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一葦杭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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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夫人送上江岸,將一枚白玉鎖片交予展昭。道是五弟幼年佩戴,他性散漫,舊物皆由兄嫂代管。如今人不能來,東西陪你一程,想是情願的。

展昭默然收起,低頭半晌問道,他可還好。

盧夫人微嘆:有些發熱,吃過藥睡了。有你此心,五弟定能好轉。

展昭點點頭。轉眼一望,四鼠集在碼頭遙視,雖未近前,也早不是來時劍拔弩張,奪命的架勢。他團團一揖,說聲“大嫂請回”,足尖輕點,躍上船頭。艄公拔錨啟航,瞬間霧起,回頭已是兩地茫茫。

三月上巳,展昭疾馳歸家。進門傭仆慌忙跟著,報說春日祓禊踏青,王府來人,一早將郡主接去散心了。展昭問過百事安好,打量自己塵滿襟袖,便教打水,沐浴更衣。

清爽了倒在榻上,方覺倦意蝕骨,一闔眼朦朧睡去。

聞聽人聲立刻醒來,握住替他蓋被的手。

永寧順勢坐下,摸著他的臉頰輕嘆:“睡也不知蓋好。難怪……”

展昭起身下榻,細細看她,周身似溢出柔和的光來。他便微笑:“永寧,你更好看了。”

永寧赧然垂首:“已經腫到腳趾了,哪裏還能好看。”

展昭坐在她側邊,一撫肩頭柔聲道:“是你不知。我何曾有過謊言?你們兩個是最好看的。”

永寧心頭一漾,他喜歡麽。她想把所有的給他,卻怕到頭來,取悅的只是自己。情是什麽這樣難為。

展昭舉袖拭去她的淚水,殷殷問著:“是不是我回來晚了?過年也不曾陪你。我……”

永寧手指虛掩在他唇邊,搖頭說:“我身體好好的,心也很高興。還能要什麽?我真的夠了。”

展昭微微一抖。他從不想隱瞞,卻害怕她的明了。怕自己不願傷害,又終難避免。

永寧察覺,幫他披上外衣說:“我這裏多人照顧著,你幾時回來都不晚。總這樣日夜兼程的趕,身體熬不住的。”

展昭笑握住她的手,說道:“我怕他出來不見爹爹,此後不認我。心急怎能不趕。”

永寧心中升起溫柔的酸楚。他來這世上,獨為了要愛你。如何能忍心不認。定一定轉而問:“你給他取什麽名字?他等著爹爹喚呢。”

“生在春天,兒子叫展熙,女兒展欣。”

永寧無語地望著他。“說好是男孩姓宇文的。”

“宇文熙?”展昭蹙眉,“沒有展熙好。你聽著呢?”

孩子氣的狡猾,永寧不覺癡醉。伸手曳住他的衣袖說:“仍是展昭最好。所以,依你。”

十日後永寧生產,展昭被遠遠攔出院外,聲音隔到最小,仍聽得他不住冒汗。自覺捱過了天長地久,丫鬟才喜沖沖來報,生了一位小郡主,母女平安。

展昭抱著繈褓看了半天,疑惑道:這麽醜,眼睛還閉著。像你還是像我?

永寧在枕上側身,微弱地笑。那麽醜,當然不是像你了。

展昭認真搖頭:不對,待我試一試。欣欣,我是爹爹。快叫。

一聲聲呼喚回蕩,欣欣,乖孩子。叫爹爹。

永寧怔怔望著。他是歡喜傻了,還是……

直叫得人心裏想流淚。

忽然展昭停下,幾步將孩子抱到床前給她看:她聽見了,睜開眼睛看我呢。是我的女兒,眼睛和我一模一樣。

永寧止不住淚眼婆娑。半晌輕聲說,是你的。所以第一個就看見你。

展昭俯身將嬰兒放回母親手邊。自己也坐下,撫一撫妻子汗濕的額頭,說,永寧,累你吃苦了。

永寧搖頭,鼻中哽咽,不是兒子。你喜歡麽。

誰要兒子,展昭笑著說。你莫當我癡,她再小也聽得見,父親在叫她。開頭開好了,以後就能健康長大。就算我不管,她也只認得我一個。

永寧又怔住,以後,你不管?

是啊,展昭點頭嘆道。以後你要打她,千萬挑我不在眼前時。不然沒有用。

永寧張了張口,沒說出話來。轉頭去看展欣,烏溜溜的一雙圓眼睛,盯著她爹一眨也不眨。

芒種過後,展昭備裝啟行,欲返新州。永寧要跟去,李嫻說調養時日尚短,孩子也太小,留她等待秋冬。展昭亦稱炎熱天氣,不忍妻女沿途顛簸受苦。永寧只得作罷,依依送至城外,灑淚而歸。

抵達駐地,展昭先往兵營查看。一見軍容整肅,實感得失難言。距前時自己匆忙離營,半年堪堪過去,早從永寧口中得知,是永年代他守備訓示,久已未返王府。此時裏外不見他蹤影,士兵說前日割稻,王爺親臨,中了暑氣,現於展大人宅中休養。展昭聽罷,交代諸事,便往家中行去。

走進石門,入眼一院蔥蘢,道旁廊下,滿滿種的皆是龜背竹。修長的綠葉隨風,如流轉世間的千百盼望,無言申訴著,要去往各自去不到的他鄉。

他立在庭前,怔怔無語。直到他走近,纏住他的一半臂膀。

永年笑著說,昭,康壽花。你到哪裏,我便讓它們開到哪裏。

展昭慢慢轉目,恨與憤怒,一時都敗給憐憫。

燈下二人默默吃飯。永年幾乎碗盞未動,望著對面人,和映在墻上一雙糾纏的影子。心頭如波浪翻滾,似喜還悲。

與他獨對一盞燈,他所要的每天,也不過如此罷了。

為什麽陌路相逢,偏認定了一世相親?

從此再無法退出,這追趕的宿命。

展昭被那目光迫得停筷,沈吟一下說道:“出來這麽久,回家看看吧。”

永年不答只問:“我帶兵帶得好不好?”

展昭暗嘆,點點頭。

永年低聲自笑,擡頭又說,好,我回。昭的孩子,等舅舅抱她呢。

展昭不禁蹙眉,無語望著他。

永年把手心按在他的手背,擡起半身挨近了說,“昭,你要我做的,我一樣樣去做。回去我找於叔,還要學耕種,與你一同墾荒。為家園,為我們自己。”

家園,展昭重覆著笑了。甚覺無話可說,便要起身收起碗筷。永年搶先動作起來,口中說道“你歇著,我來做。”

好像中暑氣的不是他自己。展昭退到一旁,看見眼中的不真實。

如果醒來,知道一切都是夢。又好在哪裏。

送永年走後,於遠方敢近前,不停問展昭去了哪裏,把他丟下許久。

展昭手中比了比,他長高了。一拍屁股笑斥:“多嘴。不向師父稟報,反來問我。家裏好麽?晚上收隊,考你功夫。”

於遠一一答應,說道:“師父,我不是問你。是掛念你懂麽。”

展昭甚是好笑,何為掛念,倒要你來教我。再思量,又不辨何種滋味在心。一望於遠猶帶稚氣的臉,撫了撫肩輕嘆:“師父知道。我也掛念你。掛念擺心裏,該做什麽還得做。去吧。”

於遠歡喜一笑,轉身飛快跑了。

晚上試劍,於遠手法遲滯,幾招被震飛兵刃。想著師父要罵,展昭已近前捋起他的衣袖。臂上青斑畢露,於遠不敢隱瞞,招認是營中打架,一群人欺負新兵。自己路過打抱不平,眾手難敵,拖著那新兵逃跑了事。因此掛了彩,不敢聲張。

展昭命他帶那新兵來見,一問端的,小孩名叫鄭夑,祖籍京兆,世代讀書人家。父輩獲罪於官府,流放至此。因家貧隨征入伍,少小無有根基,自然被人欺負。於遠立在一旁聽著,連連點頭確認。

展昭又問家中如何,安撫幾句,遣親兵送二人回營。次日集訓罷,召齊打人者,同往鄭燮家中受教,隨鄭父讀書。

眾人散盡,於遠仍是莫名其妙。偷問展昭,讀書算責罰嗎。

展昭說道,古時奉師當以束脩,今令代之兵餉。讀書是獎是罰,問他們自己吧。

總之是幫了鄭家的忙。於遠正想不知這辦法與打軍棍哪個更能奏效,耳中聽見展昭說,打人不對。挨打並逃跑,對不對?

於遠哪敢對答,趕忙拎劍跑到營後,苦練防衛本事。

此後犯錯的士兵,免皮肉之苦,改做訓練之餘,學字念書。鄭師父不開口放行,罰期無限。很快杜絕營中鬥毆之風,如偷雞摸狗的擾民之舉,也日漸稀少。

隨後有志問道讀書的士兵,閑時主動往返鄭家,展昭不以為罰,自貼俸銀使之繼續深造。

自夏至秋,展昭寢帳時常多些蓮房魚果之類,吃不了給於遠,說,賞你不辭辛苦,跑腿之功。

於遠低頭吐舌,什麽都知道,幹嘛那麽精明。

這些東西還真是受人之托,次次由他搬進來的。

展昭擡頭又說,眼神躲什麽。不該收的,昧下了不成?

於遠連忙翻衣袋,沒有沒有,不信你搜。

諒你也不敢。展昭微笑起身,吩咐一聲“帶上東西,隨我來”,當先走出帳外。

師徒於鄰近村莊巡視一周,於遠手中漸覺沈重,順其自然,將食物散給圍觀的小孩。展昭此時方笑,拍拍他肩膀說道,今夜隨師父回家,我煮飯給你吃。

展昭時常宿在軍營,平日家中只留打雜的三兩個傭仆。見主人回來,連忙張羅茶飯。展昭攔住,令其各自暫行歸家,明日再來。

食罷照常練功,睡覺。於遠鉆進被窩,尚有些思緒不清。還當師父叫自己來,必有特別的話說。哪知只為給仆人放假。

可能,也為了讓自己吃上一頓好的。兵營的夥食畢竟乏善可陳。

師父待人好,自己從來不說。我知道,別人也知道麽。

飯間只笑著看我吃,他自己沒怎麽動筷。今日不像不開心,那是胃又不好了。

於遠喜一下憂一下想著,不知不覺睡去。入此門中,平安無夢。

新州地暖,極易過冬,小寒時節仍是一山濃綠,水流淙淙。展昭多日不著家,這天山中野訓歸來,傭仆久等在營帳外,見了忙作揖稟告:郡主帶小郡主來了。

回返自家院子,行近聽見清脆童聲,展昭心中一喜,忍不住笑意盎然。進門叫聲“永寧,我回來了”,伸手將展欣抱過來。

九個月的嬰孩,五官長成,眉目清晰。展昭啄一下嫩滑小臉,笑讚,我家女兒出落了。

回頭要說話,見永寧怔怔的,遂歉然一摟她肩膀,微笑道:“多謝賢妻,教養得當。”

永寧低頭,勉強一笑:“這麽小,說餵養還差不多。隨你的姓氏,哪敢不漂亮。”

任是溫柔體貼,他不曾親過她身體的哪一處。如果不是不解風情,那是什麽。

她知她的無保留,於他怎樣也不夠;那他保留的,永得不到,她夠不夠?

以為說服了自己;可能說服了自己。仍是黯然不能自控。

展昭欣喜中,不覺她的低落,只抱著女兒難舍難分。展欣亦歡快大笑,揮舞小手摸他的臉,口中咿呀不成句。

展昭不時驚喜:她記得我。肯定是想叫我,我怎麽聽不懂?

展欣一棵手指含在嘴裏,望著他咯咯的笑。

嘻鬧一陣,展欣似乎困乏,轉來轉去找到母親,嘴巴一扁,伸手要抱。

永寧接過來哄她睡了,放在床上。展昭輕手輕腳跟到床前,手指一摁嬰兒嘴邊,悄聲問:小孩兒睡著了不會流口水嗎,她嘴巴怎麽幹幹的?

說著忍不住去檢查脖子,手指碰到硬物,掏出來看,明澄澄是塊長命鎖。

純金的一顆握在掌中,不大,沈甸甸甚是飽滿。展昭垂目看著,好一陣無言。

永寧看得詫異,輕聲問,怎麽了?

展昭擡頭笑一下,說,該是父親送她這個。我竟忘了。

永寧取過金鎖塞回展欣衣領,安慰道,莫說你,我也忘了。鎖是外婆給的。

展昭醒一醒神,牽著她出到外間,坐下問:“看看過年了,岳母怎肯放你來?”

她便是知道,你不肯俯就宇文檐下。沈默片刻,永寧說,“欣欣第一次過年呢。不見爹爹怎麽行。”

展昭彎起眉眼笑了,點頭道:“說的也是。只是你一路抱著她,未免太辛苦。晚間早歇了吧。”說著起身,要往客房去。

永寧忽覺委屈,叫道:“官人且住。”待展昭回頭來,又說出不相幹的:“年後母親要將兵權移交弟弟,此後不問政事了。你說過二年,弟弟坐得穩了,我們接她來同住可好?”

展昭怔了怔,溫言道:“她是你的母親,有什麽不好。只是移交兵權,當真定了麽?”

“她親口對我說的。”永寧思忖一下,道:“弟弟為政這幾年,足有長進。前時與母親爭拗,為他行事急躁了些,母親恐他得罪人眾,故此駁回去。暗中卻說他的主張不錯,假以時日,多些城府計較在胸,便更好了。”

聽來有意扶持是不假,無論李嫻出於何種考慮,摒除他議,待永年如子,對她總是有益無害。今將兵權給他,王族裏死心不息謀權篡位的勢力,至少明面上,可偃旗息鼓一陣了。

前時心懷猜忌也是真。政事放手給他做,助其樹威時,自己又緊握軍隊;焉知不是擔憂人心莫測,防著永年舊怨難消。

而其後,展昭受封,新州兵強,皆以朝廷為盾。李嫻得此靠山,後顧之憂一夕除;盛時移權,免日後與王摩擦,亦是順水人情,何樂不為。

退回一萬步,果真他朝永年反目,變生亂起時,這裏女兒有心,女婿有力,也斷不能棄她於不顧。

展昭亦明其理,又想大權總攬,永年目下,不知可堪擔此重任。永寧轉到身前,盯住問他:“你擔心弟弟麽?我也有些擔心。但母親眼光應不錯,弟弟身邊臣僚謀士,比原先父親的還要多。”

展昭心裏一動,嘆道:“也不是擔心這個。所幸新王妃亦出西夏皇族,有她坐鎮制衡,外患一面,想不至於變生肘腋。”

永寧略奇,點頭道:“你與母親說的一樣。從前新州駐兵松散,你道母親不知防禦麽?實是憂慮屯兵過重,外族生疑。如今有朝廷支援,你我守護此處,她不知多欣慰。弟弟帶這半年兵,外間多有讚譽,我想她是放心了。故此一心只想抱外孫。”

展昭笑道:“正是。屆時你莫搶,由她抱吧。”

永寧垂頭一陣,道:“人手一個,搶什麽。”

展昭腦筋繞了幾繞,總算明白過來。呆怔半天,說:“永寧,我忙於公事,可是冷落了你。”

永寧忍不住,兩臂挽在他頸上,埋頭輕聲說:“你怎樣,我都喜歡。”

展昭伸手抱住她,說不出心中淒涼。許久嘆道:“我近日睡不好,夜間怕擾了你。欣欣這麽小,也不想鬧她。”

永寧離開了看他,憂道:“睡不好?病了不舒服麽?”

展昭笑笑搖頭:“軍中事多,哪得不思謀。病了定讓你知道,可好?”

永寧又覺自己疏忽了,嬰兒夜起,只怕是鬧他,白日他又無時補眠。思想罷抽身抱了新被出來,說:“我與你鋪床。枕衾舒適了,當可睡得穩些。”

次日於遠來家,特意看那女嬰,肉團團仰在榻上,剛湊近,伸手給他一拳,正中眼窩。

於遠嘟嘴回頭,抱怨說,小不點兒欺負我。

展昭一看左右無人,上前兩指一捏展欣臉蛋,命令道,作個揖,給哥哥道歉。

展欣兩片嘴唇擠得翹起來,嘴裏冒出一串泡泡,抗議發聲:不不不不……

展昭快笑暈過去。於遠摸不到手帕,一著急看見展欣蹬著腳丫在眼前晃,順手揪掉上面的布襪子,亂擦口水泡泡。

展昭忙說,快穿回去,別讓郡主看見。

郡主已看見了。永寧站在門口,啼笑皆非瞪著二人。

於遠趕緊站起,硬著頭皮狡辯:“我看,我看襪子挺幹凈的,能用,所以……所以……”

永寧走過身邊,拽走他仍提在手裏的襪子,幫展欣套上。擡頭,橫了展昭一眼。

“你又捏她的臉。”

“我沒,沒有。”

“沒捏她怎麽流口水。”

“小孩子麽。不給她吃,所以流口水了。”

“明明剛才餵過。”

“才餵那麽一點,哪夠啊。”

“好啊,代你女兒教訓我。誰不給她吃?胖得都看不見眼睛了。”

“誰說的?寶貝眼最大,最像爹了。是不是啊欣欣?”

聽見父親問,展欣手舞足蹈大笑。於遠腦袋擠過來也說:“就是嘛。還有睫毛,怎麽那麽長?好像師父啊……”

永寧氣得走出門去。早晚她要成第三第四者,不知會不會給擠兌死。

展昭趕過來攀住她的肩,悄聲說:“別生氣。你一走,於遠該不自在了。”

永寧回頭,望見他面上淡淡血色,笑意輕攏,氣惱登時煙消雲散。

無奈嘆息。但使他能夠喜歡,我又何來的生氣。

展昭走著只顧說:“於遠隔日還家,特來辭行的。你看快過年了,高興方才如此。莫讓他心裏留著疙瘩,帶到明年去。”

他何以讓她這般不忍。永寧擡手握住他掌心,輕聲說:“你們說話,我去看看菜。”

轉眼已到除夕,永寧將王府送來的年禮早早清點,賞賜分派,各遣下人歸家。至夜閉門,吃過飯,展昭抱著展欣出門,站在院中觀聽爆竹禮花。

四外聲響漸漸稠密,展欣不笑不叫,定定坐在父親手上,仰望頭頂,凈黑的瞳仁擴到無限大。

永寧手捏著兩小團棉花跑出來,想塞進她的耳孔。展欣竭力後仰,腦袋扭來扭去的不肯,最後兩手抱住展昭脖子,委屈地趴在他耳邊叫:爹,爹爹。

展昭手中一抖,連忙穩住,驀然間熱淚盈眶。

展欣越叫越順,爹爹,爹爹。小身體軟軟伏上來,暖住心窩。

展昭輕輕拍著她,說,永寧,她不害怕。

永寧說了什麽,他聽不到。端目凝視,透過嬰孩清極雪亮的眼,他看見天空極速的綻放與熄滅,濾掉荒蕪,縈回時光。

舊歲除,除不完春去春來消磨。可堪懷戀?

遠去矣。緣自何時,沈往何地,不提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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