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四章 何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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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小憩,永寧拍著展欣入睡,漸漸神思困倦。闔眼欲眠時,門邊腳步輕響,似躊躇一陣,覆又靜下去。

永寧強自睜眼,望見暧昧光照中的人形。提聲欲叫又止,看一眼展欣,慢慢撐起下床。來人匆忙走近相攙,低聲說,姐姐小心。

是你啊,怎麽這時候來。永寧笑了笑,示意他往外間說話。

落座後,永年有些煩躁。指節叩著桌子問,姐夫出門了麽?不好好休養,亂跑些什麽。

永寧捧起茶碗,淡淡笑道,於遠來了。你姐夫送他回去。

永年停下來,於遠?

永寧低頭飲茶,沈默不語。他說來年春天,看桃花。那緋紅輕綠,煙雨如夢,不是此地所能有。

能不憶江南?

想著不覺微笑,你終於肯帶我還家了麽。為何望穿秋水,盼得歸期,心裏仍覺酸楚。

永年甚是詫異,問,姐姐何故發笑,可是於遠說了什麽?

永寧搖頭,沒有什麽。你姐夫,大概是想家了。

永年微微一晃,忙閉目扛過頭暈。半晌張開來,竟笑了:昭成家幾年,還不曾返鄉拜祭祖先。是我疏忽了,只想著陪他,忘記該讓他回家看看的。

永寧吃驚地望著他,腦中一片空茫。

永年一抖衣襟坐好,笑道,難道我認識他,不比你早?知道他,不比你深?在汴梁同床共枕時,我便是這樣叫他了。

永寧止不住渾身顫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斜看她一眼,永年繼續說,你以為,只有你恨白玉堂?想除掉他,我有幾百種法子。用你的法子,不過是看在你對昭一片癡情,有些感觸罷了。

感觸?永寧總算摸索到一縷明光,心卻像被誰鑿了個洞,風雨飄搖,越來越冷。口中喃喃道,我怎麽沒有想到,怎麽沒有想到,你當初,誘我拿出銷魂草,就是為了今天,讓他恨我?

怎麽想得到,永年對展昭,原來如此。

永年笑嘆,難怪你走不進他心裏去。你當真不知道,沒有愛過,哪來的恨?他也不過是可憐你,從前怎樣待你,今天也還怎樣。只是,你能不恨你自己麽?還能繼續自欺欺人,以為你可以守著他不放麽?

眼淚過了很久,才能流出。握不住的,原來多一時,多一秒,都是奢望。沒有誰憐念她的祈求,她伸出手,無助地哀吟:等我,生下這個孩子……

有什麽意義?永年逼過來,眼神幾近淒厲:你們等我了嗎?想拋下我夫妻父女團圓歸家,那我苦熬至今,做了這麽多事,又算什麽?是你,你能放過嗎?

永寧怔怔望著,他是什麽意思,不要她生這個孩子?

永年點頭,語氣稍稍和緩,姐姐,為什麽你還不滿足。如果沒有我,昭早已回了大宋,他只要一句話,丁月華、白玉堂,無論哪個都會無怨無悔等他一輩子。可這些年,與他形影相依的是你啊,愛或不愛,他都把年華,把忠誠給了你;你若還計較,那我該怎麽想?他們該怎麽想?嗯?

永寧已癡得麻木,轉頭半晌說,你要我怎樣?

永年垂首一笑,該怎樣,還用我教你麽。反正已經這麽痛苦了,不妨再告訴你一件事。你給的銷魂草,我讓人送去沖霄樓,分量只有一半;對付情敵,總要留一半機會給自己,我就用別的毒代替了。還有一半,你猜和麝香貓果混食,會怎樣?

永寧猛地站起,腳下不穩,險些摔倒。

永年一把拉住她,笑道,其實不用猜,你知道。所以,王妃駕鶴與父親團聚,有你的功勞。於洋也知道,他倒真是不違誓言,至死都在維護宇文家的子孫和聲名。可惜了這樣一個人,偏要跟我搶。

永寧肝膽欲裂。她誠心以待的弟弟,母親傾力扶持的新王,借刀殺人,何其殘忍。理由呢?理由呢?你為什麽這麽恨?

難道我不該恨,永年目光冷冷。你罵我瘋狂扭曲,想一想是誰讓我瘋狂扭曲。我沒你那般好運,父慈母愛,健康成長;陰生的植物,一生見不得陽光。是誰令得它如此?殘忍,你母親難道不殘忍。她該知道今日的結局,父債子償,要怪,就怪她當初不積福德,造孽子孫。

母親已有懺悔,總想補償你;難道行事之間,你竟不念一絲恩義?

恩義?我此生此世,從起點便已盡毀,緣於誰的無情,她又能補償什麽。今日所為,前事之因;我都未曾怨過,你們這些罪人,憑什麽質問?

你要恨到幾時……

到幾時?不會遠。所以我不要孩子。把昭還給我,我才有力量原諒。

或者也可以原諒你,原諒你的孩子。

明白了,永寧慘笑。舉步想走出去,控制不住的眩暈,合身撞上桌角。淒絕尖銳的痛,要將她撕裂一般;汩汩熱流,爭相湧出體外,只剩一天一地的冰冷漆黑。

如砍去四柱的屋頂,訇然委地。

展昭回到家,只趕上妻子彌留。胎死腹中的嬰兒,同時也帶走母親的精氣神魂。她拒絕醫藥,只待血盡;卻不甘不願睜眼,仍在盼望。

她向他伸出手,被握住。此時已沒有淚,她嘴角扯開一個笑,說,你想知道麝香貓果的事麽,我告訴你。把它和銷魂草放在一起,人吃下去,會立即斃命。十多年前,於洋最早發現這個關聯,就請我的父王下令,將轄地的銷魂草,根除了。只留下一株,養在我的屋子裏。

因為,父王給我的那顆珠子,是可以避邪驅毒的。銷魂草雖然危險,單獨用於人體,卻不致死,只會讓血液腐壞,使人虛弱患病。我也問過父王,為什麽要留下一棵。他說世間物種,沒有絕對的好與壞,用得恰當,毒草也能救人續命。所以,我便一直養下來。想或許如父王說的,留給後世,總能找到它的益處。

後來珠子給了你,我便單獨將銷魂草,養在人手碰不到的地方,沒有告訴任何人,也不許家裏出現麝香貓果。

再後來,我見到白公子。

我再笨,再大度,見他和你這樣親密,也寢食難安。那一段你生病時,我住回王府,和永年說心事,鬼迷心竅,告訴了他銷魂草的秘密。

現在想想,或許說出來時,潛意識裏,我便是想把它用到白公子身上吧。要他死,我沒有那麽狠;我只想讓他長長久久病下去,再不能這麽容易,就來找你。

所以永年說,襄陽王網羅能工巧匠,建造沖霄樓時;說南越王府,有打算派人參與時;說白玉堂藝高人膽大,極可能前去闖樓時;我把銷魂草給了他。

我知道,他會用它算計白玉堂;卻不知道,他悄悄留下一半,和麝香貓果一起,算計了於洋,害死我的母親。

於洋一直都知道,銷魂草養在我這裏;麝香貓果,卻是永年要他預備的;他如果說實話,那永年和我,父王的一子一女,合謀殺死嫡母,將以何面目應對世人?因此,他連審訊也不肯要,便舍生取義了。

他待你一向甚好,或許也曾想過,若是我被指為弒母兇犯,家破人亡,你該怎麽辦?

說到此,她似是元神耗盡。又像心願已了,閉目輕輕喘息。手仍舊緊緊攥著他,低聲問,恨我嗎。

展昭搖頭,手撫過她深深下陷的臉頰,傷痛難捱。

永寧睜眼笑了。沒有愛,就沒有恨,果然永年說對了啊。如今她連說聲愛他,也自覺沒有了資格。她心中淒慘,強撐道,我害死母親,也沒有保住孩子。我死後,忘了我。永遠也不要原諒我。因為我,不能原諒自己。

淚水落下,滴在她臉上,如點綴了兩粒清澈瑩透的星子。永寧想為他拭去淚,手擡到一半,說,帶著欣欣走,不管去哪裏,離開他。便落下去。

永遠落下去。

等了他三天的眼,闔上再也沒有睜開。不曾聽見他一遍遍重覆她的話:家破人亡,我怎麽辦?

怎麽辦。平生第一次,他將臉無聲埋在她胸口,淚落如雨。

然而她都不知道了。

居喪之後,展欣與父親同寢。夜裏搖醒他,爹爹,欣欣在這裏,你不要哭。

展昭伸手抹去,一臉濕冷。待要回憶夢裏情形,腦中又空無一物。靜靜躺著,無端聽見海濤聲,潮起拋上浪尖,潮落打沈水底,全然不由人想。

他側過身,將展欣攬在臂彎,輕聲說,爹看著你睡,不吵你了。

展欣軟軟的小手抱在他頸上,淡淡奶香味和著呼吸繞過來。他在黑暗中凝神,想起走前他原本想說,帶她和欣欣回江南;想等他送於遠回來,就對她說,等孩子出生後,他們就動身;想說如果她喜歡,可以和孩子們長住在常州,這樣他也就能經常念想,經常回去,經常看見桃花了。

於遠已經說了,父親,自己,不知他還恨誰;為什麽他聽見了,還是沒有多想一想;為什麽要等,在等什麽?

等送於遠回來,等她生下孩子;還是等一切的一切,都變成此時的一句“來不及”?

所有錐心摧肺的痛楚,攢在這個夜晚一同狠狠壓在心上,再也避不開。他放下孩子,下榻斟茶,一碗一碗苦涼,順喉嚨倒進去。

冰柱直通到腳底,就此像生了根。

這個身體,淺淡如茶,又稀釋了它的什麽呢。

三日後永年來探,撲了個空。仆役戰戰兢兢回話:展大人帶郡主靈柩,和小郡主一起,返鄉去了。臨走留話給王爺,不告而別,王爺莫怪,就當是,他未曾走過。橫豎一定要回來的。

永年端坐椅上,面無表情。聽完起身出府,下了臺階負手回望,皺眉說,這房子太大了。

三秋桂子落,江南正是魚肥蟹美時。展府自從添丁,隨後子喪其母,悲歡起落間,中秋悶悶過去。再至於遠一去一返,展昭千裏歸葬亡妻,一門上下,惟只剩了沈默。

一日飯後,展忠進門拾掇,提醒主人說,小少爺還沒名字呢,都不知怎麽叫。

老人克制著,仍擋不住一臉殷切。展昭父母早逝,對這個看著他長大的老家人,心中從無主仆之別。他也知展忠的歡喜,不亞於得了親孫子。他還不知那孩子原來姓宇文。

念及此,又一陣怔忡,心內隱隱酸痛。他說,名字已想好了,就叫展熙。忠叔覺得怎樣?

展忠點頭說好。悄悄打量他一眼,轉身輕移腳步。展欣爬下飯桌追著叫:“忠爺爺,給爹爹剝蓮子麽?欣欣幫你。”

展忠回頭,笑得似一朵霜後老菊。伸手牽她出門,口中說著,“乖啊,你剝蓮子爹爹吃,胃口便好了……”

一老一小搬了兩只竹凳,坐在院裏拉話。風裏嬌脆的笑聲時斷時續,乖巧寧靜的女孩,好像還不明白,母親永遠不會回來看她了。陽光把院子裝得滿滿當當,隱在門裏,展昭一陣心酸,一陣猶豫。墓穴已修妥,永寧明日下葬;他不知是否該帶著她,去親眼看她的母親,封裹在冷冰冰的泥土中,一睡不起。

晚餐桌上,展欣吃一口念一句,爹爹吃,快吃。燭光勾勒她明凈的臉,眉目如畫。令對面的父親提早感慨,吾家有女,初長成。

安頓完一應瑣事,已是夜氣沁涼透膚。行經西廂,展熙與乳母的臥室還亮著燈。門半掩,展昭順手推開,轉進裏間。

乳母手支幾案斜坐著,睡夢正酣;展欣獨自趴在榻沿,手拍繈褓,輕聲說:我喜歡弟弟,我喜歡弟弟,我喜歡弟弟……

一遍又一遍。

展昭一愕之下,竟自僵住。

展欣說個不休,沈浸其間,一概不知外物。

她的父親,呆立身後,前所未有的仿徨無措。

還是乳母率先驚醒,連忙起立告罪,抱起展熙查看尿布濕了沒有。

展昭俯身,默默將女兒抱出房門。

房檐黑沈沈的影子罩著,展欣緊緊摟住父親,頭和頭埋在一起。永夜漏斷,風振樹梢空回,沒有別的溫度,別的人。

點亮蠟燭,展昭轉頭看著女兒。展欣眼睛鼻頭紅紅的,臉上卻幹了。眼淚在路上都流進父親頭發裏。

展昭笑了笑,問她:你喜歡弟弟?

展欣趕快點頭。

展昭坐下,掂起她放在膝上面對面。靜了靜說,告訴爹爹,為什麽從前不喜歡,現在突然喜歡了。

展欣淚花又開始打轉,揉揉眼睛說,從前我不喜歡弟弟,所以娘生氣走了。現在我每天說,我喜歡弟弟,她聽見了會不會回來?

稚真童言,說得展昭幾乎落淚。深吸兩口氣說,娘最愛欣欣,怎麽會生氣呢?她,她是陪外婆去了。等你再長大些,她……

見他遲疑停下,展欣追問:她為什麽陪外婆,不陪我?肯定是不喜歡我了。

展昭搖頭,欣欣你要記住,娘永遠不會不喜歡你。她陪外婆,因為她是外婆的女兒。就像你是爹的女兒,所以不管去哪兒都要陪著爹爹,是不是?

展欣將信將疑,點了頭又問:等我長大,她是不是就回來了?

展昭垂下眼,無法出聲說是。

展欣猛然倒進他懷裏,忍著不哭出聲來。半晌抽抽噎噎說,那你、你會不會也、也去陪你爹、爹和娘,等、等我長大了,還不回來?

展昭慢慢撫她的背心,許久說,不會。爹不會離開你,不喜歡你。

展欣抽出一只胳膊,攥著他的衣服。好一會兒安靜下來,說,爹爹,我困了。以後你天天和我睡,不許走。

展昭點頭,好。

展欣眼皮打架,繼續要求:吃好多飯和菜,不許餓死。

……

不許把我丟了不要。永遠不許。

展昭啞然失笑,她幾時學會的說永遠。

但是,無論幾時問起,我答應你。到我不能說話的那一天。

次日一場秋雨,展欣從墓園回家,傍晚發起高燒。郎中以風寒醫治,不料服藥兩日,又添咳嗽驚厥之癥。展昭急得兩眼紅赤,晨昏不辨守在榻前。鬥膽上前勸食勸睡的,被他一眼如刀逼來,登時潰不成軍。

展忠自幼撫養他成人,從未見過這樣沈默暴烈的展昭。一旦崩潰,他不管指天罵地還是拔劍弒神,一想心都疼得顫。思量前後,趁他抱起展欣餵水,表情有剎那柔和,展忠連忙說,怎麽看著像是出疹子,只怕先前那郎中弄錯了。好似鄰鄉有位辜大夫,專治小兒……

展昭恍若未聞,依舊低頭餵水。拿開杯子,手微微抖動,抓不穩狠狠摔到地上。猛地立起身,抱著展欣沖出門外。

天知道他動用多少忍耐才抑住殺人的沖動,包括殺了自己。誤診,如此顯而易見的事實,他居然昏盲到一直在無視。夜裏鄉間,看不清何處為水何處山,他只用半刻鐘便敲開辜家的門。自己完全想不起來,路是怎樣走過。

辜大夫夜半驚魂,並沒有怨言。診至天明,撥開孩子衣領給父親看,確是起的麻疹。口中寬慰著‘莫急’,飛筆劃出藥方,當時教童仆配好拿去煎。不覺白日過去,展欣通身起疹,想是發得透了,額頭熱度漸低。辜大夫得閑飲了一口茶,笑望展昭不語。

展昭察覺回頭,想了想作揖道,展某慚愧,尚有一不請不請。先生可否容我暫留府上,待小女無礙,自然離去。

辜大夫搖頭說,隨你留到幾時,房子原本也是我借的。你站了一天,不吃不喝,莫非是鐵打的?我倒想號個脈試試。

展昭不料他說出這番話,亦無心應答,只笑了笑,轉頭去看展欣。

辜大夫從背後說,她累得很,一時醒不來。你看也白看,不如到外面走一走,也讓我喘口氣。

展昭方才想起道謝,又一揖說道,先生辛苦了。還是你去歇息,展某在此守著。

辜大夫暗自嘀咕,我不趕你,你倒來趕我。我雖是借住,莫非借的你家房子不成。忍住不曾脫口說出,哈哈笑道,那我睡覺去了啊,你可別再叫我。

見他轉身欲出,展昭忙叫,辜先生。

停步回頭,聽展昭歉然道,若有事,展某還是要叫你的。

辜大夫眼肌抽搐,一拂袖重重走出門外。不一會兒帶進個青年女子,氣哼哼說道,有事你問她。不必瞪眼,她比我醫術高。

女子笑稱哪裏,說著話送他到門邊,回身道個萬福,問展昭:“展爺,你可能認得婢子?”

展昭應聲打量她,默然搖頭。

女子抿嘴笑道:“婢子妄語,你自是記不得。我是松江茉花村人氏,丁總兵府上的丫鬟。從前在家侍奉小姐時,見過你。”

展昭目光一閃,閉口不言。聽女子續道,“我隨小姐出閣,姑爺是此地常州人,姓辜,常年行商在外,就將一半老宅子,借與族兄開館行醫。我時常隨小姐來,幫手搗藥,略學得些皮毛。這位辜大夫專治小孩,脾氣也便像個小孩了。展大俠莫笑他,他人心是好的……”

展昭聽不見多少,只知丁月華此時,似乎是在這裏的。

女子自顧說完,拿起桌上藥方出去。不一時端來托盤,上面晶瑩白亮一小碗桂藕羹,細細散著甜香。她放下笑道,展爺請隨意用些。我已稟過小姐,稍後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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