相見,靈森下意識低下頭,神情有愧。

燕溪山垂眸,視線掃過他赤裸胸膛,入目一片紅白交接。

白是似雪膚色,紅是道道指印。

目光落及胸口,瞧見被掐捏後變得無法自行縮回的滾圓莓果,燕溪山眉頭一抽,黑眸緩緩挪開,不願再看。

藏於暗處的菌絲視角有限,遠沒有此刻親眼目睹來得深刻。

靈森動了動唇:“父……”

燕溪山溫和地看了他一眼,走入屋內:“他如何了?”

“尚且清明,”付今越接道,她回頭看去,來人眉眼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平和,“我用合歡印看過一遍,並無大礙,不過,還是等你看了再做定論不遲。”

燕溪山道:“好。”

柴房裏的陣法仍舊發亮,被圈在其中的習川端坐凳上,沒了先前怒意,只是不時摩挲頸間的項圈。

燕溪山走到少女身邊,靈森緊跟其後,站在另一側。

付今越望了眼身邊三人,只覺氣氛裏有些異樣的沈悶。

靈森對燕溪山愧疚能理解,可燕溪山面上一如往常,視線卻只在自己和習川裏來回,像是和兒子有了隔閡。

而靈森對父親垂眼恭敬,望向習川時偏帶有一絲莫名敵意。

習川的態度也很值得玩味,對燕溪山有禮,與靈森視線碰上時,眉間微蹙,竟也有著相同的敵意。

身旁三人各有各的立場,彼此對持,將這片刻的沈寂攪成一團渾水。

付今越心裏有趣輕笑,但也不往深處去想。

她看著燕溪山給習川做完檢查,確認邪修沒留暗手,攝魂術完全解除後,便直接了當地把事件簡短告知。

習川聽完來龍去脈,只是點頭,並無疑惑。

付今越見他全盤接納,就示意靈森撤去陣法,隨後走上前要為他解開項圈:“事情原委你都知曉了,隱霧原這邊也都應下,願意與劍宗結盟,你們隨時可以啟程回宗。”

項圈解開,身子雖然t一輕,心裏卻意外不舍。

習川頓了頓,回道:“仙舟一方我會勸說,你……”

付今越道:“我會跟你們一起走。”

“我本就計劃傷勢養好後,回劍宗找尤宗主匯合,你們來的時機恰好。”

她把項圈收入芥子囊,思索道:“如今我暴露在全天下的修士眼中,外出不做易容,便會惹來一堆麻煩。仙舟上各宗各派的修士都有,人多眼雜,你回去後必須盯緊了,別在回程路上節外生枝。”

她把事情一條條安排下來,習川頷首表示明白,沒有半點質疑。

若不看他冷峻的面容,當真像一條只會甩尾聽令的乖狗。

燕溪山早就知道她的打算,聽著心中哀愁,也沒有插話再次阻攔。反倒是靈森,聞言漸漸低沈起來。

付今越一個都不關心,她只關心自己能不能安穩回到劍宗。

以及……這是否又是誰提前為她安排好的道路。

隱霧原數月,托燕溪山的福,她一舉從化神期晉升為合體期,且臨近突破,不日就要成為大乘期。

屆時,她很難會死在其餘險境裏,唯一的可能,就是被人為殺死。

燕溪山說過,離開隱霧原她註定就會走向死局。

那是否說明,在不遠的將來,定然有個命中註定的人能殺死她?

*

幾日後。

付今越撤了耳羽,易容登上仙舟,對外只說自己是前往妖界歷練,意外留宿隱霧原的劍宗門徒,一得知同門存在,立即就趕來了。

仙舟裏,目前知曉她真實身份的只有習川和謝靈二人。

“師姐,昨日郁長老發來傳訊符,說要與我們在西境邊界的千裏城匯合。”

聽到身後習川的話,付今越擺擺手,示意知道了。

船尾的風聲很大,為了準備明日的回程,特意停了仙舟的防護陣仔細檢修,因此風便也能不受阻礙地呼嘯穿行。

付今越走到角落過道,剛到拐角,就冷不丁轉身看向身後。

身著金紅長衣的謝靈不避不閃,迎著她的視線,似乎早有預料。

付今越看了眼就轉身繼續走,一步跨過拐角,站在角落的陰影用眼神示意。

謝靈便也跟著向前,直到身形徹底轉過拐角,與付今越一並隱在陰影中。

“前輩修為高深,想必早就知道我跟隨在後。”謝靈垂眼低聲道。

付今越不置可否,只問:“你有話要對我說?”

謝靈頓了頓才道:“恕晚輩直言,前輩此番外出,只怕兇險。”

“有多兇險?”

付今越隨口問著,掃了眼她,留意到對方袖口裏露出了八卦盤的一角。

謝靈聞言神色猶豫,手中動作,卻是把八卦盤取了出來,撫摸著自己的本命法寶,她好似才攢足勇氣說道:“其實,在天命之人預言出來後,我宗長老也嘗試過蔔算,天災來歷,走向,和天命之人相關的事都一一算過。”

付今越沒吭聲,揚眉示意她繼續。

謝靈:“可惜只遭反噬,並未算出什麽結果,長老們只道天命已定,不可窺探。唯有一樣,長老們算出了靈氣會有大動蕩,天底下會同時布滿湮墟,數以萬計的湮墟連結成群,最終黑日吞天,萬物死寂。”

湮墟的說法是從丹鼎宗傳開的,付今越不覺意外,倒是對對方想說的話有了好奇。

她不動聲色道:“這與我的兇險有何關聯?”

謝靈摩挲手中八卦盤,繼續說:“若蔔算無誤,此時外界理應已經有了數百道湮墟,只怕叫不少前輩吃了一驚,而付前輩您的身份又……”

古往今來,每逢天災必有動亂,更何況是這樣大的災禍,外界已經亂成一片,說不定還會驚動許多閉關修煉的老怪物。

謝靈的話很委婉,就算有易容,但總歸人外有人,她擔心付今越不知外界局勢,遇到天外天吃了虧。

畢竟修煉好東西誰會嫌多呢?

付今越明白了,含笑道:“我會留意,多謝提醒。”

她目送對方離開,停留在原地思索片刻,走出過道,避過人群下了仙舟。

謝靈的擔憂不無道理,她能鼓起勇氣說出這番乍一聽冒昧的說辭,定是做了許久的心理準備。習川雖知曉外界局勢,可出了秘境後,就直奔隱霧原來,與這一船人一樣,都不怎麽接觸過外界。

各地在同一時間爆發出湮墟,此事誰都不知曉,哪怕是消息靈通的宗門,也得花些時日才能將情況摸清。

唯有精通蔔算之法的天衍宗,可以提前得知。

真是奇了,這宗門能算出天下大事,卻算不出自身小事,連師弟是邪修都是事後得知。

付今越對蔔算的認知,都建立在觀星客算無遺策的印象上,她本以為卦修都是如此,直到接觸了這名天衍宗修士,才越發覺得觀星客的可怖。

從仙舟禦風一路前行,付今越在地牢附近下落。

她沒忘記要把狐貍塞進船,帶回劍宗當禮物。

被關押在深處的巫承聽見聲響,壓著眉眼間的期盼,滿臉別扭地擡頭去看。

他被押在這太久了,久不見天日,在日覆一日的滴水聲裏早已算不清具體時辰。

燕溪山和靈森聽她的命令不曾來過,黑暗裏,巫承每每追著光亮擡起眼,看見的都是她的身影。

階梯上漫出了一小片暖光。

巫承瞇起眼,這說明門已經被打開了,而此時是白天,或許還是正午。

黑暗裏,滴水聲不知疲倦地滴答著。

他肩頭忽然小幅度抖起來,想到即將到來的人,心口湧出幾分激動。

“你還知道來,你還敢來……”

鏈子被拉扯出聲響,巫承垂著腦袋,低語練習待會兒的話語,他的嗓子幹啞,因為鎖靈緣故,對進食的需要也都重新回到這具身體上。

而她上回給他端的水,擺在鐵鏈範圍之外,巫承繃直身子才能險險夠到,還需俯身,如畜生般低頭舔舐才能飲到水。

巫承惱怒之下打翻了水,從此她便不再來了。

有幾日了?

還是有月餘了?

分不清,修士的體魄支撐著他茍活,但那股難耐的饑餓渴意,卻日日夜夜折磨著他。

巫承怒罵,咒罵,惡意地嘲弄她,可陰暗潮濕的地牢裏,除了滴水聲再無其他動靜,只要一停頓,寂靜就從四面八方湧來,淹沒口鼻,幾近窒息。

他詛咒她,乞求她,盼望她。

但她不來了。

從此再也沒來了。

黑暗裏,巫承睜著眼註視牢門的方向,他想好了待會兒所有的事情,先是怨她,被她抽鞭子,隨後乞求她,哄著她,然後,然後……

他再也不會打翻那碗水了。

付今越沒有進地牢。

腰間玉佩閃爍不斷,她被崔樂成的訊息截住了。

付今越還是第一回見崔樂成這樣,舊的才到,新的訊息就來了,一息間甚至閃了四五次,瘋狂得像是要把這一生的話都說盡。

她將玉佩拿到手裏,還未細看,眼前忽地冒出團陰影。

只見一大陶缸毫無預兆地現出,懸在半空就要往下墜,付今越後退,看它砸到地面,啪地碎成四五片,水花炸出,混著黝黑泥漿淌了一地。

她手裏還握著玉佩,訊息依舊接連發來,可剛匆匆瞥一眼,玉面就裂出無數碎紋,仿佛要被擠開似的。

付今越心覺不妙,連忙將神識打入。

卻只來得及讀到三條訊息,玉佩就裂成數塊,驟然崩散。

地面黑水流淌,汙泥中,一株莖稈青碧,頂端托著兩朵花苞的植株奄奄地躺著。

花有並蒂,雙色共生。

付今越揚眉詫異。

這是一株並蒂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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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應該不會鎖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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