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我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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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年進車廂,每停留不超過一刻,展欣便指責:你一來就說話,太吵了,還擠得爹爹沒地方睡。我比較小比較乖,才能留下。

還用眼睛告誡他:爹爹是我的。

永年退出,暗自苦笑。這哪是三歲小孩兒,整個一小妖精。

可誰讓昭,拿她像眼珠子一樣寶貝。心裏再泛酸,他也惹不起。

至少現在還惹不起。

展昭亦是不解,蹙眉問展欣:怎麽對舅舅這樣說話。他打你罵你了?

展欣搖頭,嘿嘿笑道:沒有。我和他玩呢。他是大人,不會跟小孩生氣的。

展昭笑出聲來:你跟他玩?你把他氣得,一輩子都不想跟你玩了。

不玩就不玩,展欣吊住他的脖子掛上去,我有爹爹呢。

展昭心一軟,拍拍她後腦勺輕聲說,以後不要隨便欺負人。

展欣不高興了,嘟嘴說,都聽你的,外面的小孩就欺負我。大人不是也一樣嗎?爹爹你好笨。

展昭怔了怔,失笑道,是有點笨。好,以後誰欺負你,你就還回去。但還是不能隨便欺負人,你不喜歡被欺負,別人也不喜歡的。

展欣眨眨眼說,我沒欺負舅舅。他那麽大,我怎麽欺負?我是,跟你說話,不想讓他聽。

說什麽?展昭有些好奇。

展欣趴在他耳邊用氣聲說:你是不是最喜歡我?

當然了。

以後有弟弟妹妹,還是最喜歡我?

嗯。

那我以後找到婆家,也還是最喜歡你。

婆……婆家?誰教你說的?

……是個秘密。我告訴你……

返回次日,展昭外出至城郊,傍晚到家時手提布包,行經處散出刺鼻氣味。仆人不敢公然走避,只在他背後掩鼻逃竄。展昭暗暗皺眉,須知他拿在手上聞了一路,此時胃裏翻騰,這頓晚餐恐已消受不起。

永寧左等右等不見他來用飯,尋到儲物室,一推門險些被那味道頂出去。強忍著屏息睜眼,展昭站在屋子中央,一手嚴嚴捂緊口鼻,對著桌上一只斜把生刺的扁圓球正在看。再一細瞧,她不禁臉色煞白,腳下死死釘住,逃不了。

展昭回頭望見她,放開手大喘了兩口,說道,快出去。你和欣欣先吃,別等我。

永寧站著不走,默然滿眼驚懼。

展昭心中一奇,又一動。抽身掩門出來,拉著她速回前廳。舒爽了方才說,那是麝香貓果。你見過?

他一早趕到於洋家,問明於妻,當日王妃食用的,恰是這種果品。因是外邦進獻,又味道怪異,民間少有目睹,連他時常出入皇宮,也是首次得見。李奕北人不喜食,分屬正常;而李嫻能夠享用,想也是居高多年,食久成習慣了。

永寧是她獨生女兒,又豈有未曾見聞之理。

據於妻說,麝香貓果歷年有供,不對大眾口味,因此數量稀少。獻給王廷後所剩一枚,自己家人不食,便放著忘記了。展昭若不來取,終究難免腐壞丟棄。

但這果實非但無毒無害,且聽於妻說,對婦人產後虛弱,補養氣血大有裨益。所以送給李奕,合情合理。

展昭聽罷,頓時起疑:於洋熟知果性,他自己尚且難以下咽之物,何以獻給初來乍到,本就不適應南地飲食的李奕?若刻意下毒,他握中果蔬何止百種,挑選易於入口者,豈不更有把握馬到成功?

況且,李嫻喜好這般異味,於洋應當是了解的。如此簡單的推理,他怎麽可能事先想不到。

永寧仍是怔怔的發呆,臉色始終回不過來。她是憶起母親之死?不似那樣簡單。展昭等著,到她終於開口問:這味道,你拿回家來做什麽?

展昭靜靜說,我想看看,外殼這樣致密的物事,該把毒下在哪裏。可惜還未細問,於大哥便自盡了。

永寧連嘴唇也失掉血色:下毒?難道母親是,中了毒?為什麽弟弟告訴我,她是年紀大了,操勞過度?和於洋,又有什麽關系……

她越說,聲音越抖,到最後泣不成聲。

展昭搖頭說,我也想知道發生何事,所以將它拿回來。你若想起什麽,就告訴我。

永寧眼前白光一閃,忽然看不清他。撐不住坐下,雙手扶著桌沿,劇烈顫抖。

展昭微嘆,輕拍她的肩膀安慰道,想不起來無所謂,我慢慢查。莫驚動了胎氣。

聽他此言,永寧緩緩擡頭,凝望半晌,似是平定下來。低聲問,那顆珠子,你給了他麽。

展昭一怔,不料她此時提及此事。隨即坦然道,正是送與白兄療傷了。你怎知……

她望著他,這一雙通透明凈的眼啊,原是容不得一粒渣滓。教她愛極的眼,又看清她的幽暗曲折,多少次令她流淚狂呼,甘心因之而死。

她還有那樣的幸運嗎,也許錯一次,便是全盤輸。她緊緊閉眼,手撫上腹部,眼淚不絕溢出。

展昭越發詫異,微微俯身:永寧?

永寧搖頭,不要問,不要問。讓我抱著你。

就當是最後一次,被地獄之火吞噬之前。

她用盡力氣攬住他的腰,仿佛要把一生揉進去,刀劈斧斫分不開。往事點點滴滴,如河流倒湧回胸間,而她不是海,承載不了那樣的渴望和悲傷。

也只不過是想要,一世抱著你,不放手。

走下去前路茫茫,她沒有勇氣。再不敢奢望多年以後,睡在他懷裏安然離去。所以寧願選在此刻……

但是,孩子。

懷抱裏止不住的抽泣,讓展昭無法思考。一遍遍撫著她的頭發輕聲說,我在這兒,我在這兒。

直到展欣大喊一聲“爹爹”,楞在門口,她才拭淚擡頭。伸手對女兒說,到娘這裏來。

展欣走過來,依到她懷裏,看著她的眼裏,是與年紀不相稱的憂傷。

永寧低頭握住她的手,放在展昭手心,又將自己的覆上去。笑了笑問,欣欣喜歡弟弟還是妹妹?

展欣擡頭望一眼父親,實話實說:我喜歡爹爹和娘,只有我一個。

永寧嘆息搖頭,欣欣,這世界太大了。你一個,很孤單。爹爹也孤單。你不想多一個人陪他麽?

展欣猶豫道,那,那你說怎麽辦。我也不想我和爹爹孤單。

永寧一笑,說,娘生個弟弟,陪你們。我知道是弟弟,因為以後,不會有了……眼淚又流下,讓她無法繼續。

展欣伸手在她臉上抹淚,安慰說,娘別哭。你生弟弟吧,我同意了。

永寧努力咽下淚,握著她的手點頭:你要愛護弟弟,照顧爹爹。不要讓他們生病,被人欺負……

展欣連連點頭,展昭卻越聽越疑,輕輕拉開展欣問,永寧你說什麽。欣欣這麽小,她不懂的。

永寧慢慢搖頭,她懂。我的孩子,她懂。他是你的,你只要等,他就會來……

展昭聽得一陣茫然,一陣哀戚。他當然會等,如同他等來展欣,沈黑大地上一盞燈,照亮溫暖他的路。可那珠子又是什麽。不待他想清楚,永寧握住他的手說,把麝香貓果丟了吧。答應我,一輩子不要碰。也不要你愛的人碰。珠子你想給誰,就給誰。在他那裏,留得住,也好。

展昭百般不解:永寧,贈珠救命,我從未想過要瞞你。只是你,你為何偏偏今日想起?

永寧不答,站起一手牽著展欣對他說,兩個孩子都餓了。你是爹爹,來陪他們吃飯,好不好?

展昭遲疑中,展欣已拽住他往外跑,興高采烈大聲說,吃飯,吃了飯才不生病。爹爹你要問什麽?欣欣告訴你。

他回頭,看見永寧被燭光籠罩半邊的臉。那幽怨難描,令他無由一顫,疑問全都堵回心裏去。

永年暢行直入後庭,竹林掩映小徑,踏上去苔痕淺淡,一步一個傷口。

穿門帶起一陣風,引得檻裏檻外,各自轉頭,默然相望。

展昭獨臥榻上,半坐靠著床首。幽幽潭底光,從那雙眸子漫過來,使他溺水般窒息。

望了一眼,展昭起榻迎前兩步,點頭算是招呼。伸手取了兩個茶杯,緩緩斟水。

竹風如水,好清靜。永年默念一聲,滿腔字句,噎得胸口悶痛。這個人,要他如何是好。

坐下凝神半晌,展昭開口說,永寧帶欣兒上香去了。王爺挑此時來,有話要對展某說?

永年擡眼一掃臥榻,不知神魂安在。恍惚地問,你從不晝寢,今日病了麽?

展昭無聲一笑,展某扶病而歸,王爺一路同行,莫非不知。

永年緊緊咬唇。昨日之日不可回,說出口的話,是逼他,還是逼他自己。嘔盡心血,痛的又是誰的傷。

昭,你為於洋回來。為何一句問,也不給我。

展昭輕笑,用問麽,王爺不是來說了。

永年搖頭,我來,是為看你的。從來都是。你也從來都不肯明白。

心臟忽然一陣緊縮,展昭蹙眉捂住胸口。如果死亡和陰謀存在,源於這一看。他要拿什麽來贖。

長舒一口氣放下手,他說,展某自會要你一個交代。未曾問,只因我答應永寧,等她誕下孩兒。屆時路歸路,橋歸橋,結果自知。

為什麽要等她生孩子,永年無法控制地笑起來,你知道麽。

展昭笑了笑,我總還知道,她是欣兒的娘,我的妻子。

是啊,她那麽想把你留在身邊,不惜去做違心的事。可憐的女子。永年嘆著站起來,昭,我回去了。既有這段日子,照顧好姐姐,你也保重身子。

移步深院,一重一重越是寬闊。陽關道旁夏日長,秋天的果是苦,是甜?我只管與你比肩分嘗。

此後永年三五不時到訪,共敘天倫,好一副其樂融融畫卷。展欣如不是喜歡,也接受了舅舅的存在,與他玩鬧一處。走得晚時偶爾還邀請,住在我家吧,反正有的是房子。

永年看去,這小孩貌似天真,實則滿臉詭笑。於是咬牙,忍一時不舍,拱手還家。

一晃白露將盡,各處著手打點中秋應節物品。一日展昭挑選了賀儀,親自要往於家送去,出門不遠,迎面遇見一馬飛馳,瞬間奔至眼前。

騎手滾鞍跪拜,久久不肯擡頭。

展昭微微吃驚,拉著他胳膊起身。站到一旁忙問,於遠,可是回來陪你母親過節的?你姐姐怎樣了?

說完才見他面上淚痕,原來是哽咽不能語。於遠喉頭滾了幾滾,終於出聲,師父,我餓了。我直接來的,沒回家。

進屋候他狼吞虎咽吃完,展昭說,此處無人打擾,有話你就說。

於遠咧嘴一笑,師父,姐姐生了個男孩。常州家裏有人照應著,我就回來看看你,看看娘。沒別的事。

展昭點頭,正巧我也是往你家去。吃飽了,這便一起走吧。看了老人,我仍送你回常州。

於遠叫道,師父,我又不是不認得路,哪要人送。你給娘帶東西,我捎回去便是,何用你自己再跑一趟。

展昭望一眼桌面,伸手將他的隨身包袱解開,嘩啦一抖。暗器藥瓶紛紛掉出,叮叮當當滾了一地。

探家人,用得著帶這些?展昭問著,神色漸漸冷厲。

於遠滿面漲得通紅,低頭緊緊抿住嘴。

展昭站起,一抽他腰間鐵劍,寒光如練。他目視劍鋒,緩緩點頭:磨得倒是雪亮。不知欲飲誰的頸中血?

於遠撐不住,撲通一聲跪倒,低聲說,師父不要攔我。

展昭垂首看他,許久說,你根本藏不住話。想瞞我,就不該來。可是自料一死,要與我話別?

於遠擡起頭,展昭微蹙的眉下,目清如水,卻偏偏教人看不真,不知他是喜是怒。他不敢接話,來時的篤定東搖西擺,生怕一觸即潰。

跟在他身邊長大的孩子,習慣了仰視和依賴,把心對他和盤托出。真正需要說謊時,一眼就被識破。於遠覺得自己實在沒用,索性放任眼淚刷刷往下掉。

展昭搖頭道,這樣子殺得了誰。你且住,說出個道理來,我便不攔你。

於藍生產不足半月,眾人不留意時,投水自沈。死前留書給兄弟,悔自己累父枉死,早已不存生念;如今孩子平安有靠,她亦無所牽掛,泉下追親,續行孝道去了。讓於遠安慰母親,不必傷心。

於遠星夜趕回,只因於藍在遺書中說,涉案的那枚麝香貓果,原本未經於洋之手;是她趁父親外出,自己偷偷送去王府,親手交給永年的。不過是借代父公幹之名,見他一面,何曾起歹心下毒害人。於洋自首認罪,看去保護了女兒,是否還想保護誰,她不曾說。

於遠見字,如雷轟頂。細想之下,獨騎返回南越。

此時他一抹淚,仍低頭說:“師父先別罵。我知父親姐姐已死,我再殺多少人,亦是救不活他們了。我也知父親遺願,師父厚望,是要我存世,循安身立命之道。我回來,是因想到許多事,若不說不做,我便是活著也一世不安,生前死後,難以交代。師父,這可算得有所必為?”

展昭擡手拉他起身,平靜道:“想到什麽事,你說。”

凝視他的眼,淚又慢慢積聚。於遠輕聲叫:“師父。”

展昭眉心一跳,忽然發現,他的視線幾與自己平齊了。於洋忠心耿耿,一生與世無爭,想保護的人,除了他效忠的宇文家族,便是這不多的幾個親人。親人,想到此,心口又是一波熟悉的痛。

於遠被他望至臉紅,垂下眼說:“師父,我不是小孩子了。軍營裏住了幾年,什麽雜七雜八的話不曾聽過。從前不明白的事,這幾日全想通了。我回來,父親若知道為什麽,是不會怪我的。”

“姐姐說,麝香貓果是王府指定要的。外使先送來我家,之後上貢分派,每年皆依慣例。這個關節出案子,一定會牽連到父親。可是誰會蓄意牽連他?他從來沒有仇人。”

“姐姐的孩子是誰的,我已知道。父親拼命保住孩子,也保住了孩子的爹;他早就清楚,下毒的人是誰。誰最想除掉王妃,不管老的還是年輕的?可是那個人,不能被人抓出來,宣告是兇手。”

“一箭雙雕的那個人,我知道他是誰。父親惟求一死,以換天下太平,我懂。父親為什麽被卷進風波,我也懂。”

“父親沒有仇人,只有親厚的人。有人不喜歡他,與他親厚……”

他哭得說不下去。伸手握住展昭再叫:“師父……我不能沒了父親,又讓他傷了你……”

展昭重重一閉眼,抑住紊亂呼吸。喉嚨澀得幾乎無法發聲,半晌只說:“不會。你難道還不相信師父。”

於遠平靜下來,輕輕說:“現在明白,為什麽我一直繞著他走。原來那些恨,從初見面就發生了。他恨父親,也恨我。”

他說著,眼中不自覺現出惶恐:“他還恨誰?這麽狠心得來,日後他又將如何待你。我相信師父,可我也知道,你不會下手。你讓我殺了他,一了百了。道理我說了,師父攔不攔?”

展昭撐在他肩上,雙手微微顫抖:“不管什麽道理,都不會比你更寶貴。你殺不了他。”

他舉手,擋住於遠的辯駁:“他可以殺一個,便不在乎殺兩個三個。你父親已是例子。此時他也許等著,取你性命,或給一個犯上的罪名。送上門去的傻瓜,不是我展昭的弟子。”

於遠臉上,破碎的表情再現:“師父,你要我徹底成孤兒?”

他原本也是,懷抱死志而來。生死都好,想到是留在他身邊,味道只有甜。展昭一個眼神,將希冀就這樣打碎。絕望冰冷的蔓延,他知道他決定了什麽。

毫不猶豫推開親厚的人。他一直做得到。

毋庸置疑的凜冽無情。

展昭摘下巨闕系在他腰間,退後幾步端詳,微微笑道:“等我安排一下,送你走。”

於遠淚流洶湧:“師父當真不想再見我,說句話便是。巨闕還是隨你,我拿著不踏實。”

展昭斥道:“你莫非不配拿它?休要妄自菲薄。”

於遠低頭一摸劍鞘,還感到絲絲他的溫度。艷羨許久的天物,想不到握在手中,竟是此情此境。

不敢要。怕極了漫長歲月,見一次,傷心一次。苦恨相思不曾閑。

也不舍得說不要。反覆掙紮,只好問:“那你用什麽。怕不稱手。”

展昭搖頭笑道:“劍為人用,於我都是一樣的。”順手撿起於遠的鐵劍插回鞘裏,說道:“就用它。”

吩咐仆役帶於遠另去備馬,展昭整理包袱,攜劍出門。走過花園假山後,永寧立在樹底折桂,展欣手擎陶罐,亦步亦趨跟著,仰頭等母親將幹花瓣放進去。

砌一段院墻,隔開浮世塵囂,找個夜晚可以歸來的家。沒有拒之門外的寒冷,遍尋不得的失望。縱然只是一棵樹,生而為蔭護萬姓,也需要土壤陽光溫度,自己根深葉茂了,才能悲心廣大。

何況人哉。

展欣看見父親,跑過來一頭撞進懷裏,摸著包袱問,這是什麽?你去哪兒,欣欣也去。

展昭親親她的臉,笑說,去一個春天能開出桃花的院子。春天的時候,你和桃花站在一起,一定漂亮。

現在是不是春天?我想看桃花。

現在是秋天,桃花睡覺了。等你明年生日的時候,她們就醒來,爹再帶你去看。

那好吧。不過我也想看她們睡覺的樣子。

不好看。像你一樣,流口水。

騙人。娘,爹爹騙人。

展昭笑著拍拍她,站起對走近的永寧說,“於遠要走,我送他一程。來年春天……”沈吟一下,撫著她的肩輕嘆:“屆時再說吧。於遠還等著,你莫離家,等我回來。”

永寧默默點頭,目視他漸行漸遠,無端的淚盈於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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