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行邁靡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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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微蹙眉,盯住面前的少年畫像。

巷議唐棣的長子少文,一早便躋身‘京都名流’之屬,凡汴梁城裏長著耳朵的,想不聽見也難。市井流傳少文公子‘精通六藝’,不過要將六字音義稍作改換,譬如‘樂’從‘淫’,‘書’做‘輸’;射禦,無外鬥雞走馬。或有人私下暗語,口口相傳,言‘唐氏少文,人如其名耳’,譏諷之意,更無遮掩。

眾閑言過耳如風,此時認真去想,卻一口氣數不上來。便是那出入招搖的唐大公子本人,管他傳說中如何的風采翩然,展昭肯定,自己並不曾面見過真身。

紈絝之家,縱教出個子弟名流,也不過十餘歲未成人的少年。和江湖的南俠、朝廷的護衛,的確是等閑難有交集。

畫中少年五官鮮明,眉間隱隱幾分跋扈。人群中望去,應是容易辨別的長相。

展昭筒好畫卷,沒等雨停,徑自離府去了。

事實上唐大少,唐少文,在流民沖進內宅之前,已悄悄從側門出府了。不是被嚇得棄家逃跑,也不是這種時候還沒心沒肺惦著游玩,是傭人於澤,照料他母子直至母親去世,外祖家陪嫁來的於澤,連哄帶拉生將他拽出去的。

唐少爺軟硬不吃的性子,肯聽個傭人擺布?聽者莫疑,是這傭人在他心裏占多少份量,外人不知,他亦不提罷了。從幼年生母離世,外家就族滅了一般,斷得徹底幹凈。再往後繼母過門,弟妹陸續出生,個個是有娘的孩子;惟他不同。心裏很深的孤單或別的什麽,與這美滿之家,格格不入。不動聲色,他卻知道,他是萬紫千紅裏死掉半邊的樹,汲取了全部春光,也開不滿整株的生動與繽紛。

不必人教,有些事唐少文從來就不會承認。包括別人看不見的,心裏的那個大黑洞,越要填,越填不平;包括於澤這名字,代表孤獨時唯一可攀附的秘密本能,對親情的緊握不放。但不許窺探。

人在少年,幾多世情尚未認知。被於澤粗糙的手牽住,兩人越行越遠。回頭已望不見家,唐少文忽然不確定,他這是不是在做重要的抉擇。或許意味著,有些東西已被遠遠棄離。

晚間主仆躲進山洞避雨。一陣沈默之後,唐少文說於澤,我信你才跟你出來,你是不是該和我說點什麽。

於澤溫順地望了望小主人,低頭答道:那些人沖進府去,怕要傷害公子。老奴怎能坐視。

唐少文不禁冷笑,為了忠心是麽。然他們總會走的,你打算幾時送我回去。住山洞,公子我住不慣。一夜都不行。

於澤遲疑,公子想現下回麽?

唐少文反問:我的家,為什麽不想回?除非你給個不能回的理由。

於澤轉開目光,暴雨在洞口連成滿眼稠密的粗線,其他再也望不到什麽。他尋思公子是不是想家想父親了。

唐少文若知他此時的念頭,一定要大笑。自己外間什麽名聲,他多少有所聽聞。父親無條件的放任,對他是由來已久,也單只對他一人;久得足以使個孩子尚未學會任何判斷,便已喪失判斷能力。飲鴆為醪,不知其非;漸漸長成後,才覺出那放任後掩蓋的冰冷淡漠。原來不過是,正常父親對兒子的寄托和期許,從未有打算落在他的身上。無論他怎樣,振奮或是墮落,誰會看。

要他承認思親,難道不是變相譴責他麻木不仁。

同樣無目的地望了洞口很久,唐少文說,你把我帶出來,口中就想蒙混了事,我是這樣好糊弄的麽。

於澤苦笑,老奴從沒有那樣想。公子出來,其實已想過回不去了吧。不然何必問我這麽多。

唐少文一拳砸向身後石壁,吼道:那你倒是說啊!你帶著個廢物,游手好閑的花花公子,去哪裏,想怎樣?把我和你綁成一堆,又能怎麽樣?

他說著,自己也不知怎麽會氣成這樣,氣得渾身發抖,喉堵聲噎,視線也跟著模糊起來。

於澤向前微微欠身,似乎想靠近去觸摸和撫慰他,卻又不敢,只是尷尬地兩手前伸,半跪半蹲在兩尺之遠。

平定一陣,唐少文頹喪地擺手,算了,不想說就不要說,我也知不是什麽好話。十幾年父子,情份若斷,只怕我聲名狼藉,更要添上許多不堪。

於澤擡頭,哆嗦著嘴唇說,公子年紀還輕,什麽聲名都來得及的。你,你不要灰心……

瞥見他眼裏淚光,唐少文呆了呆,輕聲問,於叔,我這些年,有沒有讓你很痛心?

於澤再垂首,淚水砸在腳邊:公子,怪老奴無能,沒能好好照管你,才落得今日如此……

唐少文強持一笑,半晌說,你何必自責。我知這世上真心為我的,也只有你了。不然我幹嘛跟你走。

說罷起身走到洞口,問,你要帶我去哪……

話說一半,忽然張口不語。此時雨幕漸疏,朦朧可見遠近峰嶺起伏,滿坡谷林木翻滾,如動波濤。見他神情有異,於澤幾步搶上,猛一望山間火光點點,似有人持炬上來,疾伸手將他拉回,匿於窄壁陰凹處叮囑:不知什麽人上山,老奴出去看看。公子千萬莫露行藏。

唐少文標準公子哥兒,機變斷斷毫發沒有。他這裏尚反應不及,於澤已轉個彎看不見了。剩下他一人,止不住心裏又驚又怕:於澤慌些什麽,莫非是流民瘋了,府裏找不到我,追殺過來不成。無冤無仇,成什麽道理?還是父親得罪了他們,如今遷怒於我?不對,不對……

他苦思半晌沒個頭緒,一時屏息細聽,雨聲也消了,只覺靜得心快要炸開來。正六神無主,忽然耳邊一個霹靂,驚得險些昏倒。再聽時,洞外已乒乒乓乓打了起來。

白玉堂離島北進,沿途也無游山玩水的心思,只取便道快行。他性急貪趕路程,這一日又誤了宿點,漏夜裏還在野山晃蕩。苦累五爺不懼,只是爺要趕路,天怎敢下雨。可憐上好的薄衣料糊了滿身,早已看不出皎潔本色。白玉堂出了名的素修儀表,遇此等狼狽,心裏一把無名火颼颼的,不覺越燒越旺。正待出了山尋釁使氣,鬼使神差,一頭撞進現成的打架圈子。

掃一眼,白玉堂已然站定立場。十來個打一個,是非都不必問,教爾等嘴啃泥先嘗個缽滿,記住了一輩子不敢以眾淩寡。

瞬時打得坡前橫了一地。白玉堂稍覺暢快,轉過身待問事由,一看畢竟來晚了,被襲的那人色轉烏青,業已倒地不支,身上數道傷口,尚汩汩湧出黑血。

白玉堂一見大怒,又喝:“地上的勿裝死,解藥拿來,放你生路!”

說時一腳過去,將近處的人踢個筋鬥,背朝天仍舊趴著不動。白玉堂頓覺不好,心想爺明明留了活口,怎地腳底軟綿綿像踹著屍首。連忙一個個翻看過去,果然都服毒死了。他心中頓疑,死士既出,要殺的不知何方人物。一念閃過,回身再看方才那人,此時嘴角也流出黑血,顯是毒發攻心。便伸掌替他理氣,欲問有何遺言。

唐少文洞中聽見停戰,煎熬不過終是跑了出去。一眼看見於澤倒在陌生人懷中,踉蹌上前喊了聲‘於叔’,眼淚跟著撲簌簌掉下來。白玉堂最恨人危困失義,貪生怕死,揮袖將他拂開一旁,冷聲道:“此時跑來嚎喪,早做什麽去了?”

唐少文哪禁他一推,後退幾步跌坐在地上,口中也不辯解,只顧癡呆呆的發楞。

於澤神智初醒,自知大限,見此情景越發的心疼起來。一手攥住白玉堂衣袖,吃力說道:“恩人莫怪,是,是我教他躲起來。公子,公子……”

看他眼神,便是有話要說與那‘公子’。白玉堂將他挪進洞裏躺平,出來叫道:“我吊住他一口氣,時候不多。且聽有何話說。”言畢一眼不看,自己邁步進了鄰邊另一山洞口。

唐少文失魂落魄走進去,跪在於澤身旁。此時連哭也沒有眼淚了。

於澤努力睜眼,握住他一只手說:“於澤在世,原本只為夫人公子,如今,如今是死得其所,所以我走後,公子不要難受。有些話,不是老奴有心隱瞞,實在是公子年輕,怕你猛然聽了,心裏受不住。我本想,與公子一路南下,再慢慢告訴,哪想到這麽快,就不得不說了。頭一件最要緊的,公子,要相信自己,不是游手好閑,不是廢物,不是……”

雨下到拂曉前,方不舍而住。白玉堂心中估摸,長江長的遺言也該交代完了,昨夜老者的情形,斷也撐不到此時。那邊卻始終未聞悲聲,難道是小的傷痛過度,跟著去了不成。想罷前往一看,地上唐少文仍舊跪著,於澤一動不動躺倒,已死去多時。白玉堂心中納悶,不知這小孩想怎樣,接下來爺管還是不管。

怎地都好,總要死者入土了再論其他。他便問:“你家墳地多遠?”

唐少文轉頭,被洞口的光線閃了眼。側一側慢慢撐起,僵直地移至白玉堂身前,跪倒又拜。

白玉堂略避過,皺眉道:“爺又不是土地,拜什麽。不過是問你殮葬之事。”

唐少文不響,磕足三個頭站起,說道:“於叔教我拜的。請恩人行善,與我將他葬在此處。洞外的人也都掩埋,莫傳消息。”

白玉堂原本是在趕路。插手不平事,人既入土,到此亦足止步了。但死士雨夜圍襲,死者惟願埋骨異鄉,留下不肯稍有解釋的少年,和一篇未知遺言,一連串事實在此,若誰還敢對白玉堂說,此乃尋常江湖恩怨,只怕當時便要哀悼自家舌頭。

尋常不尋常,本不關爺的事。可爺的名號,不是沾個‘義’字麽。對不起誰,也不能對不起爺自己的名聲。

攜著少年下山,白玉堂一路這樣想。不知是不是自覺忽略了另一個‘爺的名號’。

小子,爺往京城,你去何方?

隨恩人去哪裏,我便去哪裏。

爺知道了。你小子沒有錢,當爺是便宜酒樓客棧。也罷,爺賞你個隨身小廝當當。你叫什麽?

……

後來有一天白玉堂總算知道,‘爺的名號’在在所言不虛。稱職的鼠,一生也與貓且推且就,藕斷絲還連。

錦毛鼠趕路進京,那貓不是窩在京城的麽。

白玉堂管定不平,展昭不是正此時重案難斷麽。

朝著那方向走,白玉堂未去想自己的有意和無心。也像他從來不想有關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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