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小惡魔（十） 小惡魔沒想到，賀逐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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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小惡魔（十） 小惡魔沒想到，賀逐成了……
希爾家族的追兵都以為, 1號實驗體帶著望鄉島的異能者逃到了島外海域。
事實上，他們確實發現了微型潛艇的蹤跡，財閥以望鄉島為核心輻射，加大人力, 馬不停蹄地搜查。
他們想不到的是, 那艘微型潛艇是聞歧的障眼法。
他們更加想不到, 聞歧就躲在島上, 用設備隱去了蹤跡，不被儀器探測到, 來了把燈下黑。
那位被女朋友背叛, 又被希爾家族列為戰略資源的死亡異能者，叫做高邁。
除了高邁, 聞歧還營救了望鄉島數十位異能者, 都是希爾家族重點監視的對象。
營救地點五花八門，異能者被不同的軍隊和異能者關押, 前後腳的功夫被聞歧送到了藏身處。
一個人的力量能做到這一點，連知道聞歧本事的薄凝都覺得震驚。
她找到聞歧，吃驚地問：“怎麽做到的？怎麽可能一下救出這麽多人？”
聞歧笑道：“因為有準備，也因為有人幫忙。”
有人幫忙？說的是自己嗎？
不, 薄凝很清楚，這個人不是她。
會是誰呢？
聞歧不交朋友, 他一直覺得自己會給別人帶去災難。
那些財閥的人, 雖然蜜蜂一樣聚集在聞歧身邊，但對他只是利用, 不可能被聞歧稱為朋友。
看薄凝的表情費解，聞歧莞爾道：“不是現實的朋友，是網上交的朋友。”
網上交的朋友？薄凝想像不出來。
聞歧笑：“是AI。”
薄凝微微一頓, 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他們處在山洞中，月光從頂端的洞穴灑落，將洞內割成明暗兩半。
聞歧瘦削的身影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月光給他的皮膚塗上一層冷白。
聞歧的臉龐線條帶著青年特有的清潤，眼底卻厚重，像是看盡了千年的風霜，輕易掀不起一絲波瀾。
這一幕，深深刻進了薄凝心裏。
話在喉嚨裏滾了幾遭，她才說：“和希爾家族作對，很危險。從希爾家族眼皮子底下救下望鄉島這麽多人，一旦被他們抓到，後果會很淒慘。”
聞歧笑了笑。
薄凝忽然意識到，聞歧根本不怕死。
薄凝心急如焚，又說：“希爾家族不會讓你死，他們會將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這一次出手的不是把他當做私有物的利安德，而是手段更加殘暴的小惡魔。落在小惡魔手上，聞歧能有一點好嗎？
或許是薄凝眼中的憂心觸動了聞歧，他寬慰道：“是有些危險，但望鄉島這些人絕不能落在希爾家族手裏。”
望鄉島離隕石掉落的地方很近，島上異能者幾乎個個達到了A級，而且有很多規則類異能者。
“這些人一旦變成財閥手中的刀，將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薄凝望著聞歧的側臉，他的笑明明那麽有親和力，給人的感覺又那麽涼薄。
不是對別人涼薄，而是對他自己涼薄。
薄凝恍惚中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正向懸崖墜落。她拼命想抓住風箏，可渺小的她無力和狂風抗衡。
來到聞歧身邊之後的事歷歷在目。
她被迫在聞歧身前脫衣時，聞歧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讓她感覺到了久違的尊重。
薄家的哥哥為博財閥開心，在她的浴室安裝攝像頭，將她的裸體照公布在暗網，讓她被無數雙下流的眼睛意淫。
聞歧不讓任何財閥靠近她，還黑進許多網站，刪掉了她的視頻。
跟在聞歧身後一年，薄凝才重新知道做人的滋味。
原來她不是任何人的玩物。
她原本告訴自己，聞歧只是她的目標，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利用關系。
可有些感情，不曾擁有時，覺得不屑一顧。
真正擁有，才知道多麽珍貴。
她就像破碎的瓷片，被一片片修補。
聞歧像是一束照進黑暗的光。
而現在，這束光要破碎了。
薄凝心頭哽著千言萬語，半晌才壓下翻滾的情緒，輕聲道：“你不擔心這些人把你出賣嗎？帶著他們逃亡，能逃多久呢？希爾家族能許諾他們想象不到的財富。”
聞歧笑了笑：“可能會得到背叛，也可能得到感恩，都很正常。如果我因救人而死，那就是我的宿命。”
薄凝卻被他話中的決絕震住了。
她順利跟在聞歧身邊之後，權限一路提升，查到了聞歧很多資料。
她知道聞歧在父母慘死後，再也沒有回過家鄉。
或許因為失去了故鄉，他才想保住望鄉島這些人的性命。他不想看同病相憐的人在財閥的鐵蹄之下，也失去故鄉，悲劇重演。
高邁過來找聞歧，聞歧向洞穴深處走。
薄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沖動席卷了她的內心，她控制不住把真相和盤托出的沖動，大聲喊：“阿聞！”
聞歧回頭：“怎麽了？”
薄凝想對他說，收手吧，一個人不可能撼動希爾家族，也不可能敵得過龐大的財閥。一個毫無背景、毫無倚仗的人，在財閥這樣的龐然大物下，只能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她想說，自己是無恥的臥底，她是財閥放在聞歧身邊的眼睛，不配得到信任。
可喉嚨就像含了一個鐵塊，磨得她嗓子生疼。
聞歧又問：“怎麽了？”
薄凝眼睛發酸，低下頭說：“沒事。”
聞歧給高邁打了個手勢，示意高邁等一會兒，走到薄凝身邊。
看著她說：“別怕，財閥確實很強大，但你不用擔心被連累。我給你找好了退路，你會脫離薄家，過上自由的隱居生活。”
薄凝的手死死摳住掌心：“我不是擔心我自己。”
聞歧很輕地拍了拍薄凝的肩膀，透過洞口望入無邊的夜色，“我以前生不由己，因為我太弱小，命運被別人拿捏。現在，我想掌握自己的命運，想為自己贖罪。”
他轉身找高邁的時候，並不知道，薄凝在黑暗中目送了他很久很久。
高邁濃眉大眼，長相周正，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痛苦和懊悔。
他離島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肆意妄為會給家鄉帶來滅頂之災，害了無數族人。
高大的男人在聞歧泣不成聲：“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聞歧看著洞穴漏進來的一點星光，嘆息道：“我明白。後悔的滋味，我和你一樣明白。”
他不知在午夜夢回時後悔了多少次，後悔離開父母，後悔和阿風離開故鄉，後悔成了財閥的爪牙。
後悔自己的軟弱，無法幹脆給自己一個了斷，而是始終想著阿風死前的那句話——好好活著，帶著阿風的份活著。
高邁宛如陷入了陷阱的困獸，痛苦喃喃：“我們還能逃出去嗎？還有重見陽光的一天嗎？就算逃出這裏，也會被財閥追殺，活在暗無天日的逃殺中。望鄉島會被財閥永遠毀掉，我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祖祖輩輩生活了一輩子的家鄉。”
聞歧順著高邁的視線，看到了歪倒在石壁上的望鄉島族人。他們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者，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每個人臉上都是深深的疲憊。
聞歧：“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對財閥來說，他們不會有任何損失。你們是望鄉島最後的火種，如果你們死了，這個島嶼連同島上所有族人的記憶也一並消失，真正被財閥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裏。”
高邁喉嚨裏爆發出一聲悲痛的哽咽，他死死克制住了，克制得青筋暴起、肌肉緊繃、淚如雨下。
他不停說：“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聞歧跟著財閥這些年，不知目睹過多少對人性的壓迫，多少次走投無路的絕境。
每一次目擊，都感覺到難言的沈痛。
但他在多年的淬煉中仍然保持著冷靜：“高邁，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的弟弟著想。如果你有什麽三長兩短，他再也沒有任何親人，無法在殘酷的現實中存活下去。”
兩人的目光落在了洞穴的角落。
借著暗淡的光，他們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兒躺在睡袋裏，臉上還有沒褪去的嬰兒肥，脖子上看到一個星星胎記。
高邁泣不成聲，用力按住眼皮：“你說的沒錯，死了t什麽都沒有，活著還有重新開局的機會。也許有一天，我們能重建望鄉島，將島嶼的火種延續下去。”
過了許久，聞歧見高邁平靜下來，和他說起了撤離的打算。
他們一行有十幾人，數量太多，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在財閥爪牙中很困難。
高邁也覺得逃離是不可能的任務，望鄉島已被財閥占據，沒有一處安全之地。
聞歧：“他們估計已將附近海域翻了個底朝天，還會往更遠、更外圍的地方尋找。我知道財閥異能者的換班規律，奪下一臺戰機，就能在他們撤離時偽裝成撤離部隊，和他們一起離開。我已安排人接應，只要離開望鄉島，抵達接應點，我們就能像滴入海中的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高邁吃驚極了，他想不到聞歧單槍匹馬能從財閥手上救人，還能想出安全離開的辦法。
千言萬語抵不過一句感謝，一句感謝又顯得太輕。
聞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話現在不必說，等我們逃出去，還有很多感謝我的機會。”
高邁想去外面值守，起身的那一刻發現，安睡中的弟弟不知何時爬到了他身邊。
胖乎乎的小男孩笨拙地觸碰哥哥的臉頰，擦幹他未幹的淚痕，奶聲奶氣的童聲說：“哥哥不哭，只要哥哥在，什麽都會有的。”
小小的懷抱，傳達了莫大的勇氣。
高邁將弟弟用力抱住，滾燙的淚水灑進弟弟軟乎乎的脖頸裏：“我答應你，哥哥一定將你好好養大。”
陰冷潮濕的洞穴中，哥哥和弟弟緊緊相擁，哥哥心底是難言的悲愴。
族人們似乎都睡著了，只有粗重的呼吸洩露了他們的情緒。
這樣的逃離之夜，又有誰能真正入睡？
聞歧對財閥的信息爛熟於心，做了不知多少方案。在望鄉島蟄伏五天後，他解決了幾個異能者，按照設計好的路線，將高邁一行人轉移到了戰機中。
飛機起飛的一刻，高邁和族人激動難言，既有欣喜，也有對故土的濃烈不舍。
他們被財閥用刀子逼著時沒哭，在看到父母妻兒被財閥殺死時沒哭，被聞歧救援時沒哭。
可當飛在高空中，望鄉島在視線中變成小小黑點時，他們克制不住地哭了。
這一走，不知會是多少年，不知未來會是怎樣的光景。故土在人身上牽的那根線，就這樣被斬斷了。
高邁將聞歧叫到無人的雜物房，鐵骨錚錚的漢子跪在了聞歧面前。
聞歧趕忙將他扶起：“這是幹什麽？”
高邁紅著眼睛說：“阿聞先生，以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麽，我懇請先生保住我弟弟的性命，一定不要讓他出事。”
聞歧笑道：“不止我會保護你弟弟，你也一定會護著他。”
弟弟是第一次坐戰機，興奮地在機艙裏跑來跑去。高邁出去時，弟弟迎面撲在他腿上，笑嘻嘻地抱住他：“哥哥抱！”
高邁笑著將小胖娃抱起來，“笑什麽？”
弟弟：“和哥哥在一起很好。”
高邁也罕見地笑了一下，戳了戳弟弟脖子上的星形胎記，“不用怕，以後哥哥都在你身邊。”
因為小男孩無憂無慮的笑容，十幾個滿身傷痛的人放松了下來。
他們望著下方的白雲，難得感覺到了一絲輕松愉快。
軟乎乎的小胖子爭搶著讓聞歧抱，聞歧把他從高邁的手上接了過來。
高邁抓著弟弟的手，問道：“阿聞先生，你救我們，終究是我們連累了你。”
聞歧笑：“沒有什麽連累不連累。我早就想脫離希爾家族，這是最好的機會。世界很大，我已經找到了好幾個跟望鄉島地理環境相似的島嶼。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就搬到島嶼上休養生息。”
小胖子樂呵呵地舉手：“我要去，我要去。”
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個嘴上一抹小胡子的中年人說：“人在，故鄉就在，我們能找到屬於我們的第二故鄉。”
每個人臉上都升起了淺淺的希望，聞歧知道，對島破家亡的人來說，這些希望有多麽來之不易。
只是誰也沒想到，希望會結束得如此猝不及防。
飛機落地，聞歧用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帶著望鄉島數十位島民，換乘了四次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選擇的是一處廢棄廠房，許久無人生產，在一片灰蒙蒙的工業區中很不起眼。
拉開厚重的卷簾門，以為迎接的是新生。
結果，卻是小惡魔帶著上百個異能者，在其中悠哉悠哉地等著。
那一瞬間，聞歧渾身血液逆流。
他想過自己的行蹤會暴露，想過飛機在任意環節被發現——比如說飛機剛落地的時候，比如在前幾次中轉的路上。
可他想不到，歷經萬難，一直緊繃的他們正想放松下來，遇到了守株待兔的小惡魔。
為什麽？
為什麽行蹤會暴露？
聞歧一路做了反偵查，對希爾家族所有手段了如指掌，他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
想到小惡魔知道一切，在背後看著他們逃離，他只覺深惡痛絕。
望鄉島的島民們也吃驚極了，他們不認識小惡魔，但認得希爾家族的制服，認識讓他們家破人亡的異能者護衛隊。
高邁的眼睛瞬間紅了，肌肉暴起，整個人像被激怒的獸。
被救下的其他人也是如臨大敵，個個面色大變。
盡管聞歧心中驚濤駭浪，多年和財閥打交道的經驗還是讓他迅速反應。
他丟出一個特制的異能幹擾儀，幹擾異能，放出讓人無法忍受的聲波。護衛隊成員痛苦彎腰時，他快如鬼魅地掠到小惡魔身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將他帶到了望鄉島居民的前方。
擒賊先擒王，所有的護衛隊成員登時不敢輕舉妄動。
小惡魔的喉嚨掌握在聞歧手裏，以聞歧的身手，隨便一下，就能把他的脖子擰斷。
然而小惡魔沒有一絲緊張，臉上帶著肆意而放松的笑容，輕輕打了個響指：“還不動手？還楞著幹什麽？”
聞歧的神經繃到了極點，放在小惡魔脖子上的手越掐越緊，渾身戒備地看著前方護衛隊。
他對這些護衛隊的異能很了解，知道其中有突進類異能者，重點防範著。
就在這時，聞歧小腹驟然一痛！
他低頭一看，一把匕首插進了他側邊小腹。
匕首的另一端，是他帶在身邊幾年的薄凝。
難以言說他心中的山崩海嘯。
難怪他會暴露行蹤，難怪他花費了這麽多心血，最後還是前功盡棄！
這一瞬間的失神就讓聞歧落了下風。
異能者從後方瞬移而來，對聞歧連開幾槍，聞歧無可避免地中了槍，小惡魔也被救了出去。
聞歧失去了先機，兵敗如山倒。
紅色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衣服，觸目驚心。
他額頭布滿冷汗，漆黑的眼珠看向薄凝。
薄凝面無表情，只有發抖的嘴唇洩露了她一絲情緒。
小惡魔擡起下巴，輕笑道：“阿聞，我把她放在你身邊這麽久，她總算發揮了應有的價值。”
聞歧身中數彈，腹部還有傷，格外狼狽。
他閉了閉眼，沒有再看小惡魔，也沒有再看薄凝。
薄凝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又緊緊閉上。
高邁一行人接二連三被意外沖擊，一下將他們對未來的希冀全部打碎。
財閥如跗骨之蛆，步步緊逼，讓他們家破人亡還不夠。
他們都明白，這裏就是和財閥決一死戰的最後戰場。
護衛隊異能者將望鄉島島民團團包圍，手握特制麻醉異能槍。只要一聲令下，子彈齊發，他們不可能有逃脫的可能。
高邁頭上的汗珠滴進了眼球中，一陣刺痛，他爆發出一陣肝腸寸斷的怒吼！
他聲嘶力竭道：“你們這些惡魔！你們這些劊子手，都該去死！”
異能子彈如雨點般向他們飛來。
望鄉島島民中，一個防禦異能者迅速上前，形成防護罩。密密麻麻的子彈擊打在防護罩上，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再厲害的異能者，在這樣的重火力下，也不可能堅持太久，最多一分鐘。
高邁眼睛通紅，既絕望又憤怒。
他吼道：“該死，他們都該死！讓我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小胡子的中年人搖了搖頭，“殺了這些護衛隊成員也沒用，他們是財閥的爪牙，也只是為了前途賣命的可憐人。”
高邁楞住了：“他們不死，我們就得死！我們落入財閥手中，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認賊作父！”
小胡子在這種絕境中，竟然笑了一下：“還有一種辦法。”
身受重傷的聞歧已然明白他說的辦法是什麽，搖搖頭說：“不……不……”
小胡子：“這是我們最好的歸宿。只t是最後沒有留在故鄉，到底有一些遺憾。”
他笑了笑說：“阿聞先生，願好運常伴在你身邊。”
聞歧的眼裏已被淚水浸透，眼前一片模糊。
防禦異能者的保護罩消失時，子彈朝高邁等人飛馳而來，高邁怒吼一聲，大喊道：“死！”
護衛隊都知道高邁的厲害，當下不敢靠近，紛紛後退。
誰料，高邁說出這一句話話，望鄉島所有的島民同時吐血。
小惡魔面色大變，喊道：“他們想自盡，攔住他們。”
死亡異能者的死亡規則，哪是人可以撼動的？
高邁的異能放出，就算有治愈異能者在此，也於事無補。
幾秒鐘的功夫，數十人全部氣絕，只剩下小胡子還留一口氣。
他看著小惡魔，氣若游絲地說道：“我詛咒你……我用生命詛咒你，見不到23歲的太陽……”
小惡魔勃然大怒：“把他給我吊起來，讓他生不如死！”
小胡子在說完這句詛咒之後，咽了氣。
眨眼間，數十位先前還有說有笑的人，變成了屍體。
只剩下呆立原地的高邁弟弟，徹底呆滯的小男孩。
高邁到底對弟弟下不了手，他成了唯一的活口。
小惡魔被詛咒異能者下了詛咒，猶如被摸到了逆鱗，暴喝道：“我允許你死了嗎？你們這些刁民，用盡全身力氣護著這麽一個小崽子，那我就讓你們知道，忤逆我的後果是什麽！”
小惡魔手下有一個疼痛異能者，能讓人感覺到無比疼痛。
他上前對弟弟釋放異能，小男孩痛苦跪地。
另有一個異能者擲出數十把飛刃，要用淩遲的手法讓小男孩痛苦而死。
聞歧不知道從哪生出一股悲痛至極的力量，他飛撲到小胖子身前，用身體擋住了射向小胖子的數十把飛刃，衣服皮開肉綻，登時成了血人。
薄凝瞳孔一縮，指甲刺破手心，血從手心落下，她渾然不覺。
聞歧盯著小惡魔，說道：“你……如果讓他死，我會讓你們希爾家族……讓你和利安德永遠後悔。”
小惡魔看到他決絕的神情，也是一頓。
他們給聞歧下了神經毒素，聞歧如果有自殺的想法，立刻會被全身麻痹。
可對於一個尋死的人來說，他如果真的想死，有很多種方法。只要在異能者的戰鬥中不小心被波及，就算有銅墻鐵壁也不可能幸存。
小惡魔被渾身是血的聞歧驚住，無法說出一句話。
許久，他才撫掌笑道：“那便留他一條命。但是阿聞，你知道的，比起落在我們手上，死了才比較快樂，你說呢？”
聞歧只剩一口氣，他盡力不讓血滴在小男孩身上，斷斷續續道：“好好活下去……我答應了你哥哥，一定要保護你，好好活下去……”
他失血過多，倒在呆滯的小男孩身上。
小惡魔走到薄凝身邊，勾著她的下巴：“幹得不錯。你在聞歧身邊這麽久，不可能沒有激發異能。你的異能是什麽？”
薄凝腦子嗡嗡作響，怒火和悔恨暴漲，她整個人都要燃燒。
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聞歧說的話——對沒有自保能力的人來說，有異能只是噩夢的開始。
異能者給財閥最大的報覆，竟是失去自己的性命。
這樣的悲劇，每天又會在全球各地重演多少次？
望鄉島的島民寧可自己死亡，也不肯成為財閥的走狗，他們不願意成為財閥手上的刀，讓更多普通人被財閥奴役。
那她自己呢？就因為貪生怕死，害怕親人被小惡魔報覆，就背叛了聞歧，眼睜睜讓十幾條生命在眼前流逝。
聞歧即將陷入昏迷，小惡魔走到他身前，用鋥亮的皮鞋踩住他的肩膀，讓他翻過身來。
“我親愛的阿聞，你該不會覺得，你失去朋友、失去父母、失去家鄉，就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了吧？怎麽可能呢？你的尊嚴，你的人格，都還沒失去，好戲才剛剛開始啊。”
小惡魔看著聞歧眼中渙散的光，勾唇一笑。
那時他就想，要是能夠改寫聞歧的記憶，讓他真正為自己所用，讓聞歧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該多麽精彩。
利安德卻把聞歧看得很緊，他一直無法近身。
而現在，利安德死亡，小惡魔終於等來了將聞歧拿捏在掌中的機會。
他拉動著聞歧的時間之軸，笑道：“望鄉島的那些蠢貨，還給我下咒，說我活不過23歲，愚蠢至極！明天就是我23歲生日，到底是誰活不過？我能一直活下去，高邁那批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弱者，哪有留下姓名的資格？”
聞歧殺了路家家主後，小惡魔就興趣盎然，多次考慮過這個問題。
薄凝跟在聞歧身邊，成了聞歧最信任的人。如果把薄凝換成他自己呢？
小惡魔可以改動聞歧記憶，讓聞歧相信，當時望鄉島的種種事情，並非是其他人出賣，而是聞歧沒有發現漏洞。是他自己的失誤，造成了望鄉島島民的死亡。
聞歧非但會對他信任得無以覆加，還會把所有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更加悔恨，也更加痛苦。
而這一切，只需小惡魔輕輕煽動一下蝴蝶翅膀，多年後，將形成不可撼動的鐵律。
利安德已死，小惡魔只要把利安德塑造成最後的Boss，而他小惡魔是站在聞歧身邊支持他的人，聞歧就會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小惡魔把薄凝從聞歧的時間之軸中移除，替換成自己。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跟希爾家族決裂、對平民階層憐憫、不願意奴役其他人、心中有大愛的年輕人。
就如他預料的一般，聞歧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幾年的點點滴滴，讓聞歧把他當成了最重要的人。
在這條時間線內，小惡魔當然不會讓望鄉島的幾個人死亡。
不管是高邁還是其他規則異能者，都被他收入囊中。只有那個曾詛咒過他的小胡子，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痛苦死亡。
小惡魔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他將聞歧的時間軸不斷往後拉。
當他滲透進聞歧的生活中，後面的一切都有他的身影。
聞歧擊殺路家家主時，是他跟在身後；在聞歧被追殺得奄奄一息時，是他從中幫助。
多年的情誼，讓聞歧把他當成生死之交，成為繼阿風之後最重要的朋友、最不可缺少的夥伴。
而聞歧從海心監獄離開後，第一件事便是和小惡魔匯合。
那些他在海心監獄認識的人，無論是程久還是伍蒼，都被小惡魔一網打盡。
這樣的劇情多麽精彩絕倫！
作為導演，作為掌控時間的操盤手，小惡魔相當滿意。
然而，時間線往後拉，事情急轉直下。
出問題的人，竟然是被他忽略的賀逐。
在小惡魔的洗腦下，聞歧不該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偏偏對賀逐生不出戒備。
賀逐在察覺到他和聞歧的羈絆後，直接殺入希爾家族，將小惡魔的異能無效化，將他弄死。
小惡魔無論如何想不到，被他改寫之後的時間線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嚇出了一身冷汗。
死亡的感覺如此真實，他很久都無法緩神。
簡直想不通。
賀逐殘忍弒父，對財閥之間那些奢靡生活全然不感興趣，就像一個脫離在社會規則之外的怪胎。
賀逐什麽時候對聞歧產生了那樣深的感情？
不！
他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這樣的時間線他不認，他要重來一次！
只要改寫賀逐和聞歧相遇的時間節點，讓聞歧對賀逐產生惡感。多年後再遇到賀逐，聞歧對賀逐也只有厭惡，賀逐不可能再成為變數。
出乎小惡魔意料的是，他將時間線往前拉，竟然找不到賀逐和聞歧認識的任何蹤跡！
小惡魔簡直無從下手，除非他現在將賀逐也抓過來，要不然這一部分劇情永遠不會變！
不，還有辦法。
既然聞歧和賀逐是在海心監獄認識的，把聞歧從海心監獄剝離出來不就行了？
聞歧不再進入海心監獄，他和賀逐不會碰到，就不會有任何意外。
小惡魔擦去額上的汗，再度改寫時間之軸。
這一次，在聞歧死亡之前，他就將聞歧從路家的圍剿下救了出來。
聞歧安然無恙，自然不用進入海心監獄尋找記憶，不會碰到賀逐。
那些跟在聞歧身邊的、被他從海心監獄營救回來的人，根本不用小惡魔出手，通通死在監獄。海心監獄沒被聞歧炸毀，繼續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小惡魔滿意地跳過這段時間，讓聞歧去執行任務。
很快，他震驚地發現，聞歧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竟然又和賀逐碰到了。
賀逐就t像得了失心瘋，一看到聞歧就走不動道。
最後的結局，竟然又走了之前的老路。
賀逐在意識到小惡魔的存在之後，殺到他面前，又一次收割他的性命。
這是小惡魔第二次在改寫的時間之軸上死亡，他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難道他不能改寫賀逐和聞歧相識的過程？
他不信。
他就不信，賀逐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變數！
兩次時間之軸失敗，小惡魔的異能消耗極大。
在時間之軸內死亡，他自己也受了傷。
可小惡魔一聲順風順水，就是不信邪。
既然聞歧是在出任務的過程中碰到賀逐的，那他就讓聞歧避開任務！
為了讓聞歧避開和賀逐見面的機會，小惡魔將聞歧帶到了一個海島，足足過了半年才將人放出來。
萬萬想不到，在聞歧出了海島，參加家族宴會的過程中，竟然再一次碰到了賀逐。
只要賀逐見到聞歧，一切就像脫了韁的野馬。
哪怕小惡魔潛移默化給聞歧灌輸了厭惡賀逐的想法，真正見到時，聞歧就是對賀逐討厭不起來。
同樣是財閥的人，聞歧對賀逐相比於其他人，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又一次，小惡魔死在了賀逐手上。
異能的過度消耗和三次失敗，讓小惡魔的憤怒如火山爆發。
賀逐！賀逐！
又是這個賀逐！
穿梭時間這種逆天的異能，對於異能者的要求和消耗實在太大，小惡魔沒有多少能量進行下一次穿梭了。
但他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受過這種挫折，拼著自己吐血也要進行最後一次時間改寫。
這一次，他幹脆先下手為強，自己派出暗殺隊，先將賀逐這個意外分子扼殺在搖籃之中。
然而，賀逐又哪是那麽容易殺的？
賀逐是瓊斯家族的少爺，因為異能特殊，被瓊斯家族看作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在賀逐弒父之前，賀逐身邊的防禦如同鐵桶，找不到機會。
在賀逐弒父之後，小惡魔費勁心思，終於得手了一次。
但賀逐有分體異能，殺了一個分身無濟於事，他能在另外一具身體上重活。
接二連三的失敗讓小惡魔忍無可忍，他幹脆派出了聞歧，讓聞歧將賀逐暗殺。
聞歧出手前，他不僅對聞歧耳提面命，還叫來了催眠異能者，讓聞歧下意識覺得賀逐惡貫滿盈，是最可恨的財閥。
小惡魔自信這一次，聞歧只要碰到賀逐，一定會把他弄死，根本不會給賀逐追求的時間和機會。
聞歧派出去後幾天，果然傳來了消息，監視者說聞歧順利摸到賀逐身邊。
無論在哪條時間線，賀逐就認準了聞歧一個，對他毫無防範，聞歧馬上就要得手。
小惡魔仰天大笑，這一次，他終於成了！
只要賀逐一死，還有誰能阻擋他？
聞歧勢必成為他的爪牙，成為他最忠心的一條狗！
監視者傳來消息，聞歧已經得手，小惡魔靜靜等待聞歧凱旋。
可過了沒多久，監視者又傳來消息——聞歧為了避開賀逐的保鏢，在動手的時候選擇了一處天然崖壁，兩人在鬥爭的過程中雙雙掉下懸崖底，失去了蹤跡。
小惡魔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什麽？給我找！發動所有力量，給我找回來！”
他想讓賀逐死，但絕不能讓聞歧死。
哪怕是養一條狗，也會有感情。聞歧作為最好用的一條狗，不壓榨完所有價值，怎麽配死？
二十天後，監視者傳來消息，發現了聞歧的行蹤。
小惡魔經過二十多天的焦急等待，早已按捺不住，親自過去。
等他抵達洞穴，一個人影沖出，他被一把匕首刺中胸膛
小惡魔在劇痛中詫異擡眸，眼前站著的赫然是一頭長發的賀逐。
“為什麽……為什麽賀逐沒死？”
賀逐和聞歧跌下山崖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可能！”小惡魔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我要再來一次！我一定能把賀逐從阿聞的人生中完全剝離，也一定會把賀逐置於死地！”
然而，連續幾次撥動時間之軸，小惡魔早已是強弩之末。
“沒關系……”他喃喃道，“等我恢覆，一定能找到阿聞的破綻。先把阿聞關起來，對，先把阿聞關起來……”
小惡魔想回到現實之中，可他驚訝地發現，無論他怎麽嘗試都做不到——他被關在了聞歧的過去中！
小惡魔驚出一身冷汗，他驚覺自己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點。
一直被他拿捏、被他撥弄時間之軸的聞歧，忽然打破了現實和過去的那堵墻，淡漠的目光直視他。
“小惡魔，你現在還沒發現嗎？到底是我陷入你的時間之軸，還是你陷入了我的時間循環？”
小惡魔驚恐地睜大眼睛：“什麽，時間循環？！”
對了，時間循環。
既然聞歧能夠覆制別人的異能，那聞歧在殺掉利安德的時候，怎麽可能不覆制利安德的時間循環？
他自以為將聞歧關在了時間之軸中，殊不知是他被聞歧關在了時間循環裏！
小惡魔遍體生寒。
“不，我不相信！利安德的時間循環不過是B級，我是A級異能者，我的時間之軸能夠秒殺他。就算你偷了利安德的時間循環，也不可能打敗我！”
聞歧沒有興趣回答他的問題，他放遠目光，眼中流淌著如水的悲愴。
聞歧緩緩道：“你還記得你從望鄉島圍堵我們之後，小胡子給你設下的詛咒嗎？明天是你23歲生日，但你只能活到今天。”
小惡魔驚恐的眼珠倒映出聞歧面無表情的側臉。
小惡魔嘶吼：“不，我不可能死在我的狗手裏！你是我的狗，我是財閥，我是小惡魔！你永遠打不敗我！”
聞歧俯身看著小惡魔。
有一瞬間，他的情緒爆發，手背上都是青筋。
在那一瞬間的情緒失態後，聞歧很快恢覆了正常。
“小惡魔，我很想讓你受盡折磨之後才死。但是，死的過程如何痛苦不重要，你死亡的事實本身，才是對你虐殺的那些人的唯一慰藉。”
小惡魔最後感覺到的，是五感被滅後源源不斷的痛苦，是陷在夢魘中永遠無法逃脫的滅頂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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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爾家族的追兵都以為, 1號實驗體帶著望鄉島的異能者逃到了島外海域。
事實上，他們確實發現了微型潛艇的蹤跡，財閥以望鄉島為核心輻射，加大人力, 馬不停蹄地搜查。
他們想不到的是, 那艘微型潛艇是聞歧的障眼法。
他們更加想不到, 聞歧就躲在島上, 用設備隱去了蹤跡，不被儀器探測到, 來了把燈下黑。
那位被女朋友背叛, 又被希爾家族列為戰略資源的死亡異能者，叫做高邁。
除了高邁, 聞歧還營救了望鄉島數十位異能者, 都是希爾家族重點監視的對象。
營救地點五花八門，異能者被不同的軍隊和異能者關押, 前後腳的功夫被聞歧送到了藏身處。
一個人的力量能做到這一點，連知道聞歧本事的薄凝都覺得震驚。
她找到聞歧，吃驚地問：“怎麽做到的？怎麽可能一下救出這麽多人？”
聞歧笑道：“因為有準備，也因為有人幫忙。”
有人幫忙？說的是自己嗎？
不, 薄凝很清楚，這個人不是她。
會是誰呢？
聞歧不交朋友, 他一直覺得自己會給別人帶去災難。
那些財閥的人, 雖然蜜蜂一樣聚集在聞歧身邊，但對他只是利用, 不可能被聞歧稱為朋友。
看薄凝的表情費解，聞歧莞爾道：“不是現實的朋友，是網上交的朋友。”
網上交的朋友？薄凝想像不出來。
聞歧笑：“是AI。”
薄凝微微一頓, 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
他們處在山洞中，月光從頂端的洞穴灑落，將洞內割成明暗兩半。
聞歧瘦削的身影站在光與影的交界處，月光給他的皮膚塗上一層冷白。
聞歧的臉龐線條帶著青年特有的清潤，眼底卻厚重，像是看盡了千年的風霜，輕易掀不起一絲波瀾。
這一幕，深深刻進了薄凝心裏。
話在喉嚨裏滾了幾遭，她才說：“和希爾家族作對，很危險。從希爾家族眼皮子底下救下望鄉島這麽多人，一旦被他們抓到，後果會很淒慘。”
聞歧笑了笑。
薄凝忽然意識到，聞歧根本不怕死。
薄凝心急如焚，又說：“希爾家族不會讓你死，他們會將你折磨得生不如死。”
她還有一句話沒說出口。
這一次出手的不是把他當做私有物的利安德，而是手段更加殘暴的小惡魔。落在小惡魔手上，聞歧能有一點好嗎？
或許是薄凝眼中的憂心觸動了聞歧，他寬慰道：“是有些危險，但望鄉島這些人絕不能落在希爾家族手裏。”
望鄉島離隕石掉落的地方很近，島上異能者幾乎個個達到了A級，而且有很多規則類異能者。
“這些人一旦變成財閥手中的刀，將產生不可估量的影響。”
薄凝望著聞歧的側臉，他的笑明明那麽有親和力，給人的感覺又那麽涼薄。
不是對別人涼薄，而是對他自己涼薄。
薄凝恍惚中覺得，自己看到了一只斷了線的風箏，正向懸崖墜落。她拼命想抓住風箏，可渺小的她無力和狂風抗衡。
來到聞歧身邊之後的事歷歷在目。
她被迫在聞歧身前脫衣時，聞歧將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讓她感覺到了久違的尊重。
薄家的哥哥為博財閥開心，在她的浴室安裝攝像頭，將她的裸體照公布在暗網，讓她被無數雙下流的眼睛意淫。
聞歧不讓任何財閥靠近她，還黑進許多網站，刪掉了她的視頻。
跟在聞歧身後一年，薄凝才重新知道做人的滋味。
原來她不是任何人的玩物。
她原本告訴自己，聞歧只是她的目標，他們之間只是單純的利用關系。
可有些感情，不曾擁有時，覺得不屑一顧。
真正擁有，才知道多麽珍貴。
她就像破碎的瓷片，被一片片修補。
聞歧像是一束照進黑暗的光。
而現在，這束光要破碎了。
薄凝心頭哽著千言萬語，半晌才壓下翻滾的情緒，輕聲道：“你不擔心這些人把你出賣嗎？帶著他們逃亡，能逃多久呢？希爾家族能許諾他們想象不到的財富。”
聞歧笑了笑：“可能會得到背叛，也可能得到感恩，都很正常。如果我因救人而死，那就是我的宿命。”
薄凝卻被他話中的決絕震住了。
她順利跟在聞歧身邊之後，權限一路提升，查到了聞歧很多資料。
她知道聞歧在父母慘死後，再也沒有回過家鄉。
或許因為失去了故鄉，他才想保住望鄉島這些人的性命。他不想看同病相憐的人在財閥的鐵蹄之下，也失去故鄉，悲劇重演。
高邁過來找聞歧，聞歧向洞穴深處走。
薄凝心頭猛地一跳，一股強烈的沖動席卷了她的內心，她控制不住把真相和盤托出的沖動，大聲喊：“阿聞！”
聞歧回頭：“怎麽了？”
薄凝想對他說，收手吧，一個人不可能撼動希爾家族，也不可能敵得過龐大的財閥。一個毫無背景、毫無倚仗的人，在財閥這樣的龐然大物下，只能被碾壓得粉身碎骨。
她想說，自己是無恥的臥底，她是財閥放在聞歧身邊的眼睛，不配得到信任。
可喉嚨就像含了一個鐵塊，磨得她嗓子生疼。
聞歧又問：“怎麽了？”
薄凝眼睛發酸，低下頭說：“沒事。”
聞歧給高邁打了個手勢，示意高邁等一會兒，走到薄凝身邊。
看著她說：“別怕，財閥確實很強大，但你不用擔心被連累。我給你找好了退路，你會脫離薄家，過上自由的隱居生活。”
薄凝的手死死摳住掌心：“我不是擔心我自己。”
聞歧很輕地拍了拍薄凝的肩膀，透過洞口望入無邊的夜色，“我以前生不由己，因為我太弱小，命運被別人拿捏。現在，我想掌握自己的命運，想為自己贖罪。”
他轉身找高邁的時候，並不知道，薄凝在黑暗中目送了他很久很久。
高邁濃眉大眼，長相周正，年輕的臉上寫滿了深深的痛苦和懊悔。
他離島時，怎麽也想不到，自己的肆意妄為會給家鄉帶來滅頂之災，害了無數族人。
高大的男人在聞歧泣不成聲：“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樣？”
聞歧看著洞穴漏進來的一點星光，嘆息道：“我明白。後悔的滋味，我和你一樣明白。”
他不知在午夜夢回時後悔了多少次，後悔離開父母，後悔和阿風離開故鄉，後悔成了財閥的爪牙。
後悔自己的軟弱，無法幹脆給自己一個了斷，而是始終想著阿風死前的那句話——好好活著，帶著阿風的份活著。
高邁宛如陷入了陷阱的困獸，痛苦喃喃：“我們還能逃出去嗎？還有重見陽光的一天嗎？就算逃出這裏，也會被財閥追殺，活在暗無天日的逃殺中。望鄉島會被財閥永遠毀掉，我們再也回不到自己的家鄉，祖祖輩輩生活了一輩子的家鄉。”
聞歧順著高邁的視線，看到了歪倒在石壁上的望鄉島族人。他們中不乏白發蒼蒼的老者，也有四五十歲的中年人，每個人臉上都是深深的疲憊。
聞歧：“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對財閥來說，他們不會有任何損失。你們是望鄉島最後的火種，如果你們死了，這個島嶼連同島上所有族人的記憶也一並消失，真正被財閥湮滅在歷史的長河裏。”
高邁喉嚨裏爆發出一聲悲痛的哽咽，他死死克制住了，克制得青筋暴起、肌肉緊繃、淚如雨下。
他不停說：“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
聞歧跟著財閥這些年，不知目睹過多少對人性的壓迫，多少次走投無路的絕境。
每一次目擊，都感覺到難言的沈痛。
但他在多年的淬煉中仍然保持著冷靜：“高邁，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你的弟弟著想。如果你有什麽三長兩短，他再也沒有任何親人，無法在殘酷的現實中存活下去。”
兩人的目光落在了洞穴的角落。
借著暗淡的光，他們看到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兒躺在睡袋裏，臉上還有沒褪去的嬰兒肥，脖子上看到一個星星胎記。
高邁泣不成聲，用力按住眼皮：“你說的沒錯，死了t什麽都沒有，活著還有重新開局的機會。也許有一天，我們能重建望鄉島，將島嶼的火種延續下去。”
過了許久，聞歧見高邁平靜下來，和他說起了撤離的打算。
他們一行有十幾人，數量太多，想神不知鬼不覺地混在財閥爪牙中很困難。
高邁也覺得逃離是不可能的任務，望鄉島已被財閥占據，沒有一處安全之地。
聞歧：“他們估計已將附近海域翻了個底朝天，還會往更遠、更外圍的地方尋找。我知道財閥異能者的換班規律，奪下一臺戰機，就能在他們撤離時偽裝成撤離部隊，和他們一起離開。我已安排人接應，只要離開望鄉島，抵達接應點，我們就能像滴入海中的水，消失在茫茫人海中。”
高邁吃驚極了，他想不到聞歧單槍匹馬能從財閥手上救人，還能想出安全離開的辦法。
千言萬語抵不過一句感謝，一句感謝又顯得太輕。
聞歧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些話現在不必說，等我們逃出去，還有很多感謝我的機會。”
高邁想去外面值守，起身的那一刻發現，安睡中的弟弟不知何時爬到了他身邊。
胖乎乎的小男孩笨拙地觸碰哥哥的臉頰，擦幹他未幹的淚痕，奶聲奶氣的童聲說：“哥哥不哭，只要哥哥在，什麽都會有的。”
小小的懷抱，傳達了莫大的勇氣。
高邁將弟弟用力抱住，滾燙的淚水灑進弟弟軟乎乎的脖頸裏：“我答應你，哥哥一定將你好好養大。”
陰冷潮濕的洞穴中，哥哥和弟弟緊緊相擁，哥哥心底是難言的悲愴。
族人們似乎都睡著了，只有粗重的呼吸洩露了他們的情緒。
這樣的逃離之夜，又有誰能真正入睡？
聞歧對財閥的信息爛熟於心，做了不知多少方案。在望鄉島蟄伏五天後，他解決了幾個異能者，按照設計好的路線，將高邁一行人轉移到了戰機中。
飛機起飛的一刻，高邁和族人激動難言，既有欣喜，也有對故土的濃烈不舍。
他們被財閥用刀子逼著時沒哭，在看到父母妻兒被財閥殺死時沒哭，被聞歧救援時沒哭。
可當飛在高空中，望鄉島在視線中變成小小黑點時，他們克制不住地哭了。
這一走，不知會是多少年，不知未來會是怎樣的光景。故土在人身上牽的那根線，就這樣被斬斷了。
高邁將聞歧叫到無人的雜物房，鐵骨錚錚的漢子跪在了聞歧面前。
聞歧趕忙將他扶起：“這是幹什麽？”
高邁紅著眼睛說：“阿聞先生，以後還不知會發生什麽，我懇請先生保住我弟弟的性命，一定不要讓他出事。”
聞歧笑道：“不止我會保護你弟弟，你也一定會護著他。”
弟弟是第一次坐戰機，興奮地在機艙裏跑來跑去。高邁出去時，弟弟迎面撲在他腿上，笑嘻嘻地抱住他：“哥哥抱！”
高邁笑著將小胖娃抱起來，“笑什麽？”
弟弟：“和哥哥在一起很好。”
高邁也罕見地笑了一下，戳了戳弟弟脖子上的星形胎記，“不用怕，以後哥哥都在你身邊。”
因為小男孩無憂無慮的笑容，十幾個滿身傷痛的人放松了下來。
他們望著下方的白雲，難得感覺到了一絲輕松愉快。
軟乎乎的小胖子爭搶著讓聞歧抱，聞歧把他從高邁的手上接了過來。
高邁抓著弟弟的手，問道：“阿聞先生，你救我們，終究是我們連累了你。”
聞歧笑：“沒有什麽連累不連累。我早就想脫離希爾家族，這是最好的機會。世界很大，我已經找到了好幾個跟望鄉島地理環境相似的島嶼。等過了這段時間，我們就搬到島嶼上休養生息。”
小胖子樂呵呵地舉手：“我要去，我要去。”
大家都笑了起來。
一個嘴上一抹小胡子的中年人說：“人在，故鄉就在，我們能找到屬於我們的第二故鄉。”
每個人臉上都升起了淺淺的希望，聞歧知道，對島破家亡的人來說，這些希望有多麽來之不易。
只是誰也沒想到，希望會結束得如此猝不及防。
飛機落地，聞歧用早就準備好的假身份，帶著望鄉島數十位島民，換乘了四次之後，終於抵達目的地。
他選擇的是一處廢棄廠房，許久無人生產，在一片灰蒙蒙的工業區中很不起眼。
拉開厚重的卷簾門，以為迎接的是新生。
結果，卻是小惡魔帶著上百個異能者，在其中悠哉悠哉地等著。
那一瞬間，聞歧渾身血液逆流。
他想過自己的行蹤會暴露，想過飛機在任意環節被發現——比如說飛機剛落地的時候，比如在前幾次中轉的路上。
可他想不到，歷經萬難，一直緊繃的他們正想放松下來，遇到了守株待兔的小惡魔。
為什麽？
為什麽行蹤會暴露？
聞歧一路做了反偵查，對希爾家族所有手段了如指掌，他想不通哪裏出了問題。
想到小惡魔知道一切，在背後看著他們逃離，他只覺深惡痛絕。
望鄉島的島民們也吃驚極了，他們不認識小惡魔，但認得希爾家族的制服，認識讓他們家破人亡的異能者護衛隊。
高邁的眼睛瞬間紅了，肌肉暴起，整個人像被激怒的獸。
被救下的其他人也是如臨大敵，個個面色大變。
盡管聞歧心中驚濤駭浪，多年和財閥打交道的經驗還是讓他迅速反應。
他丟出一個特制的異能幹擾儀，幹擾異能，放出讓人無法忍受的聲波。護衛隊成員痛苦彎腰時，他快如鬼魅地掠到小惡魔身邊，掐住了對方的脖子，將他帶到了望鄉島居民的前方。
擒賊先擒王，所有的護衛隊成員登時不敢輕舉妄動。
小惡魔的喉嚨掌握在聞歧手裏，以聞歧的身手，隨便一下，就能把他的脖子擰斷。
然而小惡魔沒有一絲緊張，臉上帶著肆意而放松的笑容，輕輕打了個響指：“還不動手？還楞著幹什麽？”
聞歧的神經繃到了極點，放在小惡魔脖子上的手越掐越緊，渾身戒備地看著前方護衛隊。
他對這些護衛隊的異能很了解，知道其中有突進類異能者，重點防範著。
就在這時，聞歧小腹驟然一痛！
他低頭一看，一把匕首插進了他側邊小腹。
匕首的另一端，是他帶在身邊幾年的薄凝。
難以言說他心中的山崩海嘯。
難怪他會暴露行蹤，難怪他花費了這麽多心血，最後還是前功盡棄！
這一瞬間的失神就讓聞歧落了下風。
異能者從後方瞬移而來，對聞歧連開幾槍，聞歧無可避免地中了槍，小惡魔也被救了出去。
聞歧失去了先機，兵敗如山倒。
紅色的血液染紅了他的衣服，觸目驚心。
他額頭布滿冷汗，漆黑的眼珠看向薄凝。
薄凝面無表情，只有發抖的嘴唇洩露了她一絲情緒。
小惡魔擡起下巴，輕笑道：“阿聞，我把她放在你身邊這麽久，她總算發揮了應有的價值。”
聞歧身中數彈，腹部還有傷，格外狼狽。
他閉了閉眼，沒有再看小惡魔，也沒有再看薄凝。
薄凝上前一步，似乎想說什麽，嘴唇又緊緊閉上。
高邁一行人接二連三被意外沖擊，一下將他們對未來的希冀全部打碎。
財閥如跗骨之蛆，步步緊逼，讓他們家破人亡還不夠。
他們都明白，這裏就是和財閥決一死戰的最後戰場。
護衛隊異能者將望鄉島島民團團包圍，手握特制麻醉異能槍。只要一聲令下，子彈齊發，他們不可能有逃脫的可能。
高邁頭上的汗珠滴進了眼球中，一陣刺痛，他爆發出一陣肝腸寸斷的怒吼！
他聲嘶力竭道：“你們這些惡魔！你們這些劊子手，都該去死！”
異能子彈如雨點般向他們飛來。
望鄉島島民中，一個防禦異能者迅速上前，形成防護罩。密密麻麻的子彈擊打在防護罩上，他的臉色變得慘白。
再厲害的異能者，在這樣的重火力下，也不可能堅持太久，最多一分鐘。
高邁眼睛通紅，既絕望又憤怒。
他吼道：“該死，他們都該死！讓我殺了他們！我要殺了他們！”
小胡子的中年人搖了搖頭，“殺了這些護衛隊成員也沒用，他們是財閥的爪牙，也只是為了前途賣命的可憐人。”
高邁楞住了：“他們不死，我們就得死！我們落入財閥手中，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認賊作父！”
小胡子在這種絕境中，竟然笑了一下：“還有一種辦法。”
身受重傷的聞歧已然明白他說的辦法是什麽，搖搖頭說：“不……不……”
小胡子：“這是我們最好的歸宿。只t是最後沒有留在故鄉，到底有一些遺憾。”
他笑了笑說：“阿聞先生，願好運常伴在你身邊。”
聞歧的眼裏已被淚水浸透，眼前一片模糊。
防禦異能者的保護罩消失時，子彈朝高邁等人飛馳而來，高邁怒吼一聲，大喊道：“死！”
護衛隊都知道高邁的厲害，當下不敢靠近，紛紛後退。
誰料，高邁說出這一句話話，望鄉島所有的島民同時吐血。
小惡魔面色大變，喊道：“他們想自盡，攔住他們。”
死亡異能者的死亡規則，哪是人可以撼動的？
高邁的異能放出，就算有治愈異能者在此，也於事無補。
幾秒鐘的功夫，數十人全部氣絕，只剩下小胡子還留一口氣。
他看著小惡魔，氣若游絲地說道：“我詛咒你……我用生命詛咒你，見不到23歲的太陽……”
小惡魔勃然大怒：“把他給我吊起來，讓他生不如死！”
小胡子在說完這句詛咒之後，咽了氣。
眨眼間，數十位先前還有說有笑的人，變成了屍體。
只剩下呆立原地的高邁弟弟，徹底呆滯的小男孩。
高邁到底對弟弟下不了手，他成了唯一的活口。
小惡魔被詛咒異能者下了詛咒，猶如被摸到了逆鱗，暴喝道：“我允許你死了嗎？你們這些刁民，用盡全身力氣護著這麽一個小崽子，那我就讓你們知道，忤逆我的後果是什麽！”
小惡魔手下有一個疼痛異能者，能讓人感覺到無比疼痛。
他上前對弟弟釋放異能，小男孩痛苦跪地。
另有一個異能者擲出數十把飛刃，要用淩遲的手法讓小男孩痛苦而死。
聞歧不知道從哪生出一股悲痛至極的力量，他飛撲到小胖子身前，用身體擋住了射向小胖子的數十把飛刃，衣服皮開肉綻，登時成了血人。
薄凝瞳孔一縮，指甲刺破手心，血從手心落下，她渾然不覺。
聞歧盯著小惡魔，說道：“你……如果讓他死，我會讓你們希爾家族……讓你和利安德永遠後悔。”
小惡魔看到他決絕的神情，也是一頓。
他們給聞歧下了神經毒素，聞歧如果有自殺的想法，立刻會被全身麻痹。
可對於一個尋死的人來說，他如果真的想死，有很多種方法。只要在異能者的戰鬥中不小心被波及，就算有銅墻鐵壁也不可能幸存。
小惡魔被渾身是血的聞歧驚住，無法說出一句話。
許久，他才撫掌笑道：“那便留他一條命。但是阿聞，你知道的，比起落在我們手上，死了才比較快樂，你說呢？”
聞歧只剩一口氣，他盡力不讓血滴在小男孩身上，斷斷續續道：“好好活下去……我答應了你哥哥，一定要保護你，好好活下去……”
他失血過多，倒在呆滯的小男孩身上。
小惡魔走到薄凝身邊，勾著她的下巴：“幹得不錯。你在聞歧身邊這麽久，不可能沒有激發異能。你的異能是什麽？”
薄凝腦子嗡嗡作響，怒火和悔恨暴漲，她整個人都要燃燒。
這一刻，她突然理解了聞歧說的話——對沒有自保能力的人來說，有異能只是噩夢的開始。
異能者給財閥最大的報覆，竟是失去自己的性命。
這樣的悲劇，每天又會在全球各地重演多少次？
望鄉島的島民寧可自己死亡，也不肯成為財閥的走狗，他們不願意成為財閥手上的刀，讓更多普通人被財閥奴役。
那她自己呢？就因為貪生怕死，害怕親人被小惡魔報覆，就背叛了聞歧，眼睜睜讓十幾條生命在眼前流逝。
聞歧即將陷入昏迷，小惡魔走到他身前，用鋥亮的皮鞋踩住他的肩膀，讓他翻過身來。
“我親愛的阿聞，你該不會覺得，你失去朋友、失去父母、失去家鄉，就失去了一切，一無所有了吧？怎麽可能呢？你的尊嚴，你的人格，都還沒失去，好戲才剛剛開始啊。”
小惡魔看著聞歧眼中渙散的光，勾唇一笑。
那時他就想，要是能夠改寫聞歧的記憶，讓他真正為自己所用，讓聞歧成為自己最痛恨的那種人，該多麽精彩。
利安德卻把聞歧看得很緊，他一直無法近身。
而現在，利安德死亡，小惡魔終於等來了將聞歧拿捏在掌中的機會。
他拉動著聞歧的時間之軸，笑道：“望鄉島的那些蠢貨，還給我下咒，說我活不過23歲，愚蠢至極！明天就是我23歲生日，到底是誰活不過？我能一直活下去，高邁那批人早就死的不能再死。弱者，哪有留下姓名的資格？”
聞歧殺了路家家主後，小惡魔就興趣盎然，多次考慮過這個問題。
薄凝跟在聞歧身邊，成了聞歧最信任的人。如果把薄凝換成他自己呢？
小惡魔可以改動聞歧記憶，讓聞歧相信，當時望鄉島的種種事情，並非是其他人出賣，而是聞歧沒有發現漏洞。是他自己的失誤，造成了望鄉島島民的死亡。
聞歧非但會對他信任得無以覆加，還會把所有的責任攬在自己身上，更加悔恨，也更加痛苦。
而這一切，只需小惡魔輕輕煽動一下蝴蝶翅膀，多年後，將形成不可撼動的鐵律。
利安德已死，小惡魔只要把利安德塑造成最後的Boss，而他小惡魔是站在聞歧身邊支持他的人，聞歧就會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小惡魔把薄凝從聞歧的時間之軸中移除，替換成自己。
他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跟希爾家族決裂、對平民階層憐憫、不願意奴役其他人、心中有大愛的年輕人。
就如他預料的一般，聞歧沒有發現任何異常。
幾年的點點滴滴，讓聞歧把他當成了最重要的人。
在這條時間線內，小惡魔當然不會讓望鄉島的幾個人死亡。
不管是高邁還是其他規則異能者，都被他收入囊中。只有那個曾詛咒過他的小胡子，被他折磨得奄奄一息，痛苦死亡。
小惡魔非常滿意自己的作品，他將聞歧的時間軸不斷往後拉。
當他滲透進聞歧的生活中，後面的一切都有他的身影。
聞歧擊殺路家家主時，是他跟在身後；在聞歧被追殺得奄奄一息時，是他從中幫助。
多年的情誼，讓聞歧把他當成生死之交，成為繼阿風之後最重要的朋友、最不可缺少的夥伴。
而聞歧從海心監獄離開後，第一件事便是和小惡魔匯合。
那些他在海心監獄認識的人，無論是程久還是伍蒼，都被小惡魔一網打盡。
這樣的劇情多麽精彩絕倫！
作為導演，作為掌控時間的操盤手，小惡魔相當滿意。
然而，時間線往後拉，事情急轉直下。
出問題的人，竟然是被他忽略的賀逐。
在小惡魔的洗腦下，聞歧不該相信除了他之外的任何人，偏偏對賀逐生不出戒備。
賀逐在察覺到他和聞歧的羈絆後，直接殺入希爾家族，將小惡魔的異能無效化，將他弄死。
小惡魔無論如何想不到，被他改寫之後的時間線會往這個方向發展，嚇出了一身冷汗。
死亡的感覺如此真實，他很久都無法緩神。
簡直想不通。
賀逐殘忍弒父，對財閥之間那些奢靡生活全然不感興趣，就像一個脫離在社會規則之外的怪胎。
賀逐什麽時候對聞歧產生了那樣深的感情？
不！
他不相信自己會失敗！
這樣的時間線他不認，他要重來一次！
只要改寫賀逐和聞歧相遇的時間節點，讓聞歧對賀逐產生惡感。多年後再遇到賀逐，聞歧對賀逐也只有厭惡，賀逐不可能再成為變數。
出乎小惡魔意料的是，他將時間線往前拉，竟然找不到賀逐和聞歧認識的任何蹤跡！
小惡魔簡直無從下手，除非他現在將賀逐也抓過來，要不然這一部分劇情永遠不會變！
不，還有辦法。
既然聞歧和賀逐是在海心監獄認識的，把聞歧從海心監獄剝離出來不就行了？
聞歧不再進入海心監獄，他和賀逐不會碰到，就不會有任何意外。
小惡魔擦去額上的汗，再度改寫時間之軸。
這一次，在聞歧死亡之前，他就將聞歧從路家的圍剿下救了出來。
聞歧安然無恙，自然不用進入海心監獄尋找記憶，不會碰到賀逐。
那些跟在聞歧身邊的、被他從海心監獄營救回來的人，根本不用小惡魔出手，通通死在監獄。海心監獄沒被聞歧炸毀，繼續那些見不得光的生意。
小惡魔滿意地跳過這段時間，讓聞歧去執行任務。
很快，他震驚地發現，聞歧在執行任務的過程中，竟然又和賀逐碰到了。
賀逐就t像得了失心瘋，一看到聞歧就走不動道。
最後的結局，竟然又走了之前的老路。
賀逐在意識到小惡魔的存在之後，殺到他面前，又一次收割他的性命。
這是小惡魔第二次在改寫的時間之軸上死亡，他不敢相信發生的一切。
為什麽？難道他不能改寫賀逐和聞歧相識的過程？
他不信。
他就不信，賀逐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成為變數！
兩次時間之軸失敗，小惡魔的異能消耗極大。
在時間之軸內死亡，他自己也受了傷。
可小惡魔一聲順風順水，就是不信邪。
既然聞歧是在出任務的過程中碰到賀逐的，那他就讓聞歧避開任務！
為了讓聞歧避開和賀逐見面的機會，小惡魔將聞歧帶到了一個海島，足足過了半年才將人放出來。
萬萬想不到，在聞歧出了海島，參加家族宴會的過程中，竟然再一次碰到了賀逐。
只要賀逐見到聞歧，一切就像脫了韁的野馬。
哪怕小惡魔潛移默化給聞歧灌輸了厭惡賀逐的想法，真正見到時，聞歧就是對賀逐討厭不起來。
同樣是財閥的人，聞歧對賀逐相比於其他人，可以說是天差地別。
又一次，小惡魔死在了賀逐手上。
異能的過度消耗和三次失敗，讓小惡魔的憤怒如火山爆發。
賀逐！賀逐！
又是這個賀逐！
穿梭時間這種逆天的異能，對於異能者的要求和消耗實在太大，小惡魔沒有多少能量進行下一次穿梭了。
但他含著金湯匙出生，沒有受過這種挫折，拼著自己吐血也要進行最後一次時間改寫。
這一次，他幹脆先下手為強，自己派出暗殺隊，先將賀逐這個意外分子扼殺在搖籃之中。
然而，賀逐又哪是那麽容易殺的？
賀逐是瓊斯家族的少爺，因為異能特殊，被瓊斯家族看作最重要的戰略資源。
在賀逐弒父之前，賀逐身邊的防禦如同鐵桶，找不到機會。
在賀逐弒父之後，小惡魔費勁心思，終於得手了一次。
但賀逐有分體異能，殺了一個分身無濟於事，他能在另外一具身體上重活。
接二連三的失敗讓小惡魔忍無可忍，他幹脆派出了聞歧，讓聞歧將賀逐暗殺。
聞歧出手前，他不僅對聞歧耳提面命，還叫來了催眠異能者，讓聞歧下意識覺得賀逐惡貫滿盈，是最可恨的財閥。
小惡魔自信這一次，聞歧只要碰到賀逐，一定會把他弄死，根本不會給賀逐追求的時間和機會。
聞歧派出去後幾天，果然傳來了消息，監視者說聞歧順利摸到賀逐身邊。
無論在哪條時間線，賀逐就認準了聞歧一個，對他毫無防範，聞歧馬上就要得手。
小惡魔仰天大笑，這一次，他終於成了！
只要賀逐一死，還有誰能阻擋他？
聞歧勢必成為他的爪牙，成為他最忠心的一條狗！
監視者傳來消息，聞歧已經得手，小惡魔靜靜等待聞歧凱旋。
可過了沒多久，監視者又傳來消息——聞歧為了避開賀逐的保鏢，在動手的時候選擇了一處天然崖壁，兩人在鬥爭的過程中雙雙掉下懸崖底，失去了蹤跡。
小惡魔一拍桌子，勃然大怒：“什麽？給我找！發動所有力量，給我找回來！”
他想讓賀逐死，但絕不能讓聞歧死。
哪怕是養一條狗，也會有感情。聞歧作為最好用的一條狗，不壓榨完所有價值，怎麽配死？
二十天後，監視者傳來消息，發現了聞歧的行蹤。
小惡魔經過二十多天的焦急等待，早已按捺不住，親自過去。
等他抵達洞穴，一個人影沖出，他被一把匕首刺中胸膛
小惡魔在劇痛中詫異擡眸，眼前站著的赫然是一頭長發的賀逐。
“為什麽……為什麽賀逐沒死？”
賀逐和聞歧跌下山崖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麽？！
“不可能！”小惡魔不承認自己的失敗，“我要再來一次！我一定能把賀逐從阿聞的人生中完全剝離，也一定會把賀逐置於死地！”
然而，連續幾次撥動時間之軸，小惡魔早已是強弩之末。
“沒關系……”他喃喃道，“等我恢覆，一定能找到阿聞的破綻。先把阿聞關起來，對，先把阿聞關起來……”
小惡魔想回到現實之中，可他驚訝地發現，無論他怎麽嘗試都做不到——他被關在了聞歧的過去中！
小惡魔驚出一身冷汗，他驚覺自己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點。
一直被他拿捏、被他撥弄時間之軸的聞歧，忽然打破了現實和過去的那堵墻，淡漠的目光直視他。
“小惡魔，你現在還沒發現嗎？到底是我陷入你的時間之軸，還是你陷入了我的時間循環？”
小惡魔驚恐地睜大眼睛：“什麽，時間循環？！”
對了，時間循環。
既然聞歧能夠覆制別人的異能，那聞歧在殺掉利安德的時候，怎麽可能不覆制利安德的時間循環？
他自以為將聞歧關在了時間之軸中，殊不知是他被聞歧關在了時間循環裏！
小惡魔遍體生寒。
“不，我不相信！利安德的時間循環不過是B級，我是A級異能者，我的時間之軸能夠秒殺他。就算你偷了利安德的時間循環，也不可能打敗我！”
聞歧沒有興趣回答他的問題，他放遠目光，眼中流淌著如水的悲愴。
聞歧緩緩道：“你還記得你從望鄉島圍堵我們之後，小胡子給你設下的詛咒嗎？明天是你23歲生日，但你只能活到今天。”
小惡魔驚恐的眼珠倒映出聞歧面無表情的側臉。
小惡魔嘶吼：“不，我不可能死在我的狗手裏！你是我的狗，我是財閥，我是小惡魔！你永遠打不敗我！”
聞歧俯身看著小惡魔。
有一瞬間，他的情緒爆發，手背上都是青筋。
在那一瞬間的情緒失態後，聞歧很快恢覆了正常。
“小惡魔，我很想讓你受盡折磨之後才死。但是，死的過程如何痛苦不重要，你死亡的事實本身，才是對你虐殺的那些人的唯一慰藉。”
小惡魔最後感覺到的，是五感被滅後源源不斷的痛苦，是陷在夢魘中永遠無法逃脫的滅頂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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