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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豈不懷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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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寧夜往母親處請安,提到永年,多有讚詞。末了話題一轉,伏在母親膝上央求:“弟弟回來了,我不用嫁了吧?銀川那麽遠,我想你了怎麽辦?回都回不來。”

王妃李嫻笑了又嘆。兒女幼時訂下的親事,一南一北難相見,感情淡薄是實。永寧也算懂事,知道父親身故,族中無論誰家子弟繼承王位,母女都不免來日式微;借姻緣保兩代平安,她從未提過退親之事。因服孝,雙方心照不宣拖著;李嫻卻知,永寧心裏到底是不情願。

永年回來她歡天喜地,倒有一半是為私心---有了弟弟,娘家的擔子,再不必由她一人挑。當然也喜歡弟弟,但更喜歡有所選擇的自由。

李嫻輕撫著女兒一頭秀發。她何嘗又舍得,何嘗願意永寧步她的後塵,遠嫁他鄉,一生與敵周旋,明爭暗鬥。

次日大典,廷上宣讀聖旨,司儀為永年佩冠授印,此後眾皆稱以‘王爺’。宴間王妃命他移坐近前,執手閑話。展昭遠遠望去,被樂聲人聲淹沒,只餘一拭淚一恭順的舉動神情,默默表演於背景之上。混沌與清晰看似對比鮮明。

儀式序列中有軍隊操練為賀,天子特遣的皇家衛隊,與南越軍對演。戰鼓擂響,永年按捺不住興奮,站起向李嫻稟道:“路上預演,永年都有參與,此時豈能坐觀。母親且看我如何領兵。”這稱呼字字咬得清楚,展昭聽見尚自感慨,永年已躍入場中,牽馬執戟搶在了隊首。

自幼貪玩的結果,永年王馬術一流,相當露臉;步戰中換了長刀盾牌,不動時照樣威風凜凜,劃下的招式卻是花拳繡腿,惟有邊擋邊退。不久冠也歪了,衣服上割開幾道口子;手中早淩亂一片,更顧不上指揮己方隊伍。

展昭漸覺不妥,棄酒樽一個淩雲步橫空邁出,掠中擡臂擋開襲來兵器,將永年護在身後。落地後連環錯步,腳下清出空場時,已奪刃在手。一振袖刀身震做兩段,棄於地面喝道:“今日賀演,對陣點到為止,豈可造次!” 回頭命士兵:“送王爺歸座,爾等解隊待命。”

永年扔了盾牌出場,侍監慌忙迎入內室更衣。展昭略一整裝,回王妃座前施禮:“展某鹵莽,令王妃受驚。特來請罪。”

李嫻擡手示意:“展護衛請坐。敦護王駕,何罪之有?是我南越的士兵無禮,只知戰場上勇悍殺敵,出手不懂分寸。所幸展護衛在場,若王爺毫發有傷,全部殺了他們也不足償命。必有重罰。”

展昭微微一笑:“盛典之上,血光不祥。展某能否代其求情,請王妃從輕發落?”

李嫻遲疑:“然則……”

展昭接道:“士兵無畏,乃一方之福,弒之失軍心,不若教之;不知王妃以為然否?”

李嫻點頭讚道:“展護衛原不止身手不凡;你若領兵,想來亦將有所成。”

展昭未答話,永寧在側忍不住插口:“母親既有此意,何不就將士兵交予展護衛,以□□之禮代為管教,使他們陣前少出紕漏?”

李嫻望了她一眼,永寧多久不曾這樣容光煥發了。還在沈吟,展昭起身躬身辭道:“王妃過譽,郡主擡愛,展某愧不敢當。但有朝廷委派在先,實難另擔重任。還望海涵。”

李嫻轉頭斥道:“永寧胡鬧,政事豈容你出言幹預。”又向展昭說:“女孩兒不懂禮數,教展護衛見笑了。”

展昭微笑:“哪裏。”

此時永年出來,坐於一旁靜聽。李嫻和聲相詢:“王爺可有不適?回頭將那不知死的東西提來,隨你怎麽出氣。”

永年搖頭笑道:“剛才有些怕,現在沒什麽不適了。怎麽罰他,孩兒不懂,以後慢慢學。這次就母親做主吧。”

李嫻也笑了:“展護衛說要好好教他們。王爺看呢?”

永年高興地:“好啊,孩兒南來,路上都是展護衛帶兵,一定教得好的。”

李嫻又笑:“傻孩子,跟你姐姐一樣。展護衛是皇上的人,咱們怎敢支使。他終究要回去的。”

永年低頭道:“說的也是。”斜眼偷望展昭,一笑。

兩匹馬出城,一口氣奔到無人的郊野,永年翻身掉下地一般,踉踉蹌蹌撲到樹蔭裏躺著,呼哧呼哧喘氣。

展昭牽馬慢慢走近,腳尖碰一碰他:“起來擦擦汗,招了風寒。”

永年閉著眼搖頭:“鬼地方這麽熱,哪裏去招風寒。我動不了了。”

展昭提著他衣襟揪起來,抖開汗巾亂抹一氣。

永年兩眼無神望著他說:“昭,我看不清你的臉了,上面晃的都是字。她不拿刀殺我,她想累死我。”

展昭忍不住笑。王妃命人搬來的禮法典籍,在永年書房壘成幾座山。日讀夜讀,大少爺終於受不了,才要求出來放風。

展昭說:“還不是為你好,早日執掌大政。”

他松手之際,永年又倒下去:“你說什麽反話。她巴不得我一輩子當傻瓜,都聽她的。那些書不過是搬來做樣子,外加試探。”

他倒是都明白。展昭搖頭:“不讀書的好借口。”

永年捂臉哀嚎:“行啦,我半夜省燈油,我頭懸梁錐刺股;有地方給我念書嗎?到處是偷聽的奸細,話都不敢和你多說。”

展昭坐靠著樹身,閉目養神:“你想說什麽。”

永年爬起來,望著望著,便不記得說話。

展昭睜開眼,見他伸手欲撫上,衣袖一展擋開,站起走到側邊。

永年原地不動,低頭說:“不讀書又怎樣。我總會比她活得長,活到有一天能光明正大的抱你。”

展昭心口堵得喘不過氣。半晌自嘲說:“胡話聽多了,第一個活不長的,只怕是我不是她。”

你不畏死,可是你撇不下。永年跟過來伏在他肩上:“那我就追到地府去,一定抱到你。”不等被甩開,他退後幾步說:“我能等,你也要等。你放在心上的人,難道沒有要你等?我不介意與他們一起,逼著你。”

展昭驀地面容慘淡,剛說了一個字“你----”,忽然掩口,扶著樹幹不住咳嗽。

咳得滿手是血,沿著指根一滴滴落下來。

永年望見腳都軟了,沖過去扶著他,幾乎兩人一同跌倒在地。又不知如何是好,哆哆嗦嗦舉袖到處擦拭。

好一會兒出血止住,展昭仰頭靠在樹上,無力地闔眼。半晌說道:“我真的會死。那時你願意逼誰就逼誰,我才不管。”

永年嚇得半天不敢言語,見他說完又咳,兩眼一黑險些翻過去。

展昭伸手將他拉直,解下汗巾丟到懷裏:“自己擦。”

永年低頭望見手上蹭到的血,又哆嗦:“怎麽辦?吐這麽多血,會死人的。怎麽辦,怎麽辦……”

展昭氣得踹他:“你少胡說八道兩句,誰也不會死。”

永年總算被踹醒,急忙抱住他:“你天天晚上出門,不睡覺幹嘛去了?是不是跟人打架受傷了?”

展昭撥開他坐到一邊,喘平了問:“你看見了?”不大可能。

永年跟著爬過來:“我沒看見,我猜的。你看你瘦得這麽快,肯定是沒睡覺,累的。”

展昭瞥了他一眼,閉目道:“沒看見的事,不要亂說。”

長街另一端看見王府時,展昭讓永年先回,自己轉頭欲往城中。永年一把拽住,戰戰兢兢問:“你要把自己累死不成?”

展昭輕輕拂開,嘆道:“我去覓郎中,可以麽?再有這身衣服,展某不想驚嚇了誰。”

永年聽罷略為放心。望著他背影遠去,口裏無端泛起一股苦澀味道。

他日你再病了時,我就召齊天下的大夫都來診治;不讓你這般奔波避諱,怕人知。

展昭獨往端州府衙門。提刑林恒毅見到吃了一驚,不及問,忙教仆役取熱水與他擦洗換衣。入座各自敘談畢,傍晚展昭出來,往街面上抓了藥,方才緩步向王府走去。

想到永年說‘到處是偷聽的奸細’,不覺發笑。所以並非他不想睡,是晚上出入自由些罷了。皇上交代的事總是要做,他就想不若趁早;這些時與林恒毅一暗一明,將南越王族布在京城的線哨大致摸清,所得消息,亦經由端州府傳密呈朝廷。他自己,夜夜忙於往返各處官邸府第,往高墻機關內截取密要;而此事,非林恒毅的作為所能替他分擔。

宇文族中,財勢足以豢養差遣死士的,三兩家而已;若當初永年被害身死,則也是他們之中,最有望推出王權繼承者。至後來永年身份公開,李嫻明確其迎儲之意,暗殺之舉方漸告平息。

如今看去,李嫻對朝廷的立永年為王,似無非議;不過以她執政多年,深得‘權力’之益,掌中寶輕易豈肯移交他人。武場、書房一再相試,試出新王原來文不成武不就;他越是胸無大志不肯念書,王妃想必越是放心,這名不符實的王爺之位,也便坐得越穩越長。

向前推,假設李嫻有心殺了永年,以寡母孤女為政一方,必要仰仗西夏勢力;如今看她並無殺意,是不是就表明,她只想延守宇文一脈的功名富貴,而無聯夏叛國之心?

那麽京城□□,唐棣和宇文家族暗中勾結,亦是從中各取所需了---互相利用,打擊自己朝中或轄地的潛在敵對勢力。

同樣有陰謀,卻無關叛國。

若果如此,永年之語倒真成了至理---人生不滿百,江山社稷終落誰手,拼的原來是,誰比誰命長。

這樣,似乎自己可以交差了---永年暫保無險,京城裏的細作名單皆照實呈送,留下還做什麽?

一陣北風刮過,又忍不住咳了兩聲。

自從來到,晝夜消耗甚劇,可沒有遇過正面沖突和受傷。或許最近是過於勞累了,都攢到今天;又心裏激了氣。

回到家,問公孫先生吧。想到此,展昭忽然意識到,自己對回去的真實盼望,竟然比他一直所以為的,要強烈許多。

回來永年果然等在房裏,手背後正焦急踱步。一見他即撲上前,先接下手中藥包,問是怎麽煎;又叫人傳膳,叮嚀展昭,是特選給他補身的飲食,讓吃了才能睡。說完不管對方反應,趕開從人跑到小廚房,自己守著風爐小扇煎藥。

理直氣壯地想,昭不想讓別人知道,所以我親自來。

隔著層紗布將藥汁濾到碗裏,添水再煮一道。永年手持一根超長筷子,往藥鍋裏越攪越狠。

我發誓將來,不要你生病時只能躲起來煎藥。

發誓要你夜夜好眠到曉,不因那些瑣碎人事,憂心操勞。

我若能相守,絕不與你分;不效皇椅上無情的君王,一句‘國者為大’,便要你地角天邊,舍命相酬。

發完誓,鍋裏已搗得稀爛。把兩碗藥兌勻,澱去渣滓,少不得又一番折騰。

端回房,展昭已睡倒在案上,飯菜擺著原封未動。他是想寫了奏折再吃,自己未料到困得這般厲害。見他筆還握在手中,永年輕輕一抽拿掉,腦中飛快考量自己夠不夠力氣搬動他。想時目光隨意一掃,看見展昭半壓在肘下未寫完的奏折,忽然呆住不能動。

靜謐中風把窗子推開,啪的一響。展昭驚起,擡手揉揉眉心。再看永年,直楞楞臉朝窗外,不知張望什麽。他隨著望了望,端起藥碗一飲而盡,問道:“外面有什麽?”

永年茫然回頭,說:“天黑了,誰知道有什麽。你晚上出去看見沒?該你告訴我的。”

展昭甚覺古怪,不答他徑自取筷吃飯。永年驟然怒起,大喝一聲“別吃了!”撲過去要奪。

展昭不給他得手,三兩下將人反扭起來,低聲道:“你又幹什麽?飯也不讓我吃?”說著便下筷子。

永年使勁轉動脖頸,繼續吼:“吃什麽吃,沒看見涼了?你幾歲了,還這麽不懂事?!”

展昭一怔松開他,想了想,搖頭訕笑:“王爺教訓得是。我也不知你進來多久,竟都擱涼了。”放下筷子,仍見他一臉陰郁,哪會只為飯涼的緣故。自己想不出所以然,索性回榻上和衣倒著。

實在是困,神智往模糊的淵裏一直掉,沈得拔不出來。耳朵遠遠聽見永年說:“你怎麽困成這樣?你是寧願累死,也不想多留一天吧?”

展昭勉強睜眼,一半糊塗:“說什麽呢,亂撒氣。”

永年提起半張奏折狠狠一甩,跳上床死命抱住他,恨不能將自己嵌進去。展昭給壓得上不來氣,漸漸清醒,心中便覺惱怒:“放開!不然休怪我無禮。”

貼得太緊,嗚咽聲在兩個胸腔回鳴:“不放。隨便你無禮,打死都好。打死也不放。”

展昭制住他雙手,一翻身目光滾動,看見地上的奏折。坐起將少年提到對面,默然望著,表情冷淡。

永年拼命掙紮,手上似箍了鐵鉗,絲毫不能動彈。氣急了,猛低頭想把桎梏咬開。展昭向懷裏微微一奪,順勢站回地面,少年登時控不住,整個趴倒在床。

被單覆蓋的堅硬木板,一定是被它碰到淚腺。少年放棄地伏低,蒙著臉,肩頭劇烈抽搐。

雙手緊握成拳。那苦海有什麽可回去;你卻不等,等我給你最好的。這些年傻瓜當上癮了麽。

終於哭累了,四肢軟癱,一動也不能動。

展昭近前,搭住肩扶他坐起,淡淡開口:“展昭值得什麽。王爺今後,莫再為此。”

永年恍若未聞。呆滯著目光伸腳下地,走到門邊停住,輕聲一笑。再擡步,溶進沈沈黑夜中。

床上淚漬未幹,揉得一團皺。展昭出神望了一會兒,回桌前展開空白宣紙,提筆蘸墨。

藥一日兩服,永年都自己煎好了送來,看著他飲。也留下一同吃飯,只是話少了。展昭本來寡言,暗覺得這樣未嘗不好。輕淺相對,等哪天遠方的皇帝滿意,說“準奏回京”,再拱拱手,各自歸去不留痕。

永年索性放棄念書,也不出門,只在飲食上精研,變出無窮花樣。一日飯間打量他,郁悶道:“昭,我都很努力了,怎麽還餵不胖你。我若沒信心養動物,肯定是你打擊的。”

你亦無不同,展昭面無表情地想。展某豈是讓人餵出來的。咽下口中食物,笑笑說道:“王爺多費心了。想必是展某草芥之人,富貴難養;反不若放歸山野,糲粢粗蔬,才宜消受。”

永年面上一陰,不悅道:“別拿自己說笑。你要走,也得先養好身子。餐餐陪你吃飯,當我是小孩子鬧著玩麽?”

你的好意於我,只怕枉費空流。展昭搖頭說:“並非說笑。豈不聞甲之蜜糖,乙之□□。”

永年倏然變色。顛倒想來,不覺暗中冷笑:昭,果然是無情的人哪。只不知相較火候,欠不欠些。

展昭默默進食,平靜如走在此生盡頭,天下無物不可拋。

因此更是珍重有趣的人。永年想罷笑了,忽然明白,鎮定是不需故作的。昭,你滴水不漏,便是太鎮定。失之你一貫的天然。

然而怎樣都讓我愛。驀然柔情滿懷,永年忍不住執起他未拿筷的手,低頭親上去。

展昭瞬間石化,意外得忘了將手抽回。

這些天的規行矩步難道是麻痹人為了使他大意。

片刻驚怒後,展昭心中一陣陣湧滿酸苦。萬難思議竟是一個少年,讓他身處尷尬之境這般久。行至今日,他們的所有抵禦、搏鬥,都似往水中撈月;難道天意就是如此。

還臨淵履薄般做什麽。一剎那展昭想要拔劍,沖天而起。

喜歡他,包括他眼裏此刻的殺意。昭,若是與你共赴冥司,我怎會怕。你想殺,但你的狠,抗不過你的悲傷。你知道我們之間有勝和敗,用劍殺不死。

一切在最開始,輸贏早定。

永年微微笑道:“我早說過,你不喜歡,盡管打死我。”聰明的你應當知,那對我不是威懾。

展昭轉開眼。過分固執的兩個人,相遇並行,難道註定要斷送掉兩個人的路。

他不甘心。

而他,是否連不甘的那顆心,也能棄。從不怕它輸得有去無回。

永年笑著站起:“你不殺,我可走了。只顧陪著你,也該分些時間給我的親人。”快走出院門,回頭又說:“你不殺,我還是要親的。”

我殺了自己讓你親不到。展昭被這想法激得一個寒戰,隨即苦笑。暗地裏氣短,莫名其妙為的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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