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風雨欲來（六） 我就想騎你
關燈
小
中
大
第136章 風雨欲來（六） 我就想騎你
付今越上前開門, 燕溪山垂眸笑著看來，他身後是山霧朦朧，一抹晨光恰好落到他的額前, 把一綹發絲照得雪亮。
“我來送湯藥。”燕溪山說。
“湯藥一日三頓，想著來回叨擾實在不好, 便把藥材和罐子一起帶來了, 往後你若需要可以自行熬煮，也安心些。”
付今越這才註意到燕溪山手上捧了個陶罐，頓了頓，就讓開位置放燕溪山進去，面上如常笑道：“燕醫師客氣了。”
昨晚喝的瓷碗洗凈後，還在桌上擱著。
燕溪山瞥了眼，問道：“服藥後有無不妥？”
付今越說：“有些犯困。”
燕溪山：“藥材裏用到了酸棗仁, 會犯困是正常的。”
“就是有些太困了。”付今越笑著補充，“修煉以來，好久沒這樣安靜睡過一覺。”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神情。
只見燕溪山聞言微微蹙眉, 詢問道：“那今日靈力運轉時還有刺痛嗎？”
付今越比劃：“一點點，比昨天好了些。”
“那就沒什麽大礙，”燕溪山神情舒展，“困乏只是服藥的副作用罷了。”
“原是如此。”付今越信服地點點頭, 耳羽隨之搖晃。
她在問答裏找不出半點端倪，暫且作罷。
燕溪山繼續說著其餘可能有的副作用, 邊把陶罐放下，蓋子被揭開，棕褐湯藥汩汩倒入瓷碗裏，朝付今越遞來。
屋內氛圍安靜。
面前瓷碗冒著熱氣，付今越看了眼棕褐湯藥, 扯唇笑了下，還是接過來捧在手裏，抵在唇邊慢慢喝了下去。
燕溪山微笑看她飲盡，目光沈靜而柔和。
付今越擦過唇角汁液，剛放下瓷碗，擡眼就對上這視線，心裏忽地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t裏有疑，只覺得那微笑太過於恒定。
不見一絲顫動，完美地彎著，盯得久了漸漸覺得那不再是笑，而是某種非人的形態。
口齒裏泛有酸澀的藥汁，在吞咽裏變了味。
仿佛她剛剛喝得就不是什麽治病湯藥，而是燉過人骨的肉湯。
腹部因熱湯泛起暖意，付今越壓下胡亂冒出的想法，張了張嘴，恰在這時，燕溪山目光劃向陶罐，提起要教她該如何熬煮。
要入口的東西總讓旁人端到嘴邊，實在太不放心。
付今越自然應下，用一些時間學起湯藥熬煮。
燕溪山教導得耐心，事無巨細。
付今越邊聽，邊平覆心跳，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守衛此地的靈森不允許她隨意亂走，大抵還是在懷疑她，擔憂她會對隱霧原不善。
善意與惡舉不沖突，無論是人，是妖，權衡利弊下都有可能做出與過往不符的選擇。
付今越理解他的警惕，但不可能乖乖聽令。
那太被動了。
她需要主動一點，去掌握周邊地形，去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以及……有什麽事情是一定要她昏睡才能做的？
燕溪山把要點交代完，回眸輕聲問：“還有沒有什麽不懂的。”
付今越乖巧地搖搖頭。
燕溪山便把陶罐留下，又從芥子囊裏取出已經分揀好的藥材包。
付今越看著堆起的小藥包，想起昨日燕溪山那手漂亮出彩的生機操控，也想起自身對湯藥的懷疑。
無論他是不是真善人，至少面上在努力偽裝。
在未撕破臉的當下，這就有利可圖。
付今越眨了下眼，突然道：“燕醫師在這裏待了很久嗎？”
燕溪山不明所以：“是有些年頭了。”
“我是第一次來隱霧原，”付今越仰起臉對他說，“倉促來到，對許多事還不懂，鎮子也不熟，我想去附近看看，但又怕迷路……”
她話音越說越低。
耳羽折起，緊緊挨著臉頰，眼神失落，看上去就是一只被困灌叢啾啾叫喚的雛鳥。
燕溪山目光越發柔和，主動提議要帶她出去熟悉鎮子。
付今越沒有猶豫地就答應了。
如果是應邀出行，對靈森那邊明面上總能過得去。
寄人籬下就是煩。
付今越無比想念自己在幽都說一不二的日子。
燕溪山帶她出了門。
日頭漸升，隱霧原裏山霧變得稀薄，小妖們追逐玩鬧，修煉的妖修在屋頂盤腿打坐，還有些妖族來來去去，身上掛著農具，腿上沾滿濕泥。
燕溪山介紹：“隱霧原裏沒有大型城市，只有零散分布的鎮子、村落。”
“不是每一位妖都有意登頂大道，也有些習慣了此地的生活，自行耕種勞作，維持生計。”他指了幾間遠離鎮子的房屋，“那些屋子，是給和你一樣的妖族住的。”
“受傷後為求庇護的妖族來來去去，或留或離，房屋內的燭火也明明滅滅，來去不定。”
付今越努力記著鎮子裏的路線，附聲道：“燕醫師好像很是感慨？”
燕溪山的笑極淡：“談不上，世事只如此罷了。”
付今越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是這個道理。”燕溪山頷首，“但若是可以……”
他微垂著眼簾，輕聲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在此地久留下來。”
付今越步伐一頓，心裏警惕：“為什麽？”
燕溪山腳步也跟著停下，緩緩看來，唇邊銜著淡淡笑意，不言不語時，也如春風拂過。
付今越沒有從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任何惡意。
這反而讓她心裏生出一種無名焦慮，仿佛自己被困在一間黑暗的籠子裏，來回踱步，卻看不清外面圍繞著什麽。
燕溪山說：“外界太危險了。”
他看著她的耳羽，笑道：“隱霧原雖不能手眼通天，但庇護一只小鳥雀還是綽綽有餘。”
付今越直覺地認為話裏有話。
她在這瞬間考慮了要不要挑明一切，把所有都攤出來一一對峙，但很快就按耐了這股沖動。
付今越說：“不要。”
沒有解釋理由，付今越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拒絕就是拒絕。
燕溪山靜靜看著她，有些哀傷，但很快頷首接受了這份拒絕，轉而繼續介紹起周遭事物。
付今越發現他對隱霧原的一切都很熟悉，大到鎮落演變，小到一朵小花，他都能細細講出由來。
方才凝固的氛圍在對談裏重新化開。
付今越抓住機會，露出為難表情，欲言又止。
燕溪山留意到後詢問：“怎麽了嗎？”
付今越用憧憬口吻道：“昨日您在潭水使用的手段，非同小可，晚輩我……很是好奇。”
燕溪山失笑，看出她在故作浮誇。
他解釋道：“這不算什麽，靈氣滋養萬物，而萬物有靈，知其本質，任誰都能隨心調動。”
這一段話說得雲裏霧裏。
付今越問：“本質？”
燕溪山微笑，她們此時走出了鎮子，道路不再像道路，高聳的菌蓋遮蔽天穹，日光從縫隙裏鉆過，投下斑駁的金斑。
他那雙眼瞳在光影裏仍是深黑，目光並不灼人，彎起時笑意溫和，但唇角微抿，眉眼間隱隱透出郁色。
付今越時常覺得他像水中倒影，與世間總是隔了一層。
每當燕溪山笑起，那股郁色總讓她想起被夜雨打濕的梨花，沈沈地墜著，快要承不住這份重擔。
燕溪山續上之前話題，為身旁少女解答。
他言簡意深，談及深處總是過於抽離，聽得付今越似懂非懂。
有風吹過，頭頂傘蓋波浪似的皺褶，隨之輕晃，光影也跟著搖曳，落在她們腳下，仿佛也真得滾過了千萬道金黃海浪。
男人講解時眉眼舒展，語調柔和，栗褐色的小雀鳥歪起腦袋聽著，時不時輕輕眨眼。
她們距離或許靠得太近了些。
不知講到什麽，少女身子又往旁歪了點，攤開手心遞於眼前，男人垂眼，無奈輕笑。
距離太近了。
靈森遠遠看著，眉頭緊皺。
付今越是知道了，燕溪山決計不是普通修士，在旁人對生機為何物都一知半解時，他就已有諸多心得，她受益匪淺，對合歡生道有了更多設想。
付今越正想要向燕溪山繼續請教時，有鹿蹄聲踏來。
不似從前篤篤輕快，倒有些沈重。
付今越轉過頭，目光在鹿男胸口跳動的雪團上停留片刻，然後才留意到他今日拿了弓。
右手持弓，箭囊袋背在他赤著的人類上身，深褐色的皮帶斜挎至身前，深深勒入左胸。
深色與雪白對比，格外顯眼。
靈森看著燕溪山，微微垂首道：“鎮裏又有一群妖來尋醫。”
又是一批來問診的妖族？
隱霧原裏受傷的妖未免也太多了。
燕溪山說：“我這就去。”
他對付今越歉意一笑，緩聲道下次會繼續替她解答問題。
付今越自然不能說什麽，她目視燕溪山離開的背影，臉也不轉地問：“你是故意的？”
靈森垂首整理箭囊背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鎮裏本就來了一群求醫的妖族。”他淡聲道，“而我在巡邏時恰好見到你們。”
“真的？”
“真的。”
付今越歪著頭看過去，笑意一晃而過。
能耐著性子向她證明此事是偶然，就已經說明這不是偶然。
更何況來時臉色還那麽難堪。
她突然湊過去，抓住他的手腕，拇指食指扣住腕部，尾指蹭過鹿男軟軟的胸脯，靈森一驚，倏然轉眸看來。
付今越慢慢眨眼，輕聲說：“我想上你。”
她用詞含糊不清，靈森盯著她的臉，一時也不知自己該往哪處想，鹿耳驚詫豎起，耳根一路紅到了胸膛，面無表情的臉上更是染上胭脂般，暈紅一片。
靈森往回抽手，沈聲道：“你……”
付今越不滿道：“你在想什麽？”
她擡手壓著被風吹起來的耳羽，絨毛被風吹得蓬亂，付今越指指他的鹿背，語氣從容：“我只是想讓你載我回去。”
“大概是還未病愈，走了一段路好累，不想走回去了，載我吧。”
這略帶了不滿的埋怨，好似他與她有多親近般。
靈森後退一步：“我去喚一匹馬來……”
“不要。”付今越拒絕，“我就想騎你。”
騎他。
如此戲謔暧昧的話語，聽得靈森面色更沈。
對方不是敵人，對敵的雷厲手段無法拿出，斥責口吻在此時竟也顯得不夠有力。
她語氣太過篤定從容，弄得他反應越激烈，反而越像做賊心虛。
靈森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人似得盯著她。
偏偏她還故作疑惑地激道：“怎麽了，是不敢嗎？還是不行？”
也不知仗了什麽底氣如此膽大包天。
靈森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滿臉通紅，沒遇到這樣的無賴，t只覺被逼入絕境。
而她笑意輕慢，眼神睨來肆意打量自己，其張揚明媚，與先前溫軟的少女判若兩人。
他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裏渾身滾燙，好像他就脫光了站在她面前。
害臊裏憑空生出一種不甘和羞憤。
憑什麽自己匆匆忙忙，她卻能如此從容？
這念頭叫靈森一下有了沖勁，鹿蹄嗒嗒，往前走兩步，近九尺高的身形立在少女面前，壓迫感十足。
陰影罩下，那兩團雪團也軟軟晃幾下，幾乎頂在額前。
付今越揚起眼，劃過腹肌、胸脯，一直到鹿男俊朗卻肅穆的臉上。
靈森嚴厲道：“付今越，別太得寸進尺。”
果然知道她的來歷和姓名。
付今越壓著笑：“嗯。”
她看出了這靈森色厲內荏，沒有半點害怕，甚至因為知曉他那點小小的意動，而更加大膽。付今越擡手，指頭勾著他要頂到自己鼻前的深褐背帶，輕輕拉扯，那軟呼雪團也被帶著變形。
泛紅的果實在沒有被撥弄的情況下飛快長大，讓他看著更加誘人。
“我得寸進尺了。”付今越說，“你好像很喜歡。”
她笑盈盈的眼裏分明在說：你能拿我怎麽辦？
靈森攥緊手中弓箭，心快得像要跳出來。
她抵在近前的手指輕輕刮過，身子就下意識一縮，那陣酸軟讓靈森不敢置信地向後退。
付今越眼睜睜看著他一步兩步地退後，眼瞳泛起水光，最後胡亂拋下一句話，猛地轉身離開。
那寬松的發辮在他身後甩動，蹄聲倉促。
被獵人看上的小鹿落荒而逃。
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付今越撚了撚，隨意垂下手，心裏笑道：“這麽純情。”
*
燕溪山、靈森。
註視的兩雙眼睛接連離開，付今越趁著這個機會，用腳步慢慢丈量周邊環境。
她在入夜前回到屋裏，準備熬藥。
藥是一日三頓，她今日沒有按時服藥，晌午的漏吃了。
付今越端出陶罐，擺在竈臺上，這藥有疑點，卻也是治傷的唯一指望。
至少它真的讓自己好受多了。
她在竈臺邊找到燧石，和柴刀一擦打出火花，用來當作引信的枯草開始冒煙。
院外有一口井，她塞了幾根木柴讓火花變成火團，然後出去打水。
熬煮草藥的過程很安靜，付今越在水咕嘟咕嘟的聲響裏，用回憶勾勒完周邊地形，然後思考燕溪山身上的疑點。
他的疑點完全是顯而易見的。
不尋常的醫師，不凡的能力，付今越都有些懷疑他才是隱霧原裏深藏不露的大妖，而靈森只是被他推出來，當作靶子的謊言。
仔細回想幾次交談，靈森態度對他也確實微妙，恭敬，且從不直呼其名。
好在目前他還沒有透露出很大的惡意。
付今越想要接近燕溪山，在養傷的這段時間學習對方的生機操控之術，爭取一個禍福相依。
陶罐的蓋子被熱氣頂得叮框作響，馥郁香氣彌漫開來。
湯藥熬煮好了。
付今越把棕褐色的藥汁倒入瓷碗，等涼了點時一飲而盡，然後回到房內，打算像昨晚那樣嘗試修煉。
她站在門邊，掃了眼內室全貌，然後走到窗前，拔下一根頭發，斷成兩截，一截塞入窗與木窗沿的縫隙裏，一截夾在兩窗閉合的夾縫中。
發絲很細，不是有心一般難以察覺。
或許來的會是個粗心大意的，那樣就有收獲了。
不過至少要有兩手準備。
付今越在門口做了對應措施。
她心裏有些打鼓，面上卻看不出一點緊張。
既然昨晚沒要她死，想必今晚也不會。
付今越深呼一口氣，這才脫去褲襪，盤腿上榻開始打坐修煉。
她閉起雙眼，抱著覆雜心情，靜靜等候猜想中的那個存在的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付今越上前開門, 燕溪山垂眸笑著看來，他身後是山霧朦朧，一抹晨光恰好落到他的額前, 把一綹發絲照得雪亮。
“我來送湯藥。”燕溪山說。
“湯藥一日三頓，想著來回叨擾實在不好, 便把藥材和罐子一起帶來了, 往後你若需要可以自行熬煮，也安心些。”
付今越這才註意到燕溪山手上捧了個陶罐，頓了頓，就讓開位置放燕溪山進去，面上如常笑道：“燕醫師客氣了。”
昨晚喝的瓷碗洗凈後，還在桌上擱著。
燕溪山瞥了眼，問道：“服藥後有無不妥？”
付今越說：“有些犯困。”
燕溪山：“藥材裏用到了酸棗仁, 會犯困是正常的。”
“就是有些太困了。”付今越笑著補充，“修煉以來，好久沒這樣安靜睡過一覺。”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對方神情。
只見燕溪山聞言微微蹙眉, 詢問道：“那今日靈力運轉時還有刺痛嗎？”
付今越比劃：“一點點，比昨天好了些。”
“那就沒什麽大礙，”燕溪山神情舒展，“困乏只是服藥的副作用罷了。”
“原是如此。”付今越信服地點點頭, 耳羽隨之搖晃。
她在問答裏找不出半點端倪，暫且作罷。
燕溪山繼續說著其餘可能有的副作用, 邊把陶罐放下，蓋子被揭開，棕褐湯藥汩汩倒入瓷碗裏，朝付今越遞來。
屋內氛圍安靜。
面前瓷碗冒著熱氣，付今越看了眼棕褐湯藥, 扯唇笑了下，還是接過來捧在手裏，抵在唇邊慢慢喝了下去。
燕溪山微笑看她飲盡，目光沈靜而柔和。
付今越擦過唇角汁液，剛放下瓷碗，擡眼就對上這視線，心裏忽地一跳。
不知道是不是她心t裏有疑，只覺得那微笑太過於恒定。
不見一絲顫動，完美地彎著，盯得久了漸漸覺得那不再是笑，而是某種非人的形態。
口齒裏泛有酸澀的藥汁，在吞咽裏變了味。
仿佛她剛剛喝得就不是什麽治病湯藥，而是燉過人骨的肉湯。
腹部因熱湯泛起暖意，付今越壓下胡亂冒出的想法，張了張嘴，恰在這時，燕溪山目光劃向陶罐，提起要教她該如何熬煮。
要入口的東西總讓旁人端到嘴邊，實在太不放心。
付今越自然應下，用一些時間學起湯藥熬煮。
燕溪山教導得耐心，事無巨細。
付今越邊聽，邊平覆心跳，思考下一步該怎麽做：
守衛此地的靈森不允許她隨意亂走，大抵還是在懷疑她，擔憂她會對隱霧原不善。
善意與惡舉不沖突，無論是人，是妖，權衡利弊下都有可能做出與過往不符的選擇。
付今越理解他的警惕，但不可能乖乖聽令。
那太被動了。
她需要主動一點，去掌握周邊地形，去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麽，以及……有什麽事情是一定要她昏睡才能做的？
燕溪山把要點交代完，回眸輕聲問：“還有沒有什麽不懂的。”
付今越乖巧地搖搖頭。
燕溪山便把陶罐留下，又從芥子囊裏取出已經分揀好的藥材包。
付今越看著堆起的小藥包，想起昨日燕溪山那手漂亮出彩的生機操控，也想起自身對湯藥的懷疑。
無論他是不是真善人，至少面上在努力偽裝。
在未撕破臉的當下，這就有利可圖。
付今越眨了下眼，突然道：“燕醫師在這裏待了很久嗎？”
燕溪山不明所以：“是有些年頭了。”
“我是第一次來隱霧原，”付今越仰起臉對他說，“倉促來到，對許多事還不懂，鎮子也不熟，我想去附近看看，但又怕迷路……”
她話音越說越低。
耳羽折起，緊緊挨著臉頰，眼神失落，看上去就是一只被困灌叢啾啾叫喚的雛鳥。
燕溪山目光越發柔和，主動提議要帶她出去熟悉鎮子。
付今越沒有猶豫地就答應了。
如果是應邀出行，對靈森那邊明面上總能過得去。
寄人籬下就是煩。
付今越無比想念自己在幽都說一不二的日子。
燕溪山帶她出了門。
日頭漸升，隱霧原裏山霧變得稀薄，小妖們追逐玩鬧，修煉的妖修在屋頂盤腿打坐，還有些妖族來來去去，身上掛著農具，腿上沾滿濕泥。
燕溪山介紹：“隱霧原裏沒有大型城市，只有零散分布的鎮子、村落。”
“不是每一位妖都有意登頂大道，也有些習慣了此地的生活，自行耕種勞作，維持生計。”他指了幾間遠離鎮子的房屋，“那些屋子，是給和你一樣的妖族住的。”
“受傷後為求庇護的妖族來來去去，或留或離，房屋內的燭火也明明滅滅，來去不定。”
付今越努力記著鎮子裏的路線，附聲道：“燕醫師好像很是感慨？”
燕溪山的笑極淡：“談不上，世事只如此罷了。”
付今越說：“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
“是這個道理。”燕溪山頷首，“但若是可以……”
他微垂著眼簾，輕聲道：“我倒是希望你能在此地久留下來。”
付今越步伐一頓，心裏警惕：“為什麽？”
燕溪山腳步也跟著停下，緩緩看來，唇邊銜著淡淡笑意，不言不語時，也如春風拂過。
付今越沒有從他的眼睛裏捕捉到任何惡意。
這反而讓她心裏生出一種無名焦慮，仿佛自己被困在一間黑暗的籠子裏，來回踱步，卻看不清外面圍繞著什麽。
燕溪山說：“外界太危險了。”
他看著她的耳羽，笑道：“隱霧原雖不能手眼通天，但庇護一只小鳥雀還是綽綽有餘。”
付今越直覺地認為話裏有話。
她在這瞬間考慮了要不要挑明一切，把所有都攤出來一一對峙，但很快就按耐了這股沖動。
付今越說：“不要。”
沒有解釋理由，付今越也不認為自己有必要解釋，拒絕就是拒絕。
燕溪山靜靜看著她，有些哀傷，但很快頷首接受了這份拒絕，轉而繼續介紹起周遭事物。
付今越發現他對隱霧原的一切都很熟悉，大到鎮落演變，小到一朵小花，他都能細細講出由來。
方才凝固的氛圍在對談裏重新化開。
付今越抓住機會，露出為難表情，欲言又止。
燕溪山留意到後詢問：“怎麽了嗎？”
付今越用憧憬口吻道：“昨日您在潭水使用的手段，非同小可，晚輩我……很是好奇。”
燕溪山失笑，看出她在故作浮誇。
他解釋道：“這不算什麽，靈氣滋養萬物，而萬物有靈，知其本質，任誰都能隨心調動。”
這一段話說得雲裏霧裏。
付今越問：“本質？”
燕溪山微笑，她們此時走出了鎮子，道路不再像道路，高聳的菌蓋遮蔽天穹，日光從縫隙裏鉆過，投下斑駁的金斑。
他那雙眼瞳在光影裏仍是深黑，目光並不灼人，彎起時笑意溫和，但唇角微抿，眉眼間隱隱透出郁色。
付今越時常覺得他像水中倒影，與世間總是隔了一層。
每當燕溪山笑起，那股郁色總讓她想起被夜雨打濕的梨花，沈沈地墜著，快要承不住這份重擔。
燕溪山續上之前話題，為身旁少女解答。
他言簡意深，談及深處總是過於抽離，聽得付今越似懂非懂。
有風吹過，頭頂傘蓋波浪似的皺褶，隨之輕晃，光影也跟著搖曳，落在她們腳下，仿佛也真得滾過了千萬道金黃海浪。
男人講解時眉眼舒展，語調柔和，栗褐色的小雀鳥歪起腦袋聽著，時不時輕輕眨眼。
她們距離或許靠得太近了些。
不知講到什麽，少女身子又往旁歪了點，攤開手心遞於眼前，男人垂眼，無奈輕笑。
距離太近了。
靈森遠遠看著，眉頭緊皺。
付今越是知道了，燕溪山決計不是普通修士，在旁人對生機為何物都一知半解時，他就已有諸多心得，她受益匪淺，對合歡生道有了更多設想。
付今越正想要向燕溪山繼續請教時，有鹿蹄聲踏來。
不似從前篤篤輕快，倒有些沈重。
付今越轉過頭，目光在鹿男胸口跳動的雪團上停留片刻，然後才留意到他今日拿了弓。
右手持弓，箭囊袋背在他赤著的人類上身，深褐色的皮帶斜挎至身前，深深勒入左胸。
深色與雪白對比，格外顯眼。
靈森看著燕溪山，微微垂首道：“鎮裏又有一群妖來尋醫。”
又是一批來問診的妖族？
隱霧原裏受傷的妖未免也太多了。
燕溪山說：“我這就去。”
他對付今越歉意一笑，緩聲道下次會繼續替她解答問題。
付今越自然不能說什麽，她目視燕溪山離開的背影，臉也不轉地問：“你是故意的？”
靈森垂首整理箭囊背帶：“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鎮裏本就來了一群求醫的妖族。”他淡聲道，“而我在巡邏時恰好見到你們。”
“真的？”
“真的。”
付今越歪著頭看過去，笑意一晃而過。
能耐著性子向她證明此事是偶然，就已經說明這不是偶然。
更何況來時臉色還那麽難堪。
她突然湊過去，抓住他的手腕，拇指食指扣住腕部，尾指蹭過鹿男軟軟的胸脯，靈森一驚，倏然轉眸看來。
付今越慢慢眨眼，輕聲說：“我想上你。”
她用詞含糊不清，靈森盯著她的臉，一時也不知自己該往哪處想，鹿耳驚詫豎起，耳根一路紅到了胸膛，面無表情的臉上更是染上胭脂般，暈紅一片。
靈森往回抽手，沈聲道：“你……”
付今越不滿道：“你在想什麽？”
她擡手壓著被風吹起來的耳羽，絨毛被風吹得蓬亂，付今越指指他的鹿背，語氣從容：“我只是想讓你載我回去。”
“大概是還未病愈，走了一段路好累，不想走回去了，載我吧。”
這略帶了不滿的埋怨，好似他與她有多親近般。
靈森後退一步：“我去喚一匹馬來……”
“不要。”付今越拒絕，“我就想騎你。”
騎他。
如此戲謔暧昧的話語，聽得靈森面色更沈。
對方不是敵人，對敵的雷厲手段無法拿出，斥責口吻在此時竟也顯得不夠有力。
她語氣太過篤定從容，弄得他反應越激烈，反而越像做賊心虛。
靈森像是第一次認識眼前人似得盯著她。
偏偏她還故作疑惑地激道：“怎麽了，是不敢嗎？還是不行？”
也不知仗了什麽底氣如此膽大包天。
靈森胸膛劇烈起伏幾下，滿臉通紅，沒遇到這樣的無賴，t只覺被逼入絕境。
而她笑意輕慢，眼神睨來肆意打量自己，其張揚明媚，與先前溫軟的少女判若兩人。
他在她目不轉睛的註視裏渾身滾燙，好像他就脫光了站在她面前。
害臊裏憑空生出一種不甘和羞憤。
憑什麽自己匆匆忙忙，她卻能如此從容？
這念頭叫靈森一下有了沖勁，鹿蹄嗒嗒，往前走兩步，近九尺高的身形立在少女面前，壓迫感十足。
陰影罩下，那兩團雪團也軟軟晃幾下，幾乎頂在額前。
付今越揚起眼，劃過腹肌、胸脯，一直到鹿男俊朗卻肅穆的臉上。
靈森嚴厲道：“付今越，別太得寸進尺。”
果然知道她的來歷和姓名。
付今越壓著笑：“嗯。”
她看出了這靈森色厲內荏，沒有半點害怕，甚至因為知曉他那點小小的意動，而更加大膽。付今越擡手，指頭勾著他要頂到自己鼻前的深褐背帶，輕輕拉扯，那軟呼雪團也被帶著變形。
泛紅的果實在沒有被撥弄的情況下飛快長大，讓他看著更加誘人。
“我得寸進尺了。”付今越說，“你好像很喜歡。”
她笑盈盈的眼裏分明在說：你能拿我怎麽辦？
靈森攥緊手中弓箭，心快得像要跳出來。
她抵在近前的手指輕輕刮過，身子就下意識一縮，那陣酸軟讓靈森不敢置信地向後退。
付今越眼睜睜看著他一步兩步地退後，眼瞳泛起水光，最後胡亂拋下一句話，猛地轉身離開。
那寬松的發辮在他身後甩動，蹄聲倉促。
被獵人看上的小鹿落荒而逃。
指尖還殘留著對方的溫度，付今越撚了撚，隨意垂下手，心裏笑道：“這麽純情。”
*
燕溪山、靈森。
註視的兩雙眼睛接連離開，付今越趁著這個機會，用腳步慢慢丈量周邊環境。
她在入夜前回到屋裏，準備熬藥。
藥是一日三頓，她今日沒有按時服藥，晌午的漏吃了。
付今越端出陶罐，擺在竈臺上，這藥有疑點，卻也是治傷的唯一指望。
至少它真的讓自己好受多了。
她在竈臺邊找到燧石，和柴刀一擦打出火花，用來當作引信的枯草開始冒煙。
院外有一口井，她塞了幾根木柴讓火花變成火團，然後出去打水。
熬煮草藥的過程很安靜，付今越在水咕嘟咕嘟的聲響裏，用回憶勾勒完周邊地形，然後思考燕溪山身上的疑點。
他的疑點完全是顯而易見的。
不尋常的醫師，不凡的能力，付今越都有些懷疑他才是隱霧原裏深藏不露的大妖，而靈森只是被他推出來，當作靶子的謊言。
仔細回想幾次交談，靈森態度對他也確實微妙，恭敬，且從不直呼其名。
好在目前他還沒有透露出很大的惡意。
付今越想要接近燕溪山，在養傷的這段時間學習對方的生機操控之術，爭取一個禍福相依。
陶罐的蓋子被熱氣頂得叮框作響，馥郁香氣彌漫開來。
湯藥熬煮好了。
付今越把棕褐色的藥汁倒入瓷碗，等涼了點時一飲而盡，然後回到房內，打算像昨晚那樣嘗試修煉。
她站在門邊，掃了眼內室全貌，然後走到窗前，拔下一根頭發，斷成兩截，一截塞入窗與木窗沿的縫隙裏，一截夾在兩窗閉合的夾縫中。
發絲很細，不是有心一般難以察覺。
或許來的會是個粗心大意的，那樣就有收獲了。
不過至少要有兩手準備。
付今越在門口做了對應措施。
她心裏有些打鼓，面上卻看不出一點緊張。
既然昨晚沒要她死，想必今晚也不會。
付今越深呼一口氣，這才脫去褲襪，盤腿上榻開始打坐修煉。
她閉起雙眼，抱著覆雜心情，靜靜等候猜想中的那個存在的到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