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誰與獨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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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騎在馬上,一肘穩穩托住絲繩絡住的三只小花盆。少年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問:“昭,你累不累?”

展昭搖頭微笑。這算什麽,分量可忽略不計。

少年又問:“若是遇到強盜,你端著它們怎麽打?”

展昭答:“先放在一邊,打完撿起來。”

少年跟他較勁:“強盜有意要踩它們怎麽辦?不是有意的,不小心踩上了怎麽辦?”不等他講出對策,伸手說:“給我吧,放在車裏。”

展昭看著他,手肘往裏收了收。

少年差點笑出聲來。眨眨眼說:“怕我虐待它們?我沒那麽幼稚。”

展昭低頭,望了望地上清晰的影子。陽光越來越烈了。他把花盆遞過去。

少年接在手裏笑:“有可能睡著了不小心壓到。”看他瞪圓眼睛,連忙又說:“不放心你就進來一起嘛,自己盯著豈不是好。”說完鉆進車廂,將花盆一只只擺在腳邊。

雪白的瓷,比目魚的暗花微微凸起,潤澤如玉。他眼前浮起一雙俊美身影。

然而,少年無聲的笑。將是我同你看它開花結果。只有我。

行至深秋,依然山川蒼翠。細雨中,少年把小花盆端出去喝水,趴在窗沿對展昭說:“昭,它們長大了。小花盆裝不下了。”

小東西竟長得這麽快。暖熱流遍全身,展昭遙目前方笑道:“快到郴州了。進城買幾個大的來。”

少年眼巴巴瞅著他:“那,小花盆給我吧?你留著沒用處。”

展昭收了笑,你莫非就有用處。望著他一嘆:“王爺衣錦食玉,展某的少許粗陋之物,不堪登堂入室。”

少年嘟起嘴巴:“就是不想給了。昭你從前不這麽小氣的。”

展昭輕輕搖頭:“既已知道了,你又何須執著。”

少年臉上紅了又白,低頭半晌輕笑:“你怎麽又執著。昭,別忘了執著是你教我的。”

展昭怔住。再看時,少年已將面容隱到幕後。

一路上地方官府前呼後應,邸報早傳,南越迎接的使臣已抵郴州,恭候王駕。入城會晤,使臣大禮參拜,雲“王爺生前時念少主,孰料天不假年,終是無緣見這一面……”待他叩畢舉袖拭淚,永年問:“你叫於洋?可認得於澤?”

於洋擡頭,面帶淚光:“卑職與他是同族兄弟。”

永年又問:“那你們……都是父親近侍?”

於洋再躬身:“是。卑職一族原是家奴,蒙故老王爺開恩,自先祖脫了奴籍,子弟多入幕為官。王爺對於氏的恩典,卑職肝腦塗地,也難報萬一。”

永年走近一撫他衣袖,嘆道:“於澤自幼侍我,永年向來以叔呼之。自今以往,我也叫你聲於叔,如何?”

於洋驚得又跪:“尊卑有別,這如何使得?卑職萬萬不敢當。”

永年搖頭:“有什麽使不得。你肯叫我聲少主,我卻知道,南越上下只當我是來歷不明的私生兒。莫說王權,便是這條性命,今時怕也由不得我做主。”

於洋嚇得伏地不起,一句不敢多說。永年攙他起身,笑說:“你放心,只是私下的稱呼。多少人盯著,敢不謹言慎行。”攜他行至展昭近旁,望向後者:“親不親,子不子,世上非稀;我亦不惱。永年只有今日,願記取莫忘。”

於洋出去後,永年問展昭:“你在堂上,怎麽沒有言語?再說也是朝廷遣來勤王的。”

展昭沈默半晌,搖頭:“展某乃是武人,本拙於言辭。況以王爺先前表現,也不需人插口。”

永年往椅上一倒,沮喪道:“昭,你幾時能不再氣,不當成是我誆了你來。你也知道,這裏沒我的親人。”

展昭還是搖頭:“王爺慎言。展某奉旨,怎敢說是被誆。”停一停又道:“親人,王爺不是一來就找到了。將來也會有第二第三個。”

他們誰能比得你。永年有點委屈:“方才不過冒死一試,結果是吉是兇,哪有半分準頭。說不定今夜睡夢裏就讓殺了。”靠近他,讓熟悉的味道圍繞:“但有你在,就是去死,我也不怕。”

那讓他們殺好了,還籠絡什麽。展昭心裏說了一句,抽身向外走去。

永年趕快追上來跟著。展昭停步,心情覆雜地望著他。

永年揚起一個笑臉:“我和你去買花盆。”

一腳邁入變幻莫測的境地,各自還有幾張面孔。展昭垂目吸氣。再回不到山裏曾經的相處去。

展昭將砂土撚在指尖,一絲不茍的細細揉碎,分層鋪上盆底。側轉身,捧起根須抓滿的盆泥輕放進去,嘴巴緊抿,神情專註。

他眼睛在笑,夜黑的眸子溫潤欲滴。像深至根底的泉,讓整個俗世,循不到源頭將它熄滅幹擾。

像走進酷烈荒漠裏孤身的人,枯焦的目光固執的鎖定,那段行不到的飄緲綠洲。心和腳步,誰斷定誰的堅忍更虛無。

“昭。”永年停下癡望,輕聲叫他。

展昭轉頭面向他,握劍的手靜置空中,質態和柔。

永年一低頭,酸楚漫過眼前:“讓你快活如果這樣簡單,為什麽不和我回山裏去。”忘了沙漠,我願為你種下整片綠洲。

“再簡單的快活,也不由別人給。”展昭搖搖頭,繼續手中的忙碌:“回到哪裏去結果都一樣。”

“你在不在東京也一樣?”永年挑起唇角問他,些微不甘心。

展昭最後將葉子扶一扶正,退兩步端詳良久,擡頭平靜地說:“對。的確如此。”

永年猛地撲到懷裏去。展昭不防,閃了閃急忙伸手一抱穩住,少年柔軟的唇已貼住下鄂。

無比驚震中,展昭一推他肩膀,不自覺使出三分內力。

永年踉蹌坐倒,唇角蕩下一縷血絲。咳兩聲低低笑起來:“這樣就不一樣了。是不是,昭?”喘息幾下,他手撐地勉強站起,盯住展昭:“我會長高,下次就夠得到了。”說完轉身想走,卻腳底一斜,靠著幾案慢慢軟下去。

醒來望望窗外,對坐在榻沿的展昭說:“什麽時辰了,你還不吃飯。我沒事,死不了。”

展昭不語,伸手扶他起來餵藥。永年目光追著他,打趣道:“我病還是你病?你臉色快趕上死人了。”閉住氣灌下一碗,皺眉說:“怪我學藝不精,你不用內疚。”

展昭手臂一抽站起,讓他跌回床上,磕得齜牙咧嘴。避重就輕,挨打是為學藝不精,還是用心不純。他問不出口,只淡淡說:“教不果,師之過。慚愧當日,展某還妄想使你讀書明理。”

永年摸著後腦勺輕笑。後悔了?沒付出你怎麽會傷心。閉上眼慢慢說:“我喜歡你就親你,怎麽是不明理;你不喜歡,一掌打死我好了。不用前前後後想這些,讓自己生氣。”見他凝神不語,嘻嘻又道:“還是傷在我身上,昭心疼得吃不下飯?”

未聽完,展昭轉身走出去。吩咐親兵進去伺候,自己至晚不現。裏外安排妥要睡時,方想起永年白天昏在自己房中,就近占了他的臥榻。只得另安住處,睡下想,今晚還不曾澆灌植物。

未久聽見叩門聲,展昭一坐而起,提聲問:“何事?”說時取劍。

屋門應聲推開,永年抱著三只花盆進來,放在桌面自言自語:“不看著它們喝飽了,你睡得著嘛。”

展昭過來立在桌邊,撫摸修綠的葉桿。默然一陣說:“叫個人送來就是。你傷沒好,亂跑什麽。”

永年一癟嘴:“叫個人,三棵草長到這麽大,你讓別人碰過麽?跟它們比,我從來不算什麽。”

不管因為什麽,到底是他傷了他。展昭目光軟下來,嘆道:“怎麽這麽說。還痛麽?”

永年低著頭,表情空洞:“怎麽不痛。推得那麽狠。”轉身松松環在他腰間,埋頭說:“昭。別離我這麽遠。好不好。”

展昭呆呆立著,找不到語言。許久說:“我已經來了。要更多的,只怕不能。”

永年擡手按在胸前,無辜地望著他:“這裏痛得睡不著。想讓你陪我說說話,也不能嗎?”

永年偎在身邊,很快睡去。幽微中,桌幾輪廓模糊,植物葉邊反出一點羸弱的光。展昭睜眼望著,醒到天亮。

翻過山,進入南越地面。於洋近身跟隨,一路敘講些本土風物人情,引得永年時驚時笑。漸漸熟絡,一日停車休息,見永年又不厭其煩,把花盆搬進搬出,便問:“少主如此寶貝這花,可是什麽要緊的人送的?”

永年奇道:“當真會開花麽?是什麽樣子的?”

於洋笑起來:“無怪少主不知。此花性不耐寒,北地甚少種植。花開單片,嗯,據卑職看,還是葉子入眼些。”

永年望一眼展昭,又問:“你說北地少種植,那東京是找不到的了?我就沒見過。”

於洋搖頭說:“卑職偏居南越,見識短淺;想汴梁乃帝都,斷少不了匯集四海奇珍。此花自然算不得奇珍,只是地氣有別,嶺北難以成活罷了。少主未見過,也是常理。”見永年低頭不語,拱手又道:“南越天暖,卻是極宜栽種的。這送花人頗有心思,所以卑職說他要緊。若有妄測,請少主莫怪罪。”

永年哈哈笑道:“怪罪什麽,於叔一點沒說錯。這花是展護衛的,他的要緊人,於我自然也要緊。”

於洋點頭嘆道:“此花葉紋如龜背,莖似竹節,乃是祈禱康壽之意。少主與展大人拋鄉背井,雖不比移樹挪根,這康壽二字,倒真是要務一件。”

展昭一直默坐,聞此忽然插言:“水土宜服,但有他慮,望於大人多提點。”

永年隨後也說:“正是。我們人地生疏,言行不當之處,惟有指靠於叔代為周全了。”

於洋忙躬身施禮:“少主但有命,卑職自當鞠躬盡瘁。只是卑職司掌農耕,少進內廷,日後只怕相見不易;此時方得說上兩句,所以要請少主和展大人,多多保重才是。”說時不禁滴下淚來。

展昭不解:“大人司農?難道迎駕之事,南越無專設的司禮官麽?”

於洋搖頭:“是王妃念在於澤之故,特遣卑職前來,亦是一番體恤之意。少主初到,凡事……莫要違逆為好。”

展昭追問:“於大人語意頗深,可有難言之隱?談何違逆二字。”

見於洋遲疑,永年道:“我也想知。於叔有話盡管說,不用避著展護衛。”

於洋忙跪下:“內闈之事,少主聽見即可。王爺與王妃夫婦恩愛,一生從未別娶。因此委屈了少主母子。卑職鬥膽,王妃面前,請少主莫念舊怨。”

永年暗想,直說父親娶了悍婦便是。口中說道:“於叔說得是。既是舊怨,念它何用。且顧眼下,我省得的。”又問些南越各級官員姓名職權,轉而問:“聽說我還有個姐姐,她又如何?”

於洋一怔,斟酌道:“郡主……青春美貌,性情……”

他還在措辭,永年已忍不住打斷:“姐姐美不美貌,幹兄弟何事?莫不是看展護衛人才出眾,於叔想同他做媒?”

此言一出,展昭不由蹙眉。於洋見狀忙道:“少主莫開玩笑。展大人何用卑職為媒?況且郡主業已定親,難說幾時便要遠嫁了。”

“遠嫁?”永年好奇道:“王妃只這一個女兒,舍得她嫁到哪裏?”

於洋道:“別處自然不舍得。不過未來郡馬乃王妃的娘家人,嫁過去亦是萬般榮寵。”

“這麽說我剛來,姐姐卻要嫁到西夏了。”永年如有所憾,又問:“聽說西夏苦寒,姐姐自幼生長南國,如何受得了?她願意麽?”

於洋為難道:“這……卑職就不知了。本來婚期定於今春,因王爺病篤,才一再推後。郡主今又在熱孝,所以……”

永年微微一笑,點頭說:“我明白了。”

晚間與展昭獨處,永年問:“郡主的婚事,你明白麽?”

展昭道:“王爺家事,展某不便議論。”

永年搖頭:“我的家事?誰當我是家人。我若不來,聯了姻南越就是西夏後院;我不巧來了,臥榻之側,誰容我酣睡?所以我說,不如回山裏去。只不過也晚了。”

展昭笑一笑,點頭說:“這是在怨我了。早知你這般老道,我也不必多此一舉跟來。”心想如今可算一報還一報,展某自掘陷阱。

你不跟,我何必來。永年將這句咽回去,問他:“你看於洋待咱們如何?”

展昭笑而不語。半晌搖頭:“少說,且看吧。”

永年彈起來,說:“我回房了。”走到門口回頭囑咐:“王妃派於洋示好,想必這時不會暗殺我。你安心睡,不要夜夜繃著。”

看他離去,展昭笑意收起,重又蹙眉。

這一日進王府,祭拜了父親靈位,內侍傳話:王妃玉體違和,見了少主難免又添傷心;各位遠來勞頓,今晚暫請安寢,養足精神以備明朝大典。

永年躬身應答,由侍監領入內院居處。正搬放行李,忽聽報‘郡主駕到’,一院仆從慌忙齊聚堂前,垂手噤聲。永年迎出院門,見侍兒簇擁中一名女子姍姍而來,果然青春美貌。緊走幾步上前施禮:“永年見過姐姐。本該先去拜謁的,請恕兄弟不恭。”

女子伸手扶住,笑道:“這裏不比京都,沒那麽多禮數。這下好,總算弟弟回家,我也不孤單了。”攜著他的手進屋坐下,細細打量一番讚道:“你母親定是個美人,生得弟弟這般好看。只是你的鼻梁下巴,倒和父王一模一樣呢。可惜他想了這些年,總也沒見到。”說罷眼圈一紅,低下頭默默飲茶。

永年想了想,勸道:“姐姐莫傷心。永年不是回來了麽。”

女子聽了嘆息:“父王雖不說,可我知道,他沒有一天不記著你。”看著他又道:“不然他不會給你取這個名字。”

永年一震,喃喃道:“是他取的?我一直以為是母親……”

女子搖頭:“我聽府裏的老嫲嫲說,生我之前,父王一次取了兩個名字;說將來男孩兒叫永年,女孩兒叫永寧。永寧是我,永年便是你了。”握住他手掌輕聲道:“子女不言父母非。父王定是心有苦衷,才與你們分隔兩地。如今他人已去,你心裏不要有怨才好。”

永年望著她出神。他的苦衷,便是有你身為貴戚的母親。而我母親,難道她錯在托生絲蘿,卻妄想喬木。

永寧撫一撫他肩膀,問:“弟弟這些年怎樣過的,身邊的人待你好不好?”

永年定一定神,微笑:“永年吃用不愁,倒也沒受什麽委屈。比起貧寒之家,那是好太多了。”

永寧歡喜道:“當真麽?祭典時說與父王聽,他必安慰。”

姐弟們話家常,永年到入夜方得空去看展昭。進門查視了居室陳設,頗感滿意,坐下才說:“下午見到姐姐了。”

展昭立在床前解包袱,聞言回頭一看,笑道:“難怪面有喜色。我早說過,是親人總會遇到的。”

永年兩手趴到桌面來,眼睛亮晶晶的:“昭也遇到了?是誰?”

展昭搖頭笑笑,沒有說話。

永年跳到他跟前去:“怎麽現在才收拾?一下午沒見你,你去哪兒啦?”

“拜會地方官府。”展昭一語帶過,問他:“郡主待你可好?”

遲疑一下,永年點頭:“她,她好像還不錯。暫時沒看出壞心眼來。”

展昭不禁搖頭。永年眼尖瞥見,心裏不服氣:“防人之心不可無,我懷疑有錯麽?”

展昭停手坐回桌邊,思忖良久說道:“不是錯。不過姐弟至親,我恐你疑人太過,難免自己成孤家寡人,日後追悔。兩者間何舍何取,王爺還應多做權衡。”

你坐鎮一邊,我顧另一邊,已是權衡。永年感動起來:“昭還是肯教我,願意關心我。”

展昭望他一望,淡淡說:“是個人我都會這樣跟他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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