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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風雨欲來(三) 不可亂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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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風雨欲來(三) 不可亂摸。

陳舊木門一推即開。

付今越穿著白棉裏衣, 外罩一件青布衫,慢騰騰地把自己挪出來。

守著外頭的靈森聞聲轉來,一雙鹿耳倏地抖顫, 耳尖彈跳時格外柔軟。

他眼眸沈靜,幽綠的瞳色總令付今越想起夏日波光粼粼的潭水。

靈森側身, 點頭示意她跟來。

他要送她離開了。

付今越站在原地不動:“我受傷了。”

她費力地擡起自己胳膊, 右臂和肩膀銜接處深可見骨,筋肉勉強相連,唇色淡得一點血色都無。

付今越用輕柔的語氣說:“隱霧原本就是庇護妖族的靜修之地,我如今深受重傷,若你送走我,恐怕不出幾日便能在邊境再看見我的屍首。”

靈森不語,半信半疑地看著她。

付今越彎著唇角苦笑, 擡起左手,隱約的水團在攤開掌心上凝聚,將要完成之時, 靈力漣漪倏然中斷。

緊接著水團散開。

付今越身子搖晃幾下,低咳道:“如你所見,眼下連基礎的水決都用不出來。”

栗褐色的耳羽伸展,羽梢被風吹得蓬亂, 像在瑟瑟發抖。

靈森目光劃過少女臉頰旁的耳羽,又定在她臉上看了會兒。

付今越說:“隱霧原不留外人, 可我們是同族,不是嗎?”

靈森:“……是。”

他終是松了口,但鹿蹄踩過草叢,高大的鹿男走到她身前,居高臨下地強調:“你可以留在這, 但僅是暫留,傷愈後自行離去,若是不願……”

他的手下意識要擡起,指尖抽動,又無聲垂回身側。

靈森:“我會親自送你出去,生死不論。”

付今越微笑道好。

她記著他方才的動作,那手勢令她感到熟悉,像是在下意識虛握什麽,拇指與食指摩挲,是在撚一根……並不存在的箭羽?

鹿男與弓箭。

付今越心道:“確實是個好搭配。”

但他面對她的時候把弓收起來了,為什麽,是因為受傷的她構不成威脅嗎?對話至今,他不問來歷,不問姓名,當真對一個生面孔如此放心?

正在思索時,靈森又道:“你隨我來。”

付今越擡起眼:“做什麽?”

“療傷。”

“養傷的話,這裏不行嗎?”付今越左右看看,竹子籬笆圈起的這塊小屋,雖然以茅草為頂略顯簡陋,但也足以遮風避雨。

靈森調轉身子,鹿蹄叩在地面篤篤作響,他視線掃過付今越被簡單包紮吊起的右手:“此處簡陋,我送你去隱霧原裏面。”

“那裏有醫師,會替你療愈傷口。”

“醫師?”付今越有意套話,“我丹田內靈力流轉滯澀,這也能治嗎?”

靈森卻是轉身:“隨我來就是。”

他向前帶路。

四足邁開,篤篤聲響裏,帶有一種緩慢且沈穩的節奏感。

付今越咳嗽兩聲,越過高大的鹿身去看遠處延綿景色。

大團的綠意在眼前鋪開,哪怕是不食人間煙火的修仙界,都很少見到這樣不加開發的野外叢林。付今越猜測這與妖族親和自然的習性有關。

視線盡頭,起伏的樹木剪影裏有一顆格外突出,比所有的樹都高出一大截,頂天立地,但奇在樹杈不是樹杈,而是一朵朵柔軟巨大的傘菇,菌蓋潔白似雪,散發出淡淡微光。

在白日裏也朦朧可見,有一種奇異的神聖感。

那就是隱霧原的核心嗎?

付今越咽下這個問題,她作為外來人修,哪怕對隱霧原整體知之甚少,也不該傻到問出聲。

畢竟若說妖族排外,厭惡人族,那隱霧原就是敵視了。

據說這片叢林裏有一名大妖,修為高深,數百年鎮守此處不曾離去,來西境的人修但凡有靠近的,都非死即傷。

付今越不是很想往核心走,可身無分文,離了這處,外頭不知有多少修士虎視眈眈。

在有辦法應對圍獵追殺前,她最好還是待在安全的地方。

哪怕只是相對安全。

這條前往核心的路太長,付今越步伐慢吞,沒幾步就咳嗽,靈森在前面只帶了一小段路,便忍不住轉身。

付今越揉著胸口,懵懵懂懂地問他:“怎麽了?”

靈森盯了她一陣,直到付今越又咳嗽兩聲,他胸膛才輕輕起伏,似是無聲嘆了口氣。

隨後,這只身長九尺的鹿男把前足屈起,身子稍稍往下傾斜,好方便旁人攀爬。

靈森面無表情道:“上來。”

付今越看著他在身前半跪。

只見動作間胸肌隨之跳動,雪團似得上下,勾著旁人視線轉去。

這是要自己騎在鹿背上?

付今越不動聲色地收回看向胸膛的目光,輕聲道了句謝。

她揪住短硬的鹿毛,擡腿試了幾次,才艱難地跨上鹿背。

剛一跨上,靈森屈起的前足順勢站起,角度驟然拔高,付今越在顛簸裏下意識往前探手,要抓住什麽東西扶穩自己。

可身子卻被搖晃著朝前撞去,受傷的右手撞在男人挺拔的肩背上,疼出生理性淚水,左手在倉促裏繞至前方,只覺忽然一陣柔軟。

靈森頭腦有一瞬空白。

從來沒被旁人接觸過的地方被一手捧住,他嘴唇甕動,幾乎瞬間就因緊張繃緊肌肉。

對方似是詫異極了,開始摸索這是何物。

靈森一貫肅穆的神情忽變,在她摩挲裏不斷抖動鹿耳。

付今越看見他後頸肌肉在喉結滾動時被帶著輕微拉扯,瓷白膚色飛快泛起紅意,也不知是羞是惱。

一只手突然覆在她手背上:“不可亂摸。”

付今越最後捏了一下,慢條斯理地收回手,說話時帶著歉意:“實在對不住,顛簸太急,就……”

靈森冷淡地打斷她的道歉:“不必。t”

他好像只想把這事掀過。

付今越坐在鹿背上註視他紅意未消的肌膚,愧疚應了聲。

她配合裝出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抓了抓鹿身短粗的硬毛,發現抓不穩,還是無可奈何地伸手攬在對方腰間。

靈森肌肉瞬間繃緊,卻無法說出拒絕的話來。

畢竟路程顛簸,為了不摔下去也沒別的辦法,除非把她放下,可這樣一來又要慢吞吞地趕路。

攬在自己腰間的手安安分分,在顛簸裏時而上下,這都是尋常,並無特殊之處。

但方才被揉弄的觸感在腦海裏回轉,連帶這次接觸都變得格外古怪。

靈森當即沈著臉。

再一次告訴自己這都是尋常,並無特殊。

付今越乘坐高大的鹿男,輕輕松松地趕路,她留意到對方全身都泛起紅,像是蒙了層柔和的落日餘暉,遂無聲笑了下。

周邊景色飛速倒退,蹄音篤篤。

靈森大概是習慣了在林木間穿梭,動作輕盈而矯健,仿佛真是一頭屬於森林的靈鹿。

生於林間,守於林間,如無意外,此生也會葬於林間。

付今越聽說過鎮守隱霧原的大妖一些事跡,旁人都說它常年守在邊緣,慣用弓箭驅逐外來者。

靈森就是那個大妖。

付今越猜測著,她看出這鹿男面冷心熱,有心想要籠絡對方幫自己幾個忙。

治傷養傷是首要,其次是找回自己的芥子囊。

修士的芥子囊雖有神識標記,旁人不能隨意打開,但如果有人要強行抹去神識,也不是做不到。

那時,她無仙舟無靈石無親無故,想要離開西境麻煩事可就多了。

靈森對此地熟悉,又常年行走在外,委托他尋找芥子囊,最是合適。

躍過一排隆起的樹根,顛簸加重,付今越靠緊鹿男後背,低頭躲過掃來的葉片,心裏湧上不安。

她們離隱霧原核心越來越近了。

但周邊的景象也越來越不像尋常叢林。

到處都是苔蘚、藤曼、各類葉片寬厚的草植,和把樹木取而代之的高聳菌菇。

陽光從它們的縫隙裏穿過,投下斑駁的金黃。

傘蓋邊緣很薄,那波浪似的褶皺被陽光穿透,照得金亮,恍若在發光。

靈森載著她在傘蓋下跑過。

淺綠、深綠、暗紫的藤曼彼此糾纏,掛在任何能攀爬的高處,垂落的藤條像蛇,在陰風裏蜷曲。

付今越分不清這都是什麽品種,是否誕生出了神識。

她尚未看完的書籍裏或許有,但芥子囊已經丟失,沒機會去翻看對證了。

沒有辦法回頭。

付今越讓自己多看,多想,但不多言。

她看見道路突然開闊,前方潮濕的泥路鋪上了青石磚,兩邊山壁建起高低不一的住所,彼此用懸橋相連。

巨大的菌傘一朵又一朵撐在城鎮上方,遮風避雨。

霭霭薄霧游淌在街巷,有星塵般的微光在其中沈浮。

靈森速度放慢,鹿蹄踏在磚石,聲響變為嘚嘚,聽上去像是一頭馬兒在行走。

鎮民們對於靈森的到來很習以為常,可對於騎在他身上的付今越,就表現得十分驚奇。

她們臉上的表情奇異,瞪大眼睛看來,像是不敢置信。

付今越留意到生活在這裏的全都是妖。

在人族裏,她們被分為靈獸靈寵或妖修,區別對待各有難處。但在這裏,無論是否在修煉、有無人形、有無開智,全都被看作是妖。

她們自己接納自己。

因此,當鎮民聚集過來時,付今越也看見有頭小花豬圓圓地滾過來。

小豬眼神澄澈懵懂,是還未開智的小妖。

靈森低頭問路邊一名人形妖修:“他在哪?”

“您是找燕大人嗎?燕大人正在泉邊診療,”妖修說,“來好久了,南邊來了一群小妖,和之前一樣的癥狀,全都咳嗽打顫。”

妖修看見付今越吊著的右手,笑道:“哎呀,您又救了妖修進來啊。”

“趕緊去吧,估計燕大人還沒來得及走。”

靈森頷首道謝。

付今越被他帶起一起走,手依舊攬在腰上,她轉了轉眼珠,低聲問道:“你經常救妖修?”

“……”靈森沒有說話。

付今越:“你救了我,卻又趕我走,前者是一貫善心,後者是不尋常,所以我是例外。”

疑問在心中打轉。

付今越語調漫不經心:“你要趕我走,是因為……認識我嗎?”

靈森平淡道:“我不曾見過你。”

“那便愈發不尋常了。”她橫在他腹肌上的手緩緩收起,指尖輕巧劃過,付今越垂眼,看著男人後頸肌膚因自己過近的呼吸而泛紅。

靈森沈默,步伐卻不停。

她便夾緊騎跨在鹿背上的雙腿,感到對方腳步亂了一瞬,身子緊繃。

付今越輕慢笑了下,左手溫柔攏在他喉間,對方的呼吸與溫度透過掌心傳來。

“你救了我,也不曾見過我,你是個面冷心熱的大妖,善待同族備受敬愛,卻在之前鐵了心要趕我走。”

她捏著他的喉結,很輕地問道:“可以告訴我為什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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