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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風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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戌時自街巷回府,等不及盡一盅茶,衙役飛報城南騷亂,官兵正趕往集隊戒嚴。放下茶盅,交代餘下人等府中戍衛,展昭匆匆邁步又出了大門。

開封府衙在皇城以東稷後路,鬧中取靜的一段所在。宵禁後城廓清寂,早知夜夜如是,他還是沿街轉過外墻拐角,待四周空不見人,一並連燈光也遠了,才輕輕嘆息一聲。

自是除了自己,不想讓人聽見。他倒也不知嘆是為何,因是接著又笑了一下。

心中甚覺表情的多餘。好在這樣濃黑孤單的夜,他記得的一向不多。

自夏以降,時常刮悶濕的夜風,從南方天空,仿佛破曉的一絲裂縫中掙出來。風嗚咽得艱辛,使人不禁想,來日就算化身千禧雨露,此時風的愁苦眉目,也是刻畫不去的了。

這段路頗漫長,讓他有暇記起很久以前初入京都,那個夏季幾乎夜夜澆下一場瓢潑透雨,將白晝的暑氣驅除凈盡。他每至傍晚出府,獨自一人或同張三李四,跑到緊臨的側巷買西瓜。不知哪天養成的習慣,忙碌畢與人分食一個西瓜,說笑間滿是暢快愜意。

那時仰頭去看,天空似乎沒這麽粘膩。他的日子也還年輕。

隨後的年份,慢慢沒有雨,也就淡忘,不記得西瓜的清甜了。不過記和不記,定與西瓜無尤;不因為從前喜好而如今不。

對飲□□粗,展昭素來口無主張。故此遇白玉堂,常令五少爺切齒,大罵孺子不可教,真真是貓的品味,‘生可啃,熟亦可啃’。

回回被斥,他只一笑置之。如今想起,也還是一笑罷了。

漸近南城,潮熱的風挾裹著淡淡土腥氣,撲面襲來。展昭習慣性一蹙眉,想起衙役方才說“游民沖擊中書令唐大人府”,好似無幹之事,他聽見並不心起波瀾。京城之亂持續了將屆一月,追溯起因,是當朝監察禦史文仲賢,年前於巡查途中遇刺身死。其後大理寺三審定案,捕獲兇犯判了斬立決。這本是快事一件,奈何京中一幹文人學士不服所判,認定文之死非是搶匪所為,實乃朝中有人,蓄意謀害所至。

雖是武官不參政事,展昭亦曾聞文仲賢性既剛直,又做了監察禦史,得罪卿相只怕不在少數。私下便想,向來枝節豈是橫生,文人口中抗辯,恐不見得盡為空穴來風。

各自想歸想,兩下均是查無實證。近來京中多由學士發起,此類公開集會驟增,呼聲嘩然,大有漸成一派之勢。各級官員不敢小覷,時與晤答對面,俱是頗多言語退讓,由得他們談條件,提要求;遇彼之行為小有過分,也都一並縱容下來。

因今上寬仁,曾一語定音:學而憂於吏治,匹夫之心可嘉矣。冤判朝臣,豈人君之所願為?茍前錯,眾卿力補之。

罷朝會,包拯卻嘆:或當力勸之,令速退為善。

語外之意,開封府上下默契經年,自然心照不宣。又半是府尹治風謹嚴之故,闔府於維護京畿治安一事,莫說懈怠不能,只惟恐不曾先於他人,殉職道中。

以上是各人背地自嘲之語。衣不解帶的旦夕戒備,疲勞即便可忽略,麻木情緒多少是有的。展昭不禁又嘆,望大人當日不是過慮。流血沖突,何嘗有誰願意親睹。

若時間能倒回抵達唐府之前,他寧願依舊瑣碎的、黑白顛倒的累下去。起碼顧得這天下有功,使它看去仍然大好。

猝不及防中望見,一條長街劍戟森然。展昭心頭一緊,飛快由服色辨出,兵部已嚴陣待動。稍頓,他疾步搶前,隨一小隊官兵擁入府門。

穿過大堂,見張龍趙虎在場,忙引二人至路旁少人處。細問方知事態擴大,晌午過後學士團沿街行游,不時有人匯入隊伍,愈走愈是聲勢浩大。原想不過是為流民趁隙發洩積怨,似從前喧嚷一陣,不去認真理會,鬧鬧也便散了。孰料今朝場面終不可控,宵禁前後,群情空前洶湧。待人潮鑿開唐家大門沖湧進去,官方才驚覺不善。臨危變,兵部調軍隊壓制,亂雖平,卻人人心知,此前雙方戮力維持的類似‘和局’,勢已無能轉還。

展昭聞言沈默半晌,又問傷亡毀損。張龍道,唐大人日前外省,夫人攜小公子與大半親衛隨行。也因此府內防務松懈,被輕易破了宅院。兵部會同開封府尚在清查,眼下已知棒殺老仆一名,擠踏毆傷者數十,家私細軟所失非小。最重的一件,唐家大公子留守家門,劫後失人,如今遍尋不獲。包拯欲立案詳查,兵部來人卻斷定,是教襲擊的暴徒擄去充作人質了。

不問也知,包拯與兵部尚書,此時已往禁宮君前論說。

眼見耳聞為證,展昭卻仍不願信,自己出城未逾半日,十萬火急趕回,結局還是未能稍改。他漸覺心情沈重,囑咐張龍趙虎原地待命,安排將亂中擒獲的行兇者監押至各處大牢,方才自返開封府,在前廳坐等包拯歸來。

包拯進得廳堂,一眼望去不由楞住。室內一燈昏然,展昭微側身靠住椅扶手,半支著幾案睡了過去。想是倦得狠了,一貫警醒的青年,竟未察知有人近身。包拯站定,一時不知應否此時喚醒他。再看,才恍覺從前竟不曾見過他這般情狀。睡夢裏仍是眉頭緊鎖,天然的一段俊秀之氣,此時慢慢松散,不自覺滲透開去。淡然之餘,惟覺倦然。

不過也只是個孩子。再穩重些,仍是一顆孩子的心,扛起一副孩子的肩膀。嘆息一聲,包拯就他身旁的椅子坐下,輕輕一探手,想去撫平那眉心。

觸碰之際,展昭猛然驚醒。一坐仰身,忙站起施禮:“屬下無狀,請大人恕罪。”

包拯搖頭,示意他坐下說話。開口先問:“展護衛近來身體如何?”

展昭一愕,隨即釋然而笑:“多謝大人關懷。方才只是困了,身體並無不妥。”

包拯仍似有些感慨:“該睡時,自當去睡。這平天下之基石,豈是你不休不眠,便奠定得了的。”

展昭目光一凝,緩聲道:“大人何出此言?幸得為大人臂助,展昭此生早是無憾了。少睡一刻,算不得什麽。”見包拯不言,垂了眼睫又笑:“屬下已不困了。大人困麽?”

包拯望著他,端肅面上漸洩露笑意:“本府老矣,雖夜,尚不思睡。你有話,必也留不到明晨去。”

俗雲‘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但有遠慮時,也不擔保能全免於近憂。包拯早先的‘勸退’之論,並非不曾付諸於行,只是對著一眾得意而驕、得理不讓的文人及臨時群體,這化解方式從初始便已註定無效。驕而泰,盛極之時,是很少有人想回頭的。

朝廷一直的容忍退讓,是否一個欲擒故縱的姿態,至今包拯也不敢說已參透。此前中書令的府第被洗劫,皇帝聞報大怒:刁民果不堪姑息!懷柔助其氣焰,以待謀叛邪?

禦口一開合,當日參與行游者無論在逃在押,統統判了死罪。

聽到此,展昭插言:“大人,法不責眾。況且為首鼓動,沖擊唐大人宅院的,尚不知何人。若都殺了,等如滅口;卻是隱患一樁。”

他如此說,是察覺半月來各處街頭武鬥增多,事件雖皆小,但若是受人背後挑唆,值此敏感期,波及卻可大可小。幾日查訪下來,竟查出半隱的僻遠的江湖人秘現京城,近來不止一撥。今日出城,即為追蹤一單詳情;只是證據未集,回頭便已態勢大變。

包拯亦點頭:“陛下如今盛怒,明日安靜了,未必不思因果。本府自也當盡力回旋。只是……”

見他沈吟,展昭笑道:“大人是否忘了。我之用心當若鏡,物來則應,過去不留。大人若意誠,雖不中,不遠矣。”

包拯有些啼笑皆非:老夫何時意不誠過?但如此問,不是間接肯定了展昭對長輩掉書袋掉得好,值得鼓勵?他便不回應,沈著臉只說:“唐家公子下落不明,尋人之事交你去辦。此案特急,不容耽擱。因此將些煩瑣口舌,一並省去最好。”

展昭被說得低下頭,一時無語。包拯暗笑,很想順手彈他兩記,到底忍住。又道:“果然是後生,展護衛精神倒足。本府老且衰,雖不困,卻有些乏了。”

展昭一聽還不辭去?

穿庭中但見漆黑一片,蒸風自汴水卷斂過來,悶濕之意此臻極頂。停下深吸氣,山雨欲來。也如世間,其他一切的天意。誰堪阻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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